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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心察隐意,无事献殷勤 ...

  •   “凌琼,你说我为什么比不上李寻欢呢?”窗外下着很大的雪,在江南真是十年罕见。天地一片白。雪花晶莹剔透,纯洁可爱,捧着雪的那双手也很漂亮,春葱是比不上的,哪个季节的葱都不行。白白嫩嫩,滋润美艳,据本人说,决然要比林仙儿强多了。廖翯眠面带微笑,看着手里的雪,显然是对这双手非常满意。
      “凌琼,难道因为他是你小姑姑的表姨父,你就偏袒他不成?”
      “凌琼,你说我哪里不如他呢?”
      岳凌琼抱着一支鬼头青瓮,径自往里面盛雪,眼珠子也没动:“因为他把表妹嫁给别人,你却把师妹取进家门。”
      “凌琼,我娶了你,你就这么记恨我么?这种口气,何必呢?我们好歹是十三年同门……”
      “师兄,难得下这么大雪,你快一点行么?”
      梅枝上的积雪,沉滤过后用来成药再好不过;梅花上的净雪,泡茶时候能借一股香气。远远的透出梅林还能望见折梅堂的短墙,挤挤挨挨地排了数十个瓷瓮,偶尔漏出几丝白粉,才是短墙的本色。
      “凌琼,你干脆就改名叫雪花罢。凌是冷,琼是白,反正都是一样的。岳雪花,这样子风花雪月里面你就占了三样了。”
      岳凌琼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拍开了不知不觉靠近意欲搭上她臂膀的手。她出嫁之前涵养就好,至于出嫁之后,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翯是白,眠是睡,你若改名叫做白睡,我就叫雪花好了。”唇舌上她还未曾败过。
      “凌琼……”
      这一回是抓袖子……有完没完!
      师兄……真是师门不幸,遇人不淑——袖子的主人作势就要甩手。
      “大冬天的,你怎么不多穿点,要是受了寒怎么办?大夫又不能给自己看病。”
      “师兄……”蓄势待发的一甩堪堪止住,改成坚决的抽回袖子,潇洒摆脱,方张口欲言。
      “你看看,嘴唇都紫了。你本来长的就白,这下子白得发青了。”
      “……师兄……”发觉怀中装满,岳凌琼干脆地转过身,把瓮递给师兄, “我不冷,师兄别冻着身子。剩下也不多几瓮,我自己搬回去也不费事。师兄进屋喝茶罢。若体恤我,帮忙抄几个方子是再好不过了。书斋里暖和。”真怕她冷着,把身上的貂裘脱下来怎么样?折梅堂虽然算得上宽裕,不过小康而已。瞥一眼就知道那是极品货色,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她就瞥了那么一眼,俯身又起了一瓮,继续收集,决意不理她白里透红莹润洁净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般的夫君——她比知道这顶貂裘是极品还知道这个人。
      笑得温和,口气也温和,曲里拐弯地廖翯眠就听出她已极不耐烦,十三年了说到知察本性,可谓彼此彼此——他甚至自觉略胜一筹。
      “凌琼,我们成亲几年了?”
      “……到小寒正好三年。”
      “三年了,你就不肯改一声口么?”
      岳凌琼抬起手,理了理鬓角散发,淡淡抛出一句“我们同门倒有十三年了。”全然没有让步意思。廖翯眠一时默然,雪光映得一张俊俏脸庞看着微微失血。

      也对,他从开始就叫她“凌琼”,她一直是唤“师兄”的……岳大夫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和蔼可亲,唯独同他是冷嘲热讽针锋相对,这也是不知何时就开始的。
      同门师兄一双眼就定在师妹身上,看她利落地从梅花上拂下雪来,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凌琼的手常年摆弄药材,反而没有他的手那么白,颜色上带了褐色浅淡的影子,在雪中尤其看得分明。
      收梅花雪来烹药煮茶原本是他娘的习惯。他第一回见到她,她就在斟茶,用的就是梅花雪。他背着一柄重剑,在外游荡了两三年,提着酒和粽子穿过梅树林的时候。
      他那时候已经能看出来她在功夫上很一般,泡茶的手段却高明。她看到他,轻轻欠了欠身,也不招呼,只是任他把手中身上的家伙往桌上一拍,坐下来喝茶。他喝一盏,她就斟一盏。那时候烧的是越州会稽日铸,用的是越窑的青瓷。他一直喝到第七盏,刚想谢谢她好意停口不喝。自家楼里头闲闲传出来冯秦树的话:“小兔崽子,这可是上品的月兔茶,给你喝得跟喝七文钱一两的烧刀子似的。”
      然后瞧见她飞身直从阁楼窗户里下来,好似剪柳燕子,又如点水蜻蜓。
      平地生风冯秦树,白翅晒雪凤鸣竹——她冯秦树的身法施展开来,绝对是江湖上最好看的。
      身为独子的他虽然从小看惯,还是不由地长叹一声——
      娘,你已经快四十岁了,就别再跟人家小姑娘一样,假装是头发没梳紧,故意散几绺在外头了……
      然后他才知道倒茶的就是他师妹。一年之前就跟了他娘。
      似乎那时候她平日里就是穿长衫罢。

      当他这样想着,眼神渐渐朦胧起来的时候,岳凌琼封好了最后一瓮雪。师父一直喜欢喝雪水烧的茶,然而喜好上相差甚远的师兄,竟意外地也是相当喜欢。
      师兄并不像师傅,该说是迥然不同罢……她摇了摇头,向着短墙处去,将瓮放置安稳,又折回林子里。

      “师兄,回去罢。”
      “师兄,别难过了。”
      “师兄,不是你的错。”
      “师兄,回去我泡茶给你喝。”
      “师兄……!”
      廖翯眠紧紧抱住岳凌琼
      “凌琼……对不起,我……”
      岳凌琼勉力抬起头,泛起笑来,不乏郁楚,“师兄……我知道……”
      一来一往寸土不让的唇枪舌剑,是他二人在一道的日课。她也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是冯秦树唯二的弟子之一。岳凌琼三个字,抛出来也是响当当的。
      她无论怎么算,也是最好的大夫。望闻问切,是她拿手好戏。
      何况是她师兄,同门十三年。

      她一年里不出诊就在折梅堂,师兄在外头做什么她不清楚。然而,他不该在冬至夜日暮时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应当是要元宵才到这里停憩半月,必然是带嘉兴的金丝蜜枣粽子和绍兴的花雕或女儿红——他的口味太甜,她说了几次都没用。
      说来,不愧是最上等的紫貂,真是相当暖和……

      难得地两人抱在一起,折梅堂前的梅花开的殷殷切切,蓁蓁溶溶,青红粉白,雾霭云霞。

      然而就在岳凌琼微感倦意,昏昏欲睡之时,自家师兄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上方响起,一扫惯常调笑意味,颇为忧心忡忡。
      “凌琼,你有多久没拿过剑了?”
      “师兄……出了什么事?”
      “一年?”廖翯眠温和的眉眼端肃起来,瞬间令人想起它不仅仅是嗜酒放浪的轻薄子,还是嗜酒沧桑的江湖客。
      “师兄……”她再不济,也不至于一年不拿剑罢……那张脸后面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呢!“最近一次,是师父忌日罢……怎么了?”岳凌琼淡淡拢了一拢眉,选了先答后问。
      师兄……说得好听是洒脱人物,风流倜傥游戏人间,性格豪放——她这个大夫也有时候要哭笑不得;说得中肯,那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他今日如此,必有缘故。
      岳凌琼两道烟眉又拢了一拢。该死!她早该想到他提早回来就不会有好事的!

      “师兄。”
      怀里的师妹毅然决然地把他一推。望着师妹笔直的眼神,廖翯眠只能苦笑——大夫式的单刀直入与不依不饶,娘啊,你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不,该说凌琼真的是个好大夫罢。

      ——好了,这种深色她再熟悉不过了。这种茫然而无可奈何,让人不由心软的笑……所以啊,绝对没有好事!
      ——啊呀!凌琼挑眉毛了……她年纪越来越大,这动作也越来越凌厉了,真是……唔唔……魄力十足。要是给外人知道了,“观音手”是如此慑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可能她要因此轻松不少呢。

      “消息有两个。”
      “那就进屋再说罢。”
      凌琼……为什么在这种不讲理的地方,凌琼那么像娘呢?明明是觉得冷了,为什么不开口呢?他原打算是就像之前那样裹着她一道回去的。
      望着妻子的背影,廖翯眠的眼神有些忧伤,有些迷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心察隐意,无事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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