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吹花林雪，夜半会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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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还是喝酒？”
“喝姜汤，要放三勺椴树蜜。”
“知道了。你什么都不想喝就算了。”
“凌琼……”
“若是吃得太多又赶了一路，积了食难受的话，我这就去熬药，不要紧的。哪怕是脑子不清楚了，有我在也不用担心。”
岳凌琼笑得温柔宛转，清朗有余，美艳不足。屋子里没点灯，只见一双秀目灵气十足，月光映雪，愈发黑白分明，无言地暗示着“有话快说”。
“凌琼，我不是有意要你去做仵作……”廖翯眠斟酌词句。
要是迟姑娘也有这种气势该有多好，说不定也就不用请凌琼验尸了。
……说来说去，都是他背字上身。要想全盘能瞒过凌琼，除非是他疯了或者她傻了。
“那个，普通大夫和仵作是绝对验不出的，你怎么说也是江湖人……”
“够了，凶手门派功夫我的确看得出。”
廖翯眠不禁丧气，他自黄昏蹉跎到现在，就是为了仔细考虑，然而还是没个结果。
岳凌琼坐在床头，她原本已准备先睡了。
“也不是不答应你。只不过，有些事不明白。”
慢着慢着，他该不会是路赶得太多，耳朵出了问题吧。这可不得了！
“凌琼，你先等等。拖了这么久都没说是我不对。我只是怕你生气。这个等等再说，我连日带夜赶了三天路，大概是太累了。不知怎么的刚才好像幻听了，你帮我看看好……”
“好不好”的“不好”还没有出口，看见对面的脸色由“有话快说”迅速转入更危险的“懒得跟你计较”，他立马知趣住嘴。
“一，是为谁开脱；二，同我练不练剑有什么关系。”
“唔……”的确是切中要害。可是，为什么就不问问同他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说也没关系。”
“……算是替我开脱，死的是谢东风，他无邪门底下性子急的多，有些已经红了眼了，万一……”
岳凌琼一摆手，止住了廖翯眠话，“你们有梁子？”“唔……算是有吧……”廖翯眠冷气倒抽一口，完了。照这样子，她再追根究底下去，就险了！
“那你怎么又能出来找我？”
“唔……天机先生给我作保……”
“这样还脱不了嫌疑，要找我验尸？”
“唔……”
“我验尸的话，怎能为你开脱？何况你们还有梁子。”
“啊？”呼……总算没问下去……不过，这岂不是说他们有什么梁子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么？
“这种事应当是要尽量避嫌才对。”
“唔唔，那个……知道你我同门的人很少，知道我们成亲的人……就只有我们还活着，没有别人了。”
“……然后呢？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么？”
“啊……”又来了，又惹凌穷伤心了。他还真不是一般的钝。等等，凌琼伤心了，难道说……不不，不可能的，大概是……
他本不想让她趟这趟浑水，但眼下偏生就是非她不可的境况。
大雪初霁，云开月明，斜光穿户。岳凌琼一领天青长衫罩水蓝袄子，衬得瘦削脸孔颜色寒白，半夜里没搽胭脂，半分也掩不掉。廖翯眠何等眼力，生生看了个分明。
对于垂下头，看着被面，稍稍失神的凌穷，他无法再说什么，只是凝神想听清她喃喃说些什么——他记得她的习惯是出神时候总要自言自语，她却破天荒地什么都没说。
也对，他一年里也没几日同她处在一道。他印象深刻的事也不一定是她的习惯，也许只是偶然罢了。再说习惯也会变。
窗上蒙的是杨妃色纱。帐幔是藕荷色，系银朱的同心结。被面是石榴红镶茜色边缀缠藤花样。桃染的菟丝附海棠红的女萝，四周绕一品红的万字不到头纹样。
她绣被面的时候，师父看到她绣的鸳鸯，硬要她拆了换藤缠树再加上万字纹，说是鸳鸯只不过一个月的露水夫妻，藤缠大树才是白头到老，万字纹也是夫妻恩爱不到头的意思。
要她嫁她就嫁了。三年里除了离多聚少，他们也跟别的夫妻一样——该做的也都做了。她本也没想过她要嫁别人——她没想过嫁人的事，师兄只不过佻挞些，也不是什么坏人。
她倒是没想到师兄心里可能有人，可既然他不在乎，那……
廖翯眠思量起私事来，总是不无怅惘，变得非常不象霜鹤公子。而当岳凌琼再抬起头来时，恍惚之间时间已经过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同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她正在给镇上卖豆腐的王二嫂子看偏头痛一样的口气，甚至比平日里她对他说话要和煦许多。
他丝毫不明白她明白了什么，而她说话时却太过平静。
“什么时候动身？”想必是瞒着她什么罢，师兄呐……
“凌琼……抱歉。”看他低声下气，她象征性地点点头，径自先睡了。
廖翯眠独自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王二嫂子一边卖豆腐一边意味深长地对着他笑，还不忘匀几个媚眼给屋子里的王二。再想到凌琼对旁人虽则冷淡，确实极尽和颜悦色冲虚宁静之能事，唯独自己须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十二分精神打起，时而还落个下风，不禁万分感慨，隐隐又觉不妙。
不管怎么说，他算是说动她了……
哪有什么天机先生作保，他压根儿就不认识天机！若不是他逃得快，早被无邪门三百门生乱剑砍死扔到不知哪个山沟里去了。
但愿等他们到了那里，迟姑娘已经回来戴孝了。天机先生最好也来了。好在苏生没请苦禅，这老狐狸在人前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知道他人后模样的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了。
唔……可能还有一个。
当初他听苦禅说同客栈里住的绝世美女在洗澡，兴冲冲地跑过去看，结果美女是个大男人不说，还是个混账东西，真是孽缘。
所谓的绝世美女，就是谢东风。
百花吹乱谢东风，霜羽排空廖翯眠。
按理说，迟姑娘也是美女，无奈百花艳压绝世美女。所以她犹豫再三也是情有可原：试想难得嫁个老公，谁要嫁比自己还妖冶的男人。
百花……你还真是，除了卖相一无是处的恶棍啊……
百花要是看见无邪门上下这么团结一心，还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呢？这般同仇敌忾还没有过呢，誓将凶手碎尸万段。
偏偏前天晚上他在百花房里喝酒喝到四更天终于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躺在旁边的就是尸体。
那尸首惨得他都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当场提气大喊来人。先赶来的还是沈寒和苏生两个。沈寒晕了过去，苏生在一旁扶着墙吐。
然后就有人报告说迟姑娘不见了。
瞬间群情沸腾，不知谁起的头，三百个人里有两百五十个都抄起家伙要砍了他。
好在他的轻功是一等一的。预定明年大年初一发行的新一版司徒武林千色榜上，他的剑只险险地挂了个并列第十，轻功榜上却列在第四。
顺带一提，神医榜上折梅堂观音手岳凌琼排第一；白云谷神医会金针姑第二；吴家梅花堡命姬“梅花三弄断肠红”红梅红姑娘第三。
美人榜上则毫无疑问地是谢东风做了状元，还是蝉联第八年，榜主旁批：全不作他人想，前途无量，大有折桂三十年之势；飞鸟寒江剑沈寒榜眼；叶子镖迟楚探花。全是无邪门自己人。江湖上说无邪门靠脸吃饭，也不是没有缘由——特别是迟姑娘宣布要嫁给百花之后。
智囊榜第一赫赫然写了司徒空三个颜体正楷，天机月兔多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年却力压苦禅做了第二。
少邪榜也是百花独占鳌头；少侠榜第一他从没想要，无奈做了十年。
这本子不是他弄来的，是百花弄来的。至于怎么弄来的，他没问，反正绝不是他出钱买的。
春秋史笔司徒空，左右开弓程玉容。
这话说的其实是司徒空的眼力，程玉容的书法——要买千色榜的人，除了附上一大笔银子加司徒空开口要的什么古怪玩意儿，还要专门奉礼给他的神仙眷侣程玉容。每份千色榜都是程玉容左右开弓现钞的。
观音夫人每年都给程大奶奶美容养颜，所以夫人的千色榜是特留的。
至于大街上卖的那个五十两银子一份司徒武林榜么，虽说不是假货，排名只有最普通的五十种，随书附赠最吊儿郎当的十种。
司徒确是好毒的眼光。据说他每年就靠他的千色榜，赚来的银子能让他天天晚上睡采莲船。
采莲船上那真是妖童媛女，温柔泼辣，琴剑酒茶，要啥有啥。还有个颤悠悠的别名叫做销金窟。
百花最爱流连采莲船，几条船上的鸨娘冲着他那张人皮都收他半价，他的消息想必是不会错的。
百花……死相太惨了……
二百五十个徒弟把他追出一百里之后，就只有一个还看得见人。其它的也都在，他站在最高的树顶上看到远山上有一团烟尘。
追上来的是苏生，沈寒醒过来留着看顾遗体。
最后是由无邪门请天机先生彻查此事，他到江南折梅堂请第一神医来查验尸体。
苏生在三百门生前直言不信是他下手，却也要他立下字据，十日之内必返，如若不然，无邪门要自行处理。
沈寒胆大桀骜，苏生冷静缜密。两个都是他看着拜师入门的。
所以他说替他开脱之类的，也不算说谎。
虽说如此，他到底还是对不起凌琼。
凌琼脸朝里，看气息是睡着了。
还有七日，纵然带着她会慢些，也足够了罢……
“……廖公子，我们动身罢。”岳凌琼一大早落落立定，挎个包袱，长发梳齐。相对的廖翯眠睡眼惺忪，衣冠不整。
“凌琼……”“我姓岳。”
“啊？凌琼……”“我姓岳。廖公子，既然事关人命清白，动身还宜早。请廖公子仔细斟酌。”
廖翯眠的眼彻底睁开。他顿时又想起了王二嫂子的媚眼和豆腐来，禁不住浑身一凛。看到岳凌琼看过来的神色狐疑，他沉痛地决定若这次平安顺利，下次纵然要走后门要爬墙惹怒凌琼，也要避开王二嫂子和豆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吹花林雪，夜半会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