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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罪渊 故因,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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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微黄的光芒晕开在阿日斯兰的侧脸上,给男人披上一层暖色。那一顿晚餐,阿日斯兰吃的极为香甜,偶尔一抬头,却与苍冰专注的目光对视,烟灰色的眼睛若镜湖清澈,萍水不起涟漪。
他笑,“我脸上有什么吗?”
苍冰直视着他荧惑闪烁的漆黑眼眸,跃马横刀,达然闲闲,粲然笑颜,她忽然觉得这都不是他。靖水边压抑的沉默,那是真实的他么?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中,低低道:“好久没有在家中吃饭的感觉了。”
他说得真心实意,一瞬间,简单的营帐似乎变成他和她在骊城厮守的家园,执手相对,脉脉温情。
苍冰默默看着面前的阿日斯兰,帐外蛰伏的人影细微的喘息声,她只做充耳不闻,脸上神情如常,灰色眼眸里聚荡的微澜飘起薄雾般若隐若现的笑意。她低声道谢,在男人溢满柔情的注视里咀嚼着不知什么滋味的佳肴。
可惜,这里怎么会是家……
夜色渐浓,西戎的营地却灯火通明。篝火噼啪嗦响,黑色的陶罐上药香飘荡。苍冰的目光滑过一队夜巡的军士。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看到三队不同的军士沿着不同的方向经过,胡刀的寒光辉映他们冷峻的面庞。塑造他们的就是这个坐在篝火旁的男人么?
阿日斯兰不时用树枝在沙土中划着什么,抬头遇到苍冰探询的视线,他笑着解释:“是华雅军营的布局。”他似乎并不在意对她讲有关战事的事情,点着其中的一个圆点,问苍冰:“猜猜这是哪里。”
苍冰只略略扫了一眼沙土中的地图,淡淡答道:“宰辅的营帐。”
阿日斯兰对苍冰微笑着颔首,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圆点上时,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紧紧盯着沙土中的圆点,似乎那个优雅从容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华丽的紫袍炫耀着自己的权利和……无所不能!
他勾了勾唇角,齿间滑出一丝轻蔑的冷哼,靴尖扫过沙土,苍冰看着那副地图连同那个意义深刻的圆点,被他一笔抹杀。
“博雅。那些人里面,除了圣黎末,也有博雅?”苍冰的声音伴着柴木的劈啪声,缓缓在夜色中漾开。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白日里苏弃对自己说过的故事,她望着阿日斯兰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庞,刻着绝然的坚毅。
不惜以自己的身体承受圣黎末拷打,他咬着牙恨恨吐出那句话,“我的爹爹,早已死了!”她以为那是他痛恨被圣黎末遗弃多年积怨在心发泄的气话,此刻终于恍悟,那时的他,就已经宣召了一个事实——他不是圣子轩!
伪装成那个男人的儿子,花费心机接近他,他用了多久的时间准备这一切?又想要如何报复那个谋害了自己父亲的男人?那么,其他人呢……
阿日斯兰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他眼神瞬间一凛,“苏弃对你说了什么?”
苍冰仅仅“嗯”了一声,无需多言。他望着她,许久挤出同样的一个字,“嗯。”
她俯视着坐在火边的阿日斯兰,眼角的余光里,苏弃幽远的视线投在自己的身上。四目相对,苏弃对着苍冰粲然一笑,唇角浮出一丝奇异的晦涩。
汤药味道苦涩,苍冰在阿日斯兰的目光中喝完了浓黑的汤水。她已经习惯喝下他递给自己的任何奇怪的汤剂而从不问原因。
他一只手掌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傻瓜,也不问问是什么就喝,不怕我害你么?我是西戎的阿日斯兰啊……”
苍冰一怔,男人已经贴近了她,嗅着她身上浓浓的药香,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喃喃低语,她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就像醉了一般执着于她。手指三两下便解开了她胸颈上的扭结,他口中依旧在细细低语,只是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她的手捉住了自己,那又如何?自己用来掩饰的面具已然开始龟裂,他等待它土崩瓦解的那一刻。
男人的眼中汪起一潭醉波,他固执地掰开她的手指,丝毫不顾薄薄一层帐幕如何遮蔽得了帐中的一切动静。力量、强势以及霸道,与其说自己是要她知道自己和她一样倔强,不如说是让自己深深清醒。
经年岁月,醒着舔伤口的滋味,除了自己,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
苍冰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孔,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她默默抵触着他,这里不是他和她的家,她要怎样骗自己,才能将陌生的地方当作温柔旖旎乡?她感受着自己挣扎的力量一丝丝从身体中被抽走,消散无形,手终于从他的胸口颓然垂落,眼皮阖闭的瞬间,她滑出一声悲伤的呓语:“请不要在这里,轩……”
阿日斯兰蓦然停了下来,双臂支撑在她的脸侧,俯视着雪白狐裘拥裹中沉睡的容颜,眸中的笑意被凝重洗涤得干干净净。他知道她会睡去,他等着她睡去。那一碗汤药,他用浓重的草药遮去了梦魂汤的味道。
阿日斯兰摩挲着苍冰的面庞,被烛火点亮的面颊温暖他的指尖。他终于对着那张脸孔清晰地吐出方才的低语:“抱歉,妻……”
好傻的你,大概从来也不会去想,你奢望的幸福,只是我步步为营的棋局的一隅而已,我诱惑你一步步踏入无底的漩涡。傻瓜,人不要有欲望该多好,你如果就这样一直睡着,该有多好……
阿日斯兰披衣起身,掩好苍冰裸露的肩膀,走出了营帐。帐外,侍翼捧着他的战甲早已侍立多时。他冷冷下令:“任何人靠近这座营帐一步,斩!”
除非,他自寻死路。
冰冷的厉鬼铜面遮去了脸孔,戎甲加身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巨刃,刀锋辉映着天幕中的月光,清冷炫亮。
小将台速兴奋地提枪坐在马上,他的坐骑踢踏着尘土,发出低沉的闷响。整装待发的骑兵阵列,一匹匹健硕的胡马马蹄均用结实的牛皮紧紧缠裹,那是阿日斯兰白日下的命令,夜色里,清脆的马蹄声登时消失。
同样身为西戎五虎将之一的思勒双手捧着一碗酒走到阿日斯兰的马首,他接过一饮而尽。看着思勒微笑的面庞,忽然用华雅的语言说道:“记住,想在我背后玩花样的话,就千万别让我知道。”
他知道思勒懂华雅的语言。他看着自己同僚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万分。
阿日斯兰的冷笑被面具藏起,眸中滑过一丝厉光,“下次找个利索的人来偷听吧!”
笑声中,他踹动马蹬,第一个冲出了西戎大营,朝着华雅军营的方向奔去。
暗夜,疾风,炽焰。
袭营的序幕,就这样被阿日斯兰一手拉开……
当破晓晨光催醒天地时,也照亮了狼藉一片的华雅大营。屠戮的战场,鲜血洗不去的罪,没有对与错,唯有生与死。
释踏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残破的肢体纠缠在一起,他分不出哪一具完整。空洞的天宇里,他似乎看见阿日斯兰的面具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将他真实的脸孔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单人独骑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自己面前,仅仅是为了丢下那句话么?
他说:“我等你。”
尖啸声赫然刺破蒙着一层伤感的清晨寂静,释听见潮水般的杀声传来,竟是去而复返的西戎骑兵!士气低迷的华雅军再次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释看着阿日斯兰傲立马鞍桥上,像个王者那样睨视着自己。他的身后,赤色艳艳的狮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释问自己,那个叫做“圣子轩”的男人来到自己身边,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吗?为何,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等的并不是这一幕!他凌厉的眸光穿破自己的身体,注视的又是谁?
西戎军来的快,退的更快。铁骑踏过,如退潮的江水,眨眼间咆哮着奔腾远去。
唯有那个男人嘲弄的笑声,飘在释的耳边,风吹不散……
他等的人,真是自己么?
荡涤了华雅军营,阿日斯兰褪去一身戎甲,着了轻便的华雅样式的衣袍去探视苍冰。那一碗药他下的分量极足,只怕她在自己回营前醒来。轻轻俯下身体凝视着她的脸,他将自己的脸孔埋在她的发间。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忘情地亲吻着她,将她从昏睡中扰醒。
映入苍冰视线的第一眼,是男人沉醉的表情。他不等她开口,已用自己的唇堵住她。衣袍滑落男人的肩头,他缓缓将自己的身体靠近她,莹滑温暖的肌肤贴住自己的胸膛时,烙疼的,是独自一人,还是他和她……彼此?
数十天的分离,一度缠绵纵情,他始终睁着双眼。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自己却不敢闭眼。只因为一阖眼,那铺天盖地的孤单,会将他吞噬。
妻,我只有你。
明知道错已经铸下,男人却没有退路。阿日斯兰日日亲手送上梦魂汤,在苍冰的沉眠中,他终于下了攻城的号令。
箭矢,云梯,檑木。他醒着,宁愿深陷泥沼。
绽开在云端的绯色木芙蓉,她睡着,梦中温暖的又是谁的笑颜?
当释听到紫银城门大开,赤州王派人向阿日斯兰求和,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胸前的金龙。
当博雅听到那个议和使者的名字时,他呆然僵立,久久没有挪动自己。
麓山之巅,阿日斯兰俯视着苍茫的紫银城。俊美的脸孔由远而近朝着马上的狮将走去,停在了马前。花若坚擎起手掌,掌心里一枚黑色的令牌,正是阿日斯兰几日前从紫银城守城护军身上夺来的腰令。花若坚仰首望着马上的男人,“你丢失的东西,我带来了,圣医师……”
那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苏弃手执钓竿独自返回西戎军营,这一场战事,最无关的人似乎就是他了。他瞥了一眼阿日斯兰派亲信重重守卫的营帐,他知道在那座帐中,被折断双翼的女子陷入无休无止的长眠。
苏弃一咬牙,丢了钓竿,大步朝着帅帐走去。紧紧阖闭的帐幕被他一手掀开!帅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苏弃的身上,他谁也不看,径直朝着白虎裘椅中的阿日斯兰走去。
坐在阿日斯兰身旁的花若坚一愣,他没有想到,在西戎军营内,自己会再看到一张华雅人的面孔。
“你赢了!”苏弃盯着阿日斯兰,“一个我,一个她,”他冷冷扫了一眼一脸茫然的花若坚,“如今,再加上一个自动送上门来的,你满意了?”
阿日斯兰轻轻一击掌,两旁侍立的军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苏弃,转身便朝外走。苏弃也不挣扎,只是冷笑,“想要她死么?随你!”
花若坚蹙了蹙眉头,看着苏弃远去的背影,疑惑不已,“冒昧,这位是……”
阿日斯兰缓缓开口:“华雅少傅圣黎末的长子,圣子轩。”
只是真正陷入这个名字中的人,只怕是自己吧……
花若坚作为赤州王的使者留在西戎军营里,博雅的脸上再没有出现笑容。消息很快传来,西戎军拔营,退去二十里。紫银城北城门前的大道,终于再次恢复了通畅。看着在自己眼前徐徐开启的城门,释几欲落泪。那个伴随着赤州王走出来的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修!
释翻身下马,朝着修跑去,一把将自己的兄弟紧紧抱住,“哥没用,哥真的……没用……”
修笑,英气的脸孔丝毫未见憔悴,“哥,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吗?阿日斯兰没有为难我。”
释对着赤州王颢野深深一欠身,“侄儿无能,连累叔父。”
释明白,赤州王是为了保住紫银城,才无奈求和。只是他独自做的决定,不知该如何向自己的父皇交代。求和,便意味着华雅认输。他是王,要以城中黎庶子民的性命和祖祠宗庙为重,他又是臣,要对自己的帝君效忠。两难抉择,他用什么来满足西戎狮将?
“叔父派去的使节和阿日斯兰谈了什么条件?他不仅肯退兵,还放了修。”
颢野面色沉重,微微摇首,“侍中令公子花若坚自愿去见阿日斯兰,只是令他退兵放人的说客不是我,也不是侍中令公子。”
释尚在疑惑,颢野身后的侍卫向两旁分开,让出一个人。那个人笑得优雅,一身王袍瑰丽而不庸俗奢华,跛着一条腿迈了两步,对着释弯下了腰,“好久不见,储君殿下。”
释眼眶一热,颤抖着朝他伸出双手,“季父……”
平安王毓野,宛若凭空降临一般,出现在释的面前。
被南院府十一番首座簇拥着的博雅冷眼看着炎氏一族聚首,他一颗心愈来愈沉,扫遍整个人群,他看不到自己渴望看到的面庞。博雅也不上前,对着颢野和毓野远远一躬身,冷淡开口:“两位王爷安好,敢问侍中令的公子花若坚现在何处?”
毓野望着博雅,淡淡道:“花公子么?他还留在西戎军营中。”
博雅声音愈加冷重:“王爷不知如何巧言妙语,竟然可以说的阿日斯兰退兵,又放了二皇子,为何独独将侍中令公子留在敌营中?”
毓野随意一笑,他如何闻不出博雅话语中的怒意,“那是因为,能带他走的人,不是我。”他翻出手掌,托出一枚黑色的令牌,“花公子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宰辅,他说,这是阿日斯兰送给宰辅的礼物,他还说,阿日斯兰转告宰辅,他丢了珍贵的东西,宰辅知道在哪里。”
博雅盯着毓野,那个平日里事事不管的闲散王爷,对着他只是抱以冷淡疏离的微笑。博雅一言不发,夺了从人手中的马缰,打马朝着西戎营地的方向驰去。
我的儿子,谁也不能伤害!
辉夜一摆手,十一个男人不约而同跃上马背,紧紧追随而去。
毓野遥望着十二匹坐骑扬起漫天尘土,幽幽道:“看来,是时候该将南院府收回来了……”
西戎大营的入口,百名□□手将博雅拦在了道路的一端。铮亮的箭弩齐刷刷对着博雅,他面无表情望着站立在□□手背后的侍翼。侍翼始终面带谦和笑容,“华雅宰辅屈尊前来,我家小爷受宠若惊。小爷让我转告宰辅,敌我有别,宰辅一向洁身自好,他唯恐玷污宰辅的清誉,还是不见的好。”
博雅沉声重复着刚才的话语:“请禀报阿日斯兰,博雅求见‘圣子轩’。”
侍翼笑着转身离去,男人阴郁的目光穿过人群,漠然投向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
十一番首座侍立在博雅的身后,看着华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从午后一直站到了黄昏。
残阳里,侍翼笑着由远而近走来,对着博雅遥遥一礼,“宰辅,我家小爷正在陪花公子用饭,今日怕是没有时间见您了,您明日再来可好?”
辉夜冷冷盯着侍翼,刚欲挺身而出,博雅伸臂拦在了他的胸前,“博雅只想见故人圣子轩一面!”
侍翼笑着一躬身,“我去禀报。”
那个温和的笑容跃入千的眼帘,男人的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另一张脸,好像!一样干净、亲切、带着一丝谦卑的笑容,可有可无的存在,从不会让人过多留意的一张脸。
三千首座一颗玲珑的心霎时掀起滔天巨浪,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叫做“阿日斯兰”的男人埋下了好深的一枚棋子,八岳山上,他算计的另有其人!而他的猎物,却已在踏上八岳山前,就一只脚探入了他布下的圈套。
清河,你的女人爱上了一个及其危险的男人,我守得了她吗?
侍翼很快去而复返,“小爷让我转告,宰辅如果真的想见故人一面,那么,请换上这个吧!”他将手中托着的白色的物事抖开,那是——华雅的孝衣!
博雅漠然望着那件刺目的孝衣,犀利的目光穿透白色的棉布,似乎撕裂的是“圣子轩”张扬的笑颜,然而眼前这挑衅的侮辱,他该如何?
十一番首座呆呆看着博雅接过那件白色孝衣,披在了身上!
博雅对着侍翼淡淡开口:“请带路。”
帅帐的帐幕揭起,博雅一眼看到,帐中独立的年轻人,一身雪白的孝衣,黑眸中射出的厉光,冷冷落在自己的脸上,“博雅,我等你好久了……”
帐幕垂落,阻断了辉夜等人的视线,没有人知道,一帘之隔的世界,两个男人之间究竟较量了什么。
当博雅走出帅帐的那一刻,南院府的男人们发现,素来波澜不兴的他,脸孔失去了血色。
侍翼在一旁道:“我家小爷承诺过侍中令花泽苒大人,定会保花公子安然无恙。宰辅宽心,半个时辰前,小爷已经派人护送花公子返回紫银城。”
博雅惨然一笑,“多谢。”
悄然降临的暮色逼迫人的呼吸,他忽然吐出一句话:“原来,真的是故人。”
博雅一手扯下身上的孝衣,扬长而去。
目送紫色的身影被无尽的夜色吞没,阿日斯兰的视线投向帐内的案几上,一副画在绢纸上的棋局静静沐浴着烛光。
跛着下肢的男人带着自己记忆中的笑容,将那副棋局还给了自己。自己花了十二年去破他的局,又花了多久设下自己的棋局?
布局,遣卒,弈子,风起云涌中,他拈花把酒笑着在世上浪荡。这多年固执的坚持,他看着一个个鲜活的人,按着自己预定的落子,踏入了死角。
这局棋,大约,也快走到了尽头……
望着苍冰满首青丝散落枕上,阿日斯兰却只是远远看着。他忘不了,每日颤抖着双手灌她喝下梦魂汤的感觉,看似旖旎实则罪恶的汤药,浸满了男人的欲望。不求宽恕,只要她在自己身边。
因为,棋局中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手!
阿日斯兰朝着睡榻中的苍冰缓缓走去,她脸孔深深埋入狐裘雪白细长的绒毛里,墨一般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的面庞。“抱歉,再也不会这样了。”男人朝着那张脸伸出手,轻轻撩开一缕发丝,“从今后,我要你一直醒着陪我……”
阿日斯兰的后半句话噎入喉中,他看着那张脸上睁开的眼睛,带着一丝戏谑和嘲笑看着自己。睡榻中的人一把掀开了身上的狐裘,“圣医师,你打算要我如何?”
阿日斯兰瞪着那对眯缝着的桃花目,咬碎银牙。睡榻中,莲斜视着阿日斯兰,一脸坏笑。
颈上蓦然一凉,阿日斯兰垂下视线,看着一柄乌黑的剑刃紧贴着自己的脖颈滑了出来,三千首座的声音在男人的脑后响起:“阿日斯兰也好,圣子轩也好,我的剑认得的,只有一腔热血!”
阿日斯兰感到颈上一痛,有湿热的液体流下。他平静开口:“苏弃,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帮手。”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千和莲如何有机会闯入这守护严密的营帐。
睡榻下钻出一人,不是苏弃却又是谁。阿日斯兰看着他对着自己笑,脸上的神气与自己是那样仿佛。苏弃笑得坦然,道:“我只不过不想她死在你的手里。”
“圣医师,”千道,“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你,你本该在将军府中死于泉的剑下,可是你没有。你是第一个活着走上八岳山,又活着离开的八岳山杀手的猎物。只是真正的猎手,却是你。”
“十二番刺杀从来都是抽签决定,中红签者下山做事。泉从来不抽,我们十一人抽剩下的那根就算是泉的。如果我们当中有人抽到红签则罢,如果我们都是黑签,大家自然会认为竹筒中剩余的那根就是红签,下山的人便会是泉。没有人会去查看竹筒中最后一支竹签,是否真的是红色的签头。这样一来,只要让我们十一个抽到黑签,前往关西刺杀庾赞夫全家人的就只能是泉。去年的八月十六日,等待我们的是十二根黑色的竹签!”
“泉做事有个麻烦,她从不杀女人和孩子。是以屠门这等血腥事情,则必定有人和她同往。那时的一我心想杀了泉,一直苦苦等待一个可以和泉单独同行的机会,所以不等大家把竹签放回竹筒重新抽签,我便将竹筒中属于泉的那根竹签一把抓在了手中。我现在还记得,掌心里清清楚楚是黑色的签头!其他的首座不知,他们都以为我抢了红签,我为了和泉一起前往关西,也闭口不说。结果那次关西之行,下山的人便是泉和我。圣医师一定熟知泉的这个习惯,你轻而易举布下一个圈套,人,则已在遥遥关西等着泉一脚踏进去!”
阿日斯兰轻轻拨开压在颈上的利器,转过身望着千,笑:“不愧为南院府十二番中最聪谨机敏的三千首座。”
莲一脸惊诧,他瞪着阿日斯兰,面前的男人被人揭穿处心积虑的谋划,却神情悠然自若。这个男人哪里是被泉抓上八岳山,他早有准备,目的就是要登上那座山!
“他远在关西,如何可以做到这些?”
千双眸雪亮,道:“莲首座没有发现西戎军营中的那名华雅男人很像我们熟悉的一个人么?”
阿日斯兰一笑,“你在说我的随从侍翼么?”
“八岳山上,只有一个人最有机会接近十二番首座抽签用的竹筒,竹签一向由他带入竺葵浅草堂,只有他知道竹筒中到底有没有红签。”
莲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白衣少年,白净温和的面容,总是谦恭地驻足在缪兰的身后。
千神色如常,平静地继续说:“圣医师的侍从,仿佛一个长大成年后的静岚子爵的侍从奉剑。我夺了泉的竹签,奉剑脸色剧变。可惜我当时根本没有在意,以为他一时弄错,而我又正需要一个机会。”
“我和泉从关西回来后不久,龙五豪来找过我一次晦气,说我下山做事的那个清晨用机括飞针伺机暗算柴木楚。我杀人从来坦坦荡荡,手中一柄惊石剑,什么时候用过飞针?那种东西根本不入我的眼。那个愣头青对我胡搅蛮缠,非说那日清晨去校场的人除了静岚子爵,就只有我,不是我是谁。我一生气,将他一掌打出了三千院。我和龙五豪都忽略了,其实那日到校场的还有第三个人。八岳山上谁人不知,奉剑寸步不离子爵左右,他总是默默跟在子爵的身后。现在想来,施放飞针的人便是奉剑。而奉剑的背后,应该就是……”
千抬起手,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阿日斯兰,“你!”
阿日斯兰听到身后衣袂轻响,他急忙转身,看着一袭白衣从帐顶飘落,落在自己面前。
苍冰,醒来了。
“你醒了,头晕么?”他柔声问她,朝着她迈出脚步,伸出手欲碰触她的脸颊。几日不见日光,她的脸分外苍白。然而男人看到,她向后退了一步。
他心底一疼,低低唤她:“苍冰……”
阿日斯兰转头问苏弃:“你用了什么药催醒的她?”
苏弃转了转眼珠,狡笑:“你不知道的药。”
苍冰望着阿日斯兰,就是这张脸,自己梦中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眷恋的人……大梦醒来,依旧是他不变的面容,只是醒来,就一定好么?
她开口:“为什么是先生?”
她欠那个老人,如果不是自己,他怎会与轮椅相伴。
她望着他,他的笑颜和梦里一样温暖无匹,让自己迷惑,不知何处是清醒彼岸。
许久,阿日斯兰缓缓答道:“因为,我想知道,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对你有多重要。”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躲闪。
那些对你重要的人,我告诉过自己,我都要从你的身边夺走。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继续揭开血淋淋的伤口,“傻瓜,还记得你第一次陪我去骊城么?我们遇到了未央,她被圣颂贤戏辱。那也是我安排的。我用一封女人笔体的信笺诱她离开芊芊小舍,又派人在路中撞坏了她的车乘。我知道圣颂贤经常在那一带游荡,她徒步必然会遇到他。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否对你也很重要,你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所以,我在芊芊小舍中故意引她看到那尊八月桂纱屏底座上的字,我知道你杀了她曾经的情郎,我诱使她一步步获悉真相,你是女人,一个杀了她最重要的人的女人!”
苍冰怔怔望着阿日斯兰,他的手指摩挲着自己脸,为何还是那样温暖?温暖得如此残忍。
“我知道龙五豪和谦人在你心底的分量,我骗你到茶肆,让你发现龙五不过是博雅用来监视你的一枚卒子。是我,让你怀疑缪兰驱使奉剑对我骑试的乌骓用药。是我,盗取了迦伦塔中的血河刀,伪装成柏清河,我想知道那个死去的男人,对你有多重要!是我,劫持了柴木楚和谦人,我要你的世界里再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
苍冰嘴唇抖瑟,灰瞳里的水渊搅动无数漩涡,吐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何……是我?”
阿日斯兰蓦然沉默,手指眷恋地滑过苍冰瑟瑟战栗的唇。佛说,万法皆故因,万相皆故我。我深恋的爱人,为何是你?为何是你!
阿日斯兰眼中的绝望,苍冰眸中的哀伤。千赫然愣怔,当着她的面揭穿这个男人,就一定是为她好么?清河,你告诉我!
“为何么?”苏弃的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第一次直呼苍冰的名字,“苍冰,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么?几个亲密如兄弟的男人,合起来算计了其中的一个。他们借了一柄最锋利的剑,杀了那个人。死的人,是阿日斯兰的父亲。那柄剑,苍冰,那柄剑就是你的父亲——鬼手!”
这一刻,苏弃想,原来自己骨子里和那个给了自己血肉的男人如此相似。
爹爹,我们好像!我们都喜欢看着痛苦的人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