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渡岸 醉生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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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绢上，栩栩如生的面容呼之欲出，宛若刀刻的峰棱，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和桀骜，苍冰望着盛年逝去的男人，一条性命换了“肃懿国公”四个字，低声道：“我叫习惯了……”
他不是她的爹爹，他又怎会是她的哥。
画像一侧，还是那一行题字，“炎氏第七十二代暮野，正妃舒容，炎氏第七十三代翰”。
石壁上，长明油灯的灯芯忽然暴起一点星火，她看见他黑瞳里也同时灼起一道奇异的光彩。
“我从未对人说过，妈嫁的男人，便是华雅上一代的皇长子，已逝的肃懿国公。她是他的侧妃，他却不是我爹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看到我，就会想到另一个男人。皇族怎能容忍如此耻辱，先帝性暴，国公因此被逐出皇城。对他们而言，妈就如同泡沫，我则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面容平和，并未因她和华雅皇族藕断丝连的纠结显露出一丝惊讶，只静静聆听。
苍冰望着画中的暮野，如果没有自己，他是不是可以继续做被帝君最宠爱的皇长子，或许，还将是今天华雅最无比尊贵的人。那个偎着母亲的男童，或许会取代释成长为又一个皇长子，矗立在皇城朱雀门上的鸾歌阁中，接受万人的敬仰，华雅未来的储君……
如果自己根本不曾来过。
只是，一切在昨天已成定局。
对不起，哥……
紧闭的薄唇，眸光中闪过万千复杂，阿日斯兰沉默不语，目光渐次滑过三张脸孔，然后滑到了旁边的那幅画像上。
与暮野阖家画像并置而悬的，正是当今华雅帝君暮帝封野身为皇子时阖家团圆的画像。两副画像，两个曾经的皇子，两张含笑的面容，却已是过去时光。
阿日斯兰盯着画卷上的封野，缓缓而笑，冰冽清寒。那是在这张脸上，绝少见到的冷。
他拿出一枚莹润的翡翠双环佩，那是他化身圣子轩，在皇城中对伽若变戏法时，从释身上巧取下的东西，释当时便送了他。双环佩雕刻精美，相扣的两个环紧密相套，毫无缝隙，宛若天成。
男人从靴中摸出苍冰送的那柄匕首，尖刃穿过翡翠圆环，被他狠狠一刀刺入两副画像之间的石壁缝隙中！
苍冰霎时愣怔，呆呆望着阿日斯兰。男人手指痉挛地紧握着刀柄，匕首的白刃炫过长明灯火，映着他冷峻的脸庞。她此刻才发觉，他原来真的是一个统帅十万军马嗜血的男人。
他什么也解释，抓起她的手朝石室的出口走去。回首望着画像上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一眼，她忽然觉得，这幅画像和自己在皇城中见到那副不一样。
那幅画像中，男童笑得张扬而无邪。而这一副，眼底的笑意深处却弥散着淡淡浅愁，让那丝笑显得几分勉强。那是，不属于他年纪的凉薄哀伤。
哥，你难道不开心么？
涉水而出，阿日斯兰还是沉默不语，坐在江边怀抱着苍冰，望着靖水另一侧的紫银城，目光幽远魅暗。她仰起脸望着他，他只低低道：“苍冰，睡吧。”
她第一次发现，他不笑的时候，是如此的压抑沉重。
她在他怀中睡去，他低首看着偎在自己胸前的脸孔，等待晨曦照亮自己……
苍冰醒来时，已经身在西戎的营帐。温暖的狐裘拥裹着自己，肩头细致缠缚的白棉，枕畔叠放整齐的华雅款式的衣物。她知道，只有他。
晨风里，珠白色的裙裾如水波般徐徐荡漾，剪裁适度的绵绸贴着她的手臂，垂下长长的斜纹百折袖幅。她立在湛蓝之下，看高远的天宇一碧如洗。云之端，她似乎看到阿日斯兰用那柄巨刃，劈开了华雅的天空，天空里霎时一片血红光芒，红日正冉冉升起。
妈，换了你，你会如何？
帐外又见侍翼浅笑的面容，男人双手合掌一击，命人端来一碗汤药，“小爷吩咐了，如果夫人醒来，请务必喝了这碗药。小爷怕冷汤伤夫人的脾胃，又怕药放在火上煨过了头，一直用暖水镇着。”
“多谢。”她接过，药碗贴到唇边，她听到侍翼低声自言自语道：“总算，他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偿。”
她一怔，眼角的余光扫过侍翼的脸孔，他并未发觉，脸上欣慰的颜色付诸于形。心底的疑惑再次浮出，这个男人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温和，谦恭，被他人的光芒淹没了自己，却又在恰当的时候一定会出现。
似乎，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般……
“小爷一早就去帅帐和思勒将军议事，如果夫人觉得闷，侍翼可以陪你走走，只要夫人去的地方不是太远就好。”侍翼语带双关，含蓄而委婉。
浓黑的汤药在她的手中晕开一圈涟漪，舌尖犹自存留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她却尝得出，他拳拳心意带来的清甜。“我可以等。”
她语声方住，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从侍翼的身后飘了过来，“等他多没意思，不如，陪我去转转。”
苍冰漠然看着苏弃的脸孔闯入了自己的视线。他上上下下扫视着恢复女儿身的她，目光毫不客气。
苏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根钓竿，扛在肩头，手里还拎着一个木桶。他对着苍冰一挑眼梢，“和我一起去钓鱼吧？昨日我们去的那条溪流里有鱼，我便连夜赶做了一根钓竿。你也没事做，我也没事做，我们两个一拍即合！”
侍翼一声咳嗽，“苏公子……”
苏弃白了侍翼一眼，“怕我拐跑了她？”
侍翼笑，谦和有礼，“苏公子玩笑了，昨日如果不是苏公子留住少夫人，又示意我回营找我家小爷，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苍冰望着苏弃，略略意外。苏弃凑近了她，紧紧盯着她的瞳仁，“感动？有没有看上我？”
她看着他眼睛深处明灭闪烁着玩弄的不恭，只是默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苏弃肩头的钓竿。
苏弃眼角瞟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你敢折断我的钓竿？”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清脆的“咔吧”声响，他肩头的钓竿应声而断。她淡淡扫了一眼苏弃，开口：“不够结实。”
男人对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溪水旁，苏弃恨恨地看着自己那根用麻绳缠系连接起来的钓竿，故意不看立在泉流中央溪石上的苍冰，用力将钓竿一甩。
苍冰唇角微微扬起，“只怕苏公子力气再大些，钓竿就可以飞出去了。”
苏弃气结，瞪视着苍冰，“你这个女人又不温柔，又不讨巧，鬼知道他看上你哪里。”
她一怔，低头想想，认真道：“我也不知，他没有对我说过。”
男人气恼，心道：再加一点，迟钝之极！
他忘了手中的钓竿，待到发觉鱼儿吞饵，提起钓竿时，却已晚矣。他怨气横生，一连数杆，一无所获。
苍冰忽然发觉，比起阿日斯兰，苏弃的喜怒更容易流露出来。她想，原来他们其实不一样。
她折了一根树枝，细细剥去树皮，看着苏弃继续坐在岸边等他的鱼儿上钩。她足尖轻点，跃在溪水中央滑腻的石块上。苏弃只看她手中白光一闪，刺破水面，一条鲜活的鱼儿沾着水珠在枝头挣扎。男人一时看呆，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你既然抓得住鱼，干嘛害我苦钓？”
她望着痛苦挣扎的鱼，平淡的语气带着些许凉意，“苏公子，相比而言，你的方式更好一些，我还是过于残忍了……”
苏弃望着那条哀哀垂死的鱼，冷冷道：“有何分别？早晚一死而已。或许等到死的那一刻，它还会后悔多残喘了几时。便如我，煎熬岁月罢了。”
他又是一甩杆，坐在岸边沉默许久，忽然道：“我等着他来杀我！”
苍冰愕然，嘴唇翕张：“你们……不是同兄弟一样么？”
“兄弟？”苏弃直视着苍冰，缓缓吐出，“所谓兄弟，不过都是骗人的幌子！他喝醉的那次告诉我，几个亲密如兄弟一般的朋友，合起来算计了其中的一个。他们借了一柄最锋利的剑，杀了他们的兄弟。那些话他一定埋在心底经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反复念着那些人的名字，直到醉的不省人事。”
苏弃忽然丢掉手中的钓竿，跳入溪水，不顾冰凉的溪水浸湿了自己的鞋袜裤脚。他弯腰双手抄到水中，竟然摸出一条鱼来，“你看，我也捉住了！”鱼鳞湿滑，那条鱼在他手中扭了扭身体，便挣脱他的十指，“噗通”一声掉入水中，倒溅了男人一身水花。
他不以为意地对着苍冰大笑，眺望着山峦上若隐若现的新绿，春意默默迁移枝头。他似是对她轻声，又似是自言自语，道：“春日来临，他说过，他会让一切在这个季节结束。”
半桶清水，几尾游鱼。他告诉她：“胡人不喜吃鱼，嗜膻腥肉食，阿日斯兰不同，你捉鱼给他烹食，他定会欣喜。他小时候陪母亲在华雅居住良久，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华雅人。”
苏弃喜欢说话，一路走来，她听了一路，不知不觉西戎大营已近。
远远的，苍冰看到阿日斯兰矗立在道旁，对着自己微笑。她刚要朝他走去，身旁忽然飘过苏弃的低语：“那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爹爹圣黎末，而死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苍冰刹那间停住了脚步，诧异地望着苏弃，她瞳中的难以置信，清清楚楚呈现在脸上。这个真正的名字叫做“圣子轩”的男人，他的故事是对陈年往事的回忆，还是……仅仅是开始？
苏弃对着她只是一笑，将木桶交到她的手中，“他在等你，去吧。”男人似是而非的话语被风吹散，了无痕迹，“我醒着，虽然痛，然而有的人却一直坠在梦中啊……”
苍冰看着苏弃迎着阿日斯兰走去，笑着与阿日斯兰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渡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