5、无边新春色，有约旧泉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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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霜鹤公子爱剑名曰秋夷，所以才有“明风白草秋夷剑，暮雨凉花点砌虫”之说。
鲜有人知，叶子镖迟楚表字秋荑，还是纷纷在她宣布下嫁谢东风时大跌眼镜。
当月月初武林公报头条消息：侠女偕少邪——弃暗投明乎，助纣为虐乎？据说原本末句拟的是“重色轻义乎”，但谢东风的面孔是出了名的说不得，于是乎主笔也就重色轻义了一回。
月中，红线斋得信：谢东风暴卒，迟楚失踪；无邪门请月兔缉凶带寻人，宣告无解。
月末，针眼坊到讯：无邪门内定新掌门苏生，除授当日将娶师姐沈寒并借机请各邪派大聚东风顶，重建白发盟。
一月之中，风起云动。红线斋暗探无孔不入，针眼坊线人进进出出。面上已是浊浪排空，水底更是暗流汹涌。然而“红线穿针眼引线”针线齐出，月兔没查出来的杀手，也没人能多得一点内情。两月之后两家皆将此一段公案封了“暂无”的档，这是后话，在此不提。
今日是十八，谢东风死、迟楚失踪后三个月，济南老字号悦来客栈天字第十七号房。
窗边一人，床上一人。
日正当头，街上熙熙攘攘，窗边人看了半晌，娉婷立起身来。床上人发问：“来了？”气力慵懒，低沉沙哑，然而一股娇态难掩，竟是女子声调。
“来了。”窗边人转身，转了一个千回百转。
回眸一笑百媚生。眼前人美得叫人瞠目结舌，只呆呆地看，一时间连倾城倾国都想不起来。
美人身上松松一件青衫，虽作男子打扮，不着脂粉，反见高处：静如姣花，动似弱柳，姿照秋水，仪映春山；清得赛过白莲出水，艳得压倒海棠郁殷；碎步轻移之间摇曳生姿。只知道书上说的伊人是什么样，都不如了眼前这个，忍不住就吞一口口水，双眼发直，心头生痒。有道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大约就是说这个状况了。
床上人看在眼里，道：“你这么好看，我可生气了。以后不准你穿这种轻薄衣裳，你穿什么我说了算。你的身子，只准我一个人看。” 眉梢带喜，眼角含嗔。
女子一双蛾眉端的是阴山出远岫，底下一对凤目细长，两片唇不点而丹。宝蓝锦被里伸出了白生生两条胳臂，一顺香肩，一段胸脯，确是肤若凝脂，看得出斑斑点点隐隐绰绰的红印子。云鬓散乱在臂上胸前，欲度香腮雪。
胳臂浑圆，香肩窄窄，胸口如莲。媚眼如斯，噬骨销魂。
窗边人笑笑，将锦被拉起，柔声：“仔细莫着了凉。”
被子底下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乍泄春光。“冷什么，我热得很。倒是胭脂你手指头冰凉的。”
胭脂无奈：“四儿……”俯下身子，两人吻得天昏地暗。四儿的胳臂灵巧得似两条白蛇，一把便将胭脂拉到床上，两人滚作一团。
“不行，胭脂。他们不是来了么？”四儿姑娘翻身压住胭脂，笑嘻嘻地。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桃红的胸衣斜挂在一边。
“四儿……不管，先完了这个再说。”胭脂先是叹息，然后舒展开，“他们到那里，还要一会儿。”
“凌琼，你确定是这里？”廖翯眠啃着济南城王氏祖传烧饼，恶狠狠地盯着趵突泉水池里一个刚冒出来的泡泡，转眼之间泡泡就破了。
“不要紧的。无风寮的消息比红线针眼加起来都准，信是请凌霄庄送的，不会有差。何况万一有差，两家在济南城里都有分部，去找他们退银子就是了，方便得很。”岳凌琼漫声答，专心瞧鸟雀循着烧饼渣子在廖翯眠脚边绕成一圈。
“师兄。”瞟了一眼，芝麻。仔细嗅一嗅想一想，豆沙、白糖、枣泥、南瓜……“师兄，别吃那么多甜的。”说了多少次，他就是不改。
“不要紧的，我什么时候胖过。”
“……悦来客栈的总掌柜是家里亲戚，还在我这里治过痔疮。你实在等不及的话，反正他那里我也打过招呼了。”没关系，过了三十看他胖不胖。今年他二十七，左右不过还有三年。不胖就没天理了，这是报应！
悦来店总掌柜段无方人称无方算。观音夫人说，小段就为了整日算帐，才有了痔疮这么个毛病。足见他客栈老板当得还是尽心尽职的。
可不是，来往的哪个不称他一声段掌柜，上上下下哪个不服帖他。
然而今日他先后派了三个伙计到天字十七号房，小李红着脸，大柱掩着嘴，牛二一声不响就回来了。
无方算狠狠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天字十七号是单间上房，但也不是最好的上房。两个女人住一间房，一个貌若天仙，说不出道不明，一个美艳如花，娇得滴出水来。他当时就知道不对。他不走江湖，二十三年客栈开下来也知道利害。他也没打算追究客人的私人兴趣，再说他也管不着。退一万步，他悦来客栈无论是四面墙、地板，还是天花板都足够厚，单间里床铺也够牢够大够干净，不怕有人打扰，更不怕打扰别人。客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但是……
春日贪眠恋贴肉好被也不是这样的。已经过了午时了。大清早地观音夫人特意来关照过他，她辰时三刻约了那两位女客在趵突泉喝茶。
段无方摇摇头，凭他做掌柜，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两个是什么来头。然而打了二十八年算盘做了二十三年掌柜的段无方段老板想起了一句论语，曰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也。
再拨一粒珠子，段掌柜决定若是未时都不见人，他就亲自去。
“凌琼，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一到巳时，岳凌琼就摆开家当，一副折梅堂当家架势，就地做起了生意，拉过廖翯眠到一旁吆喝“妙手回春，专治疑难杂症”“金针还命，灵药入魂”之类。
这一手传音入密当真是好俊功夫，招呼过往来人全不影响。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愧是霜鹤公子，眼见夫人兴致起了，“何必跟草头医生抢饭碗”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给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道他注意到没有，仙鹤从来是敌不住观音的。
“无风寮给的期限是两天，一千两银子；凌霄庄信确定送到了，八十两；误了我的时刻，五千两；加上你在这有二十两，总共六千一百两，通通记帐，要恒通号银票现付。我约的期限是明天之前，不等到点上怎么行？”
“凌琼，你知道我早晨听你说过全部事情之后，我想什么？”
“你怎么这么笨！”
“……我想的是你怎么这么聪明……”廖公子哭丧着脸。
“还不都一样？”夫人啜着泡到第四遍的香茶，甩了一个眼白。
“不过，我运气真好。”廖翯眠望着趵突泉三个大泉眼，兀的感叹。
“是啊。你若不是吉星转世，就是太岁下凡罢。”能随随便便一个“不过”就把话转过来，师兄你也不易。
“跟太岁有什么关系？”
“本身厄运太深，别的厄运就都不来招你了。”能随随便便就跟着别人的话走，师兄你太不易了。
“真的么？”
“大概罢……”就是她惊心动魄一点而已，上回司徒说那个叫什么来着？风眼？大概就是那个……
“凌琼，我是说，我能把你弄到手，运气真好！”
装的，绝对是装的！笑得这么天真无邪……岳凌琼把眉梢眼角都挑起，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拳脚功夫不佳的。给他两巴掌，看他醒不醒。“弄到手”这种说法……这混蛋以为她是谁他自己又是谁啊！啊？少侠榜第一？司徒这老秃子是什么地方错乱了罢。
也罢，下趟上花船顺便也给他扎两针就是了，再打个折扣收他二百两银子，毕竟是老交情了，做人要讲情面。
“凌琼，你不是要等么？把彩销拿出来做什么？”
“这回出门不巧，没带巴豆。半夜再去买就太打扰药房了。”
“什么人得罪你了？”他想知道的是半夜里她要怎么买巴豆，不过看她的表情，他没敢问。
“这个啊……呵呵……”完了完了，凌琼笑出声来了……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不过若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太可怜了，我会帮你们的，帮不到就算了……
“凌琼，告诉我罢。”
“唔？”“是谁，告诉我吧。”“为什么？”有时候病人神志不清，没办法好好响应大夫，仅仅因为响应是预料之外的这种理由而不能对付病人的大夫，在观音夫人看来根本就还没入门。
“我帮你去出气就好了。”
“这样啊……”为因比平时拖得略长，怎么听都充满了不祥的意味。没带巴豆根本就是借口罢……是凌琼的话……不敢想象，大概会是毕生难忘的惨痛回忆……他还是不要想了。“师兄，谢谢你一番心意。不过，不用了。人哪怕死，都该死得其所。你去算什么呢？”
“那，我去买巴豆好了。”如果只是巴豆的话……思绪随着一道目光凝在身上，一并凝固了，然后断了。
“用不着浪费银子。”斩钉截铁。他忘了折梅堂的当家是她。他说得好听是少侠，放浪江湖；难听的话……就是时不时还要吃个软饭的家伙……
“可是，彩销不是更贵么？”如果轻易放弃，他就不是廖翯眠了！廖少侠宅心仁厚，壮着胆子劝下去。
“巴豆是给一般人用的。我就算带了，现在也不会用。能让我等这么久的，就绝不是一般人。贵一点就贵一点，不要紧的。”岳大夫笑得浅浅的，看彩销盒子一格一格，碧绿生青，姚黄魏紫，眼光反倒是像在看情人。
这一盒子脂粉似的玩意儿是她心血，单用搭配均可，居家旅行必备，她是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用来“专治疑难杂症”。廖少侠眼看她挑了珠灰、脂白、鸭黄、豆绿、朱砂、殷红、雪青……然后就看不清了，总之是眼花缭乱的几样，心下对着早该在这儿的两个人说了一句，也算是你们活该，我尽了力了，你们自求多福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边新春色，有约旧泉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