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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颜 颤抖的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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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魂的寒意,伴随着苍冰手指的移动,一点点从鬼牙中溢出。赤色血线蜿蜒爬伸过银色的剑身,辉映着烟灰色的眼瞳。
人多情,剑无心。
辉夜盯着苍冰,声音冷森:“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苍冰望了一眼身旁袖手而立的男人,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何人?”辉夜一指满脸不在乎的男人,“他是朝阁缉捕的重犯!”
“我知道。”
“你知道放他走的后果吗?”
“我知道。”
“你!”
辉夜被气得翻了一个白眼,他早领教过苍冰的脾气,她执掌白泉社三年,从来不曾敬畏过十二番中任何一个首座,气死活人气活死人淡漠无谓的脾性,让他恨得牙根痒痒。心中暗道:这么冰冷不讨巧的一个女人,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有想要的东西。
千冷眼看着琼台上颠覆性转变的一幕,那个男人抱臂当胸饶有兴趣地看着苍冰和辉夜对话,似乎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他眼角若隐若现的笑意,半弯的嘴角,那副神气……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千目不转睛只盯着男人看,几乎要扒下他一层皮。察觉到千的目光,男人转过脸来,对着千嫣然而笑,眼底的涟漪荡聚间汇出一点灼亮的星,晦深莫测。
千心底一惊,圣子轩!男人笑的神气好像那个离开八岳山,摇身一变为少傅长公子的医师!他听到身旁的莲发出一声低呼,“怎会像他!”
两人不由交换了一个惊异而狐疑的眼神,他们都发觉了。
“泉,你认为你一个人可以敌过我们十一个吗?”
苍冰一摇头,她望着千,“我只要在你们十一人当中攻出一个缺口即可。”
千滑开了视线,暗自叫苦:这女人知道自己对她不会使全力,清河,你的女人比你还要让人头疼。
他尚在盘算要如何装得不露破绽,避免被辉夜等人看出,苍冰的碎魂已然欺身面前。千咬牙切齿,错身之际低声骂道:“你疯了,真想杀了我么?”
苍冰不答话,碎魂贴着千的鼻尖扫过,冷厉剑气激的男人一身寒栗。她根本不顾脑后莲的五刃剑雀羽削来,双眼紧紧盯着千。
千挥动墨剑惊石架住了莲的雀羽,“你真打算伤了泉?”两剑相碰,他才发觉莲也没有使全力,竟是一个虚招。
“你?”
莲笑得晦涩,“如果让别人动手,不如我来动手,泉欠我的架不是一次两次了。”
千撤剑,心领神会,原来心底留存情谊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莲脸颊抽搐,转了脸冷冷低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有人曾经拜托过我不要难为泉。伤她?她当侍生的时候就能伤我了。”
千听到莲轻声恨恨道:“怪不得他会如此,原来她是女人!”
他们俩人嘀嘀咕咕,苍冰却不会静候,她一掌拍向千的胸口,千哭笑不得,这女人当真拼命么?他闪身让出一条路,压低嗓音道:“不可理喻,我成全你。”
他话音方落,才发现苍冰灰瞳中闪过一道会心的光彩,她眼含狡慧,扬起唇角轻声吐出:“多谢。”
上当了!千终于明白,苍冰对自己的攻势也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她根本知道自己会暗中帮她。
琼台上,十二番首座闪转腾挪,十二色衣衫飞舞流转。男人无语望着人圈中的苍冰,嬉笑的面容渐渐沉静了下来。无论她身旁飞跃的男人衣饰如何鲜艳兵刃如何夺目,她在他们当中,却总可以让人一眼看到。因为她,做什么都一心一意。
这就是他舍不得她的缘故吧……
琼台的石阶上忽然响起一声怒喝:“都给我住手!”
声音里掩不住的虚弱,更多的却是华严的肃威。
刀剑停滞在空中,一掌一拳宛若石化,十二番首座呆呆看着释的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释微喘着气,一手捂着胸膛上的伤口,一手甩开内侍的搀扶,冷声道:“我还没有死!”
他冷冷扫视着凌乱的琼台,目光滑过苍冰的脸,落在了悠然观战的男人脸上。“放他走!”
辉夜大惊,“殿下!”
“难道我的话不如宰辅的管用么?”病体未愈的皇子全身散发着凌人的气势,他瞪视着男人,“阿日斯兰,我放你走,不是我华雅胆怯。我会去赤州的战场见你,而不是在这花魁馆中用圈套困住你。”
男人大笑,双掌相击,“华雅储君,果然非同凡响。那一箭,就当送你封储的见面礼吧。我在赤州等你。”
释对着挡住去路的辉夜喝斥道:“让开!”
辉夜无可奈何看着阿日斯兰带着十四个女侍卫走下了琼台的石阶。
释对着男人的背影说道:“你记住,你若碰我弟弟修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用命来偿还!”
释胸膛起伏,重重喘息。待平息了心头的怒火,他望着站立在一群男人当中的苍冰,轻声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内侍们习惯释的命令,立即退下了琼台。十二番首座欠身,默然依次离去。苍冰经过释的身旁,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留下。”
他声音不大,八岳山的男人们却纷纷怔住,脸上的表情不亚于初看到女人装扮的苍冰,一道道视线落在皇子和苍冰的身上。千转着灵活的眼珠上上下下扫视了释不下十次。
“你留下!”释重复着,眼睛直视着苍冰。
苍冰欠了欠身,淡淡道:“看到殿下无恙,泉已然安心。殿下还有吩咐么?”
释回首望着男人们好奇的眼睛,瞪着他们:“还不走?”
直到十一个男人的身影被竹林淹没,释才轻吐一口气。琼台之上,只剩下自己和她。他握着她的手,“醒来时,你的笛不在我的枕畔,没有人敢对我讲。最后还是宰辅告诉了我,你……竟然因为我扮作花魁刺他。”
“殿下误解了,我不是因为殿下。”苍冰说话毫不转弯。
释脸上滑过一丝失落,“明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你却总是这样,连哄我开心的一句谎话也不会说么?”
苍冰抽回自己的手,对着释弯下了腰,“殿下身为华雅的储君,应该听臣子的实言不是么?”
“我不要你做我的臣子,如果可以选,我只愿你做我的女人。如今八岳山其他首座都知道你身为女人,你只有来我的身边,才能免除一死。祖制晓谕,南院府唯男子可入,登上八岳山的女人必死……”
苍冰对着释绽开一丝笑颜,“殿下心底良善,华雅有殿下,乃华雅之幸。可是我只能为一个男人死,那个人,不是你。”
两日后,华雅皇储率军亲征。
释一意孤行,去意已决。封野无奈,准,五万兵马、十员老帅少将陪同前往,御医殿的御医更是派了一半随军。宰辅博雅请命,愿伴驾储君身畔,帝君也准。为防刺客,宰辅更是命南院府十二番首座一路贴身保护储君安危。
五日光景,大军进入赤州地界。
帅帐内,释一边饮药一边在地图前和将领商议紫银城解围良策。让释大惑不解的是,探报传来的消息,西戎军这几日并没有对紫银城强行攻城。释费心思量,难道那个阿日斯兰当真在等自己?偶尔抬起目光,释看到侍立在帐中的苍冰,不由眼睛一痛。
十二番首座夜夜宿在帅帐之外,白日里,六人帐内六人帐外,寸步不离释左右。苍冰恢复了一身白袍的白泉首座装束,似乎连眼睛里的冷漠也恢复了往昔。没有人再提起她女人的身份,八岳山的男人们默契地在她面前不再随意更换衣物,适时的给她单独的空间。
千诧异,如果说一个男人脑壳坏掉还可以理解,那么多男人脑壳会同时坏掉么?他时有试探,辉夜扫他一眼,脸孔阴郁。九重托着一本书册头也不抬,淡淡道:“千首座不是也说过,泉装成女人真的很像么。”藤更加喜欢找苍冰开玩笑,借机想讨一个便宜,只是遇到她的目光,男人悻悻收回伸出的手。
千想,不管如何,她回来就好,十二番终于回到了从前。
只有苍冰自己知道,她来赤州的原因,那个肩栖白雕的男人——阿日斯兰!
紫银城位于赤州右下方,依山傍水,炎氏一统九州之前,世代居于此处。炎氏称帝,紫银城内大肆修复祖祠宗庙,规模庞大无可比拟。紫银城更是成了赤州藩王驻兵守护的重地,也正因为此,赤州王从来一直由皇族直系皇子担当。如今的赤州王,便是暮帝封野同父异母的三弟颢野。
紫银城西面背山,南面横江。西戎大军围住了半个城池,但见城北和城东,西戎军营绵延数里,军旗招展,兵马嘶鸣。释驻马山顶,遥望着西戎军营最中央的帅帐前高悬的帅旗,墨色如洗的大旗上,一只赤红色的狮头发出无声咆哮。
博雅的坐骑与释的雪龙驹并立,十二番首座清一色乌骓环围四周。
释手中的马鞭遥指着在风中飘摇的狮旗,说道:“你们知道为何是一只狮子?”
博雅微微一颔首道:“阿日斯兰,在胡语中的含义便是雄狮。”
“胡西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传闻他嗜好美女,只有美女才能靠近他,其实并不尽然。如果真是这样,他如何做一军之首?他少年时第一次领军,因为面目清朗而被手下的将领和军士耻笑,没有人把一个相貌秀雅的少年放在眼里。结果他以一人之力力挫虏姜五百,斩敌无数。从此,再没有人敢藐视这个少年。”
“他请人打造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领军时便会遮住面目,以震慑兵众,御敌时更会令敌手胆寒。”释淡淡一笑,“那日见他,果然风雅不羁,听说对他倾心的女人甚多,便连哈朔里的女儿也钟情于他。那个男人在和女人燕好时,枕畔都会放上一柄利刃。他从不在女人处留宿,因此,西戎的王都兰图斯城的女人中流传一句歌谣,‘多情容颜无情心,觅郎切勿觅狮郎’。”
博雅望着释的侧脸,一路行军,释的案头除了探报传来的军情,更多的是搜集来的关于阿日斯兰的一切消息。
释凝视着井然有序的西戎军营,“他治军有方,堪有大将之才。只是看他脸孔清秀,分明是华雅人,如何却效命西戎?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以他的才能在华雅也可以建功立业。背弃自己的国家,除非……真的是对华雅怀有怨恨吧。”
苍冰漠然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狮旗,手指滑过腰侧的鬼牙,赤州的风,冷不过她手中的血刃。
残阳如血,暮气四合。
华雅军营的帅帐外,苍冰斜睨着徐徐西沉的落日,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侧相距自己十步之遥的千和莲。她沉默了一天,千看着那张脸孔,平静的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军中一切简陋,释拒不肯让人单独为自己烹调精美的膳食,坚持和军士吃一样的食物。御医们一再劝阻,储君笑言:“如果只因为陋食而难以入喉,我只怕我吃的还不够简陋。”有他如此,将帅中再无人敢单独开伙。
和博雅以及一众将领们商量了几个时辰,释早已忘了肚饿。年轻的小将火气旺盛,欲为先锋直接挑战西戎拔得头筹。释摇头只觉不妥,潜意识里,他知道那个男人等的就是自己的一着不慎。直到食物送至,释才发觉腹中早已空空。他咽下干涩的麦饼,吞了几口汤,扫视一圈,才发现苍冰并没有守在帐中。
贴身的内侍挑帘,释走出了帅帐。天色已黑,帐外火把通明,辉夜对着释躬身一礼,释笑着一点头,便四处张望。
辉夜一声咳嗽,“殿下,泉在左边。”
释脸孔顿时一红,“我……随意走走而已。”
“是么?那就请让臣陪同殿下散步吧。”
释清清喉咙,板起了脸孔,“不必,我哪里也不去。”他转身便朝左面走去。
帅帐左面,第一位矗立的是千。千对着释欠身,怀疑的目光落在皇子的背脊上。释走了十几步,火光中,他看见一张美艳的男人脸孔,一身粉色衣袍,却是莲。
释脱口问道:“苍……啊不,白泉首座在哪里?”
莲一皱眉,不厌烦地答道:“我不知道。”
莲一肚子火气,那个该死的女人,妄自他之前以为她是男人垂涎了这么多年。
释绕了帅帐一圈,也没有寻到苍冰的身影。白泉首座,凭空消失在赤州苍茫的夜色里。
西戎军营,狮旗下的帅帐帘幕一甩,阿日斯兰走了出来,他回首对着帐内冷冷说道:“只有那座城里的东西,可以证明你!等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你怕了?八年前你想杀我的狠劲如今都去了哪里?”
帐中静的压抑。
阿日斯兰冷哼一声,沉着脸孔拔出腰上的弯刀狠狠一刀劈入旗杆。他似乎还不解恨,接连在帅旗旗杆上连砍数刀,然后将那柄刀抛入帐中,“这是你送我的刀,如果你下不了决心,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给你壮胆!”
大帐之内依旧一片寂静。
男人愤懑地怒吼一声,大步走开。帐外的女侍卫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他猛然停下脚步,转身扫视着几个女人,忽然伸出手抓住其中一个,扯了女人的手臂便朝一座营帐走去。女人一脸惶恐,却不敢有丝毫挣扎。男人甩手挑开厚重的羊皮帐幕,将女人一把掼倒在地毯上,冷冷开口:“把衣服脱了!”
女人低头跪在华丽的织毯上,表情麻木地开始解衣衫的木扣,显然早已习惯于此。他俯视着地上顺从的女人,脸上却没有半分开心。他强硬地占有面前的女人,看着她渐渐陶醉而娇吟,他突然双手掐住女人的脖颈,恨恨道:“说!他有没有碰过你?”
女人呆呆望着身上的男人怔然无语。
“好,很好!果然,什么都是他的!他一定要把我的东西拿走的干干净净才甘心!”
女人抬起手臂,颤抖地指着男人背后,眼神中都是惊慌。
男人不解,还未来得及回头,颈后却是一道刺骨的冰凉!他听到一个更冷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方响起,“原来将军喜欢直奔主题。”
男人一愣,转而唇角漾起一丝狡黠,笑:“原来姑娘喜欢偷看男人不穿衣服的样子。”
苍冰靴尖挑起阿日斯兰的衣服,甩到他背脊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身体。
男人身体刚一动,颈上一痛,她的剑尖滑开了他的皮肤,“将军不必起身,我问完几句话,只要将军老老实实回答我,我马上走,将军可以继续。”
男人在身下女人的瞳仁内看到苍冰沉郁冰寒的面容。他笑,“姑娘在要挟我么?只要我喊一声,帐外便会涌进来上百的护卫!”
苍冰提起碎魂,沿着男人的背脊缓缓滑下,随着她手腕的转动,碎魂锐利的剑刃一点点划开了覆在男人身上的衣袍,也划开了他背脊的皮肉。
阿日斯兰紧咬牙关,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苍冰淡漠说道:“将军可随意大喊,只要你快得过我手中的剑……”
“你还是女人吗?”男人气得高喊。
苍冰摇头,“现在,我只是一个杀手。我曾经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错过。我只问将军一句话,他在哪里?”
男人转着眼睛,“你指的是圣子轩么?”
苍冰淡淡道:“将军,我没有耐心了。”
“姑娘为什么不敢让我转过身来?你怕看我对不对?因为我和他……很像!”男人一语戳到苍冰的软肋。
苍冰登时语塞,紧握碎魂的手第一次如此犹豫。她尚在迟疑,脑后忽然一道劲风袭来。她一跃闪过,看着帐内忽然多出来的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胡服紧衣,头上戴着胡人的毛皮帽子,却放下长长的帽耳遮住了脸孔,只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他握着阿日斯兰的那柄弯刀,一语不发望着苍冰。
阿日斯兰从容地将衣袍围住下身,站了起来,对着苍冰笑,说:“姑娘,其实我不需要很多护卫,只要一个就足够。你……还要找你的爱郎么?”
苍冰漠然看着执刀的男人,攥紧了碎魂的剑柄,“将军如果不回答我,你唤进来多少名护卫,也等于零。”
阿日斯兰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你杀了他好了。”
苍冰扫了一眼笑得可恶的男人,挺起一掌击向阿日斯兰的胸膛。她用了五分力,她不能杀他,她必须要他一个答案。
掌风迫近,那个护卫却像鱼一样滑入苍冰和阿日斯兰两人之间,苍冰没有料到这个男人如此快,那一掌硬生生被她收回。“我不认识你,不想伤害你。不过,我的警告也只有一次。”她振臂又是一掌,朝着执刀男人的胸口拍去,低喝:“闪开!”
她只想一掌将这个碍事的男人震开,然而男人站着却是不动。她那一掌正击在他胸膛上,他既不躲闪也不还手,只默默看着印在自己胸上的那只手。
苍冰一步向后跃去,她怔怔望着用身体承受自己一掌的男人,他进来后自始至终不曾讲话。苍冰盯着他的眼睛,男人却垂下了目光。
阿日斯兰忘记了背上的伤痛,刚想笑着说话,男人猛然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臂,弯刀劈开帘幕,携了他便逃。
苍冰追出帐外,男人遁走极快,消失于一处营帐。苍冰一剑挑开帐幕,帐内休息的却是一名西戎将军,看到她,一声大喊提枪便刺。她不耐,一剑削断了枪尖,返身而退,跃上帐顶搜寻。很快,执刀男人的背影再度回到她的视野之内。他独自奔逃,阿日斯兰却不知去了哪里。
苍冰一连跃过几座营帐,男人的身影眼看尽在面前,他却忽而斜刺里一转,钻入另一座营帐内。苍冰眼神冷漠,和我捉迷的把戏么?她刚想到这里,左前方忽然显出他的身影。
如此几个回合,他每次总在她靠近时,莫名其妙的消失。她终于明白,他是在戏耍自己。
苍冰停了下来,看着四个一模一样装扮的男人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一色的衣饰,都用帽耳遮掩着脸孔。
阿日斯兰大笑的声音飘了过来,“姑娘,我也给了机会,可惜你也错过了,你应该在刚才就杀了我。你输了!”
苍冰的视线滑过每一张脸孔,她告诉自己,那个执刀的男人根本不在这四人当中。她飞身跃上身旁的营帐顶端,轻灵纵跃,直扑帅帐外的狮旗。
惊呼声中,一道银光炫过,西戎的帅旗旗杆,被碎魂一剑削断!
晨风萧索,冬末寒意未消。两军对峙,兵铁冷寒更甚。
释回首望着面无表情的苍冰,她昨夜归来,被他冷着脸孔训斥。按说应该身受军法处置,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是女人,难道要她像男人一样跪在帐前挨杖刑?不管他如何责骂和盘问,她低下脸孔闭着嘴唇就是不说话,倔倔的脾气让他顿时心软。
只是当释在清晨发现西戎军营中的帅旗不见了,他又惊又喜。
他追问她:“是不是你昨夜做的?”
苍冰低垂眼睫,依旧死不开口。
释笑:“我知道,是你。”
西戎大军之首,高大彪壮的胡马上端坐着阿日斯兰,如释所言,率军时的他带着一张厉鬼面具,紧靠劲装,胸膛两肩覆着清冷的铁甲,寒日里赤裸着臂膀,颇为精健英武。
辉夜蹙眉,“他背上背的什么?”
他们都已看清,男人的背上赫然背上一柄奇怪的兵刃,那东西非刀非剑,硕大无朋,肩头上露出长长的一截手柄,用强韧的牛皮索套负在阿日斯兰身后。
苍冰说:“如果谦人在,他一定识得。”
谦人阅遍兵器谱册,几乎没有他不识的怪异兵刃。
辉夜低声道:“你不知道么?他和柴木楚消失好久了。”
苍冰在马上一歪,她瞪着辉夜,“你说什么?”
千一声低喝:“回头我慢慢告诉你。”
苍冰却已无心,消失?那是什么意思?
博雅道:“听闻阿日斯兰臂力过人,善使巨刃,果然名不虚传。只他挥舞那柄兵刃,无人可以靠近他身旁。”
辉夜拍马而出,“我去!”
他不等释说话,催马便朝着对面的阿日斯兰奔去。
释不悦,十二番首座恣意惯了,原来各个这么自负不听号令。博雅却笑了,“殿下,不要小看了他们,乱军之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抵上百十来个人。虽不懂对阵的阵法,杀人,却是手到擒来。”
释的两侧,苍冰和千两骑乌骓也驰了出去。千侧首对苍冰道:“辉夜太自傲,他的兵刃跗骨套在此处毫无优势可言,不要说靠近阿日斯兰,对方一旦放箭他都会吃亏。”
千的墨剑随不及阿日斯兰背上的兵刃长,却也不短,他提剑赶到辉夜的右侧,把左面的位置留给了苍冰。
西戎军中,小将台速催马便要迎出,被阿日斯兰一个手势制止。他看着三匹乌骓转眼便至,低声道:“不可放箭!”言毕,竟一人驭马迎敌。
辉夜从马鞍上一跃而起,朝着阿日斯兰扑去,双手上的跗骨指套闪着幽幽寒光。阿日斯兰右手伸到肩后,握住兵刃的柄一把拔出,一柄四尺多长的宽刃立在男人手中,刃锋雪亮,宽宽的巨刃之上竟有着奇怪的裂纹一样的痕迹。刃柄和刃身的连接处,镶嵌着一个奇怪的兽头,似虎又似狮。阿日斯兰单臂挥动巨刃,朝着辉夜劈去!
巨刃带动的厉风刮的辉夜脸孔生疼,饶是他躲闪迅速,自己的一只袍袖已然被阿日斯兰削去。阿日斯兰根本不给辉夜喘息的机会,挺刃便刺!那样硕大笨重的兵刃竟被他使得灵动无比,宛如一柄轻盈的细剑。
然而,那柄巨大兵刃霎时停在空中不动。阿日斯兰看着自己的兵刃上,白袍的苍冰发丝飘散,一只足尖点在青黑色的镔铁刃,漠然静立空中。
好机会!千挺剑刺向阿日斯兰的面具!
西戎军中顿时聒噪一片,华雅以三敌一,何来公平?
博雅望了一眼释,“殿下,战争,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阿日斯兰的兵刃被苍冰压制在空中,千铁定以为自己一招可以得手。耳畔却是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那柄巨刃上竟然分处一柄剑,阿日斯兰左手轻挥,架住了千的惊石。
三人都是惊异,再看那柄巨刃,上面多出一个缺口,却是沿着刃身上的裂纹整齐分开。这种方式的合刃兵器,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千笑着骂了一句:“喂,你们胡人真古怪,兵刃都要弄得这般奇奇怪怪。”
阿日斯兰也不还口,右手仍举着主刃,凝神望着立在刃尖上的苍冰。他任由她立在自己的兵刃上,既不挥动,也不畏惧苍冰突袭。他就那样看着她。
千心中再骂一句,胡人也会发傻!一扬惊石再刺。
辉夜和千两面夹击,逼迫得阿日斯兰不得不舞动右手的主刃。众人呆呆望着他兵刃带动其上的苍冰,辉夜暗自羞愧,自觉自己做不到如此巨力。
苍冰翻身跃下,碎魂出鞘,一解昨夜被男人嘲笑的羞辱。阿日斯兰抬臂阻挡,千看得分明,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用力!他继续留意,发现阿日斯兰刻意回避着苍冰的攻势,对自己和辉夜却毫不留情。他一声高喝:“泉,刺他右肋!”
右肋受伤,只怕他再难舞动那柄巨刃。
苍冰碎魂架着凌厉剑气逼面而至,男人左手尖刃一挡。她鬼牙紧接而至,他照旧轻轻一挡。苍冰心底一动,这种感觉……和昨夜那个与自己兜圈躲闪的执刀男人相仿许多。
她停了下来,紧紧盯着面具后的眼睛。她不说话,看的他心底慌乱,眼神飘忽。苍冰飞身上前劈手便去抓他的面具!
男人大惊,从马上跃起躲过。苍冰却是顽固,根本不在乎他手中的利刃,碎魂合入鬼牙笛内,紧随男人后退的身势,一只手伸出,依旧是他的脸孔。
他不是那个肩栖白雕的男人!
千大呼:“泉!你在做什么?”
苍冰根本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眼里只有面具后的眼睛,黝黑漆亮,浸着浓浓哀伤。
他终于停了下来不再逃,低低道:“不要……不要逼我好么?”
苍冰的鬼牙,随着男人的这一声滑出五指,“叮当”一声掉落地面。她呆呆望着他,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抬起,摸索着那张鬼面,猛然一把揭去!
圣子轩的脸孔,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苍冰的手指停在圣子轩脸前,却再也不能靠近一分一毫,她用力了许久,才从喉中强迫自己挤出他的名字:“轩……”
她咽喉哽咽,双目看不清他的脸,喃喃道:“圣子轩……圣医师……”
“不!”圣子轩身后一人笑着大声道。他一带马缰,几步踱了过来,正是肩栖白雕的男人。他笑盈盈的表情一如恶作剧得逞的顽童,瞅着相对无语而立的圣子轩和苍冰,悠悠道:“他是阿日斯兰!姑娘,我,才是真正的圣子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