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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业障 心底的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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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条爬满廊架,疏疏落落的空隙里,落下难得的冬日暖阳的片片残影。
释顺着御苑中的长廊慢慢走着,那头白鹿蹭着他的腿紧紧相随。释无心地摸着白鹿的皮毛,腰侧悬挂的长笛散发的寒冷的气息,几乎可以穿透自己的衣袍。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皇城一夜大火,几乎天明时分才扑灭,几座殿阁半塌半废。释去探望封野,发现躺在榻中的他竟然一头冷汗,闭着眼什么也不看。他唤了几声“父皇”,却只换来封野一声衰弱的叹息。守在床榻边的玫在释离开时,轻声道:“陛下,不太喜欢火。”
不喜欢么?释想,没有人会喜欢大火,可是父皇脸上的神情,明显是厌恶,以及……痛苦!紧阖双目的父皇,到底想到的是什么……
皇城总管居鲁士有条不紊地指派着内侍宫人收拾着狼藉一片的残垣。释从满头华发的老人身旁走过,老人对着他欠身问安,淡笑的面容背后隐着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只是皇子转开了脸孔,与老人的目光交错而过。
帝君受惊卧床不起,不能临朝,皇长子便在太玄轩辕殿里代为处理大大小小的政事,大到月末的皇族祭祀事宜,小到官吏之间的倾轧争执,只吵得释头昏脑胀了一个上午。
走出太玄轩辕殿,那个一身孔雀蓝的医师手提竹篮立在阶下等候自己,释看着圣子轩,不知为何觉得今日的医师笑得和往日大不一样。
圣子轩从竹篮中捧出一碗药汤呈上,释饮了一口,“子轩,这碗药的味道似乎和原来不同吧?”
“殿下,一味药针对一症,症候变化,臣的药自当也跟着变。”
释的眼睛扫了两旁侍立的内侍一眼,乖觉的内侍们立刻远远回避。“有话直说,我自己也知道这次昏厥的蹊跷。”
“殿□□内铅毒未清,又添新毒。”
释面色一滞,冷笑:“是么?看来下毒之人没有耐心等了。我每日的膳食药饮皆由你监管,你如何给我一个交待?”
圣子轩淡然一笑,“臣只是一个御医,又不是殿下的妃子,随时侍奉在殿下左右。殿下要去哪里,见什么人,闻什么香,在别处吃了什么东西,只怕是臣无法管得到的。”
释看到圣子轩的眼睛扫过自己腰侧悬挂的那支笛,他掩饰的咳嗽一声,“你认得这支笛?”
“臣认得,那是白泉首座的东西。”医师的声音淡定平静。
释低眉不语,莫名降临的大火,凭空消失的女人,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欢愉的喊声从东面的路上传来,两人抬目望去,伽若追在那头白鹿的身后跑了来,白鹿认主,朝着释奔来,亲热地嗅着释的衣袍,雀跃不已。
释揽住了伽若,“怎么还在淘气?侍候你的宫人在做些什么?这么不管不顾。”伽若跑得一身热,呼哧呼哧只喘气,娇美的脸孔笼着一层嫣红。“哥,我把她们甩掉了!”小公主一仰脸,得意十分。
圣子轩的目光却从伽若脸孔上移开,投向走在伽若身后、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翩然而至的博雅身上。
恭谨行礼,博雅开口:“殿下初愈,宜当休养。”
“宰辅怎么去而复返?”
“臣珍爱的一枚玉佩不见,臣以为遗落殿中,故又折回,偶遇公主殿下,便一同而来。”
释传唤自己的内侍,正要命他们去太玄轩辕殿中寻找,却被博雅制止,“臣自己便可。”
圣子轩一欠身:“不如,臣帮宰辅寻找吧。”
博雅深深望了圣子轩一眼,“如此,博雅多谢圣医师。”
一前一后踏入太玄轩辕殿,偌大的殿堂中,只有相对而立的博雅与圣子轩。
“赫甲先生昨夜一场大火,劫走佳人,神鬼不知。”博雅回首望着殿外的释,斜睨着圣子轩,“如果我告诉殿下元凶便在他身旁,你猜殿下会如何赏我?”
圣子轩笑,“你是在提醒我清凉殿之约吗?”
那是博雅前去清凉殿探望昏迷的释时,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交易。
“我保苍冰在奉天监毫发无伤,不会泄露她的身份,现在,该你兑现你的承诺了。”博雅走到书案前,提笔在掌心中写下两个字——西戎!
“你如何保证西戎军不会攻过赤州?”
他们都知道,时日无多,崔肇之的西征军会很快进入赤州,与西戎的先锋台速相遇。
圣子轩问道:“西戎已经过了锦城吧?”
“不错,锦城城监申荣战死。”
申荣的死早在博雅的预料之中。
“如果不是花若坚在西征军中,宰辅是否打算袖手旁观?”圣子轩一针见血,他不等博雅回答自己,继续道:“宰辅的拳拳慈父心真是可嘉,不惜冒险修书给至尼国重臣,请至尼牵制西戎南侧。”
博雅的眼睛眯了起来,收敛的锐光如刀锋般刮过圣子轩的脸。
圣子轩一笑:“宰辅一向和至尼重臣书信来往,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年的八月,宰辅可曾丢过东西?不知道那个最爱种植桂树的康语崇大人现在活得是否舒心了一些。”
博雅此时方才知晓,康语崇无故丢失自己和至尼重臣的密信在自己的书房中出现,竟是出自面前之人的手笔!
他盯着圣子轩,如果眼神也可以致命,只怕圣子轩身上早被博雅的目光穿透七八十个洞。
“我只不过想看看,宰辅这么多年和至尼书信往来,都会说些什么。我想,那些信函的内容,陛下会更感兴趣。”话锋一转,圣子轩眼睛瞟着地面,道:“宰辅,你丢失的玉佩什么样式?还真是难找。”
“……不敢劳烦赫甲先生,博雅想不到,先生对博雅竟然早早留心,此刻我只想问先生一个问题,你究竟何人?”
姿仪闲雅的医师?运筹帷幄的谋士?博雅隐隐觉得,他都不是。
圣子轩转了转眼珠,“宰辅何必客气,我是圣子轩啊。西戎绝不会越过赤州,因为,我会把西戎领军的五虎将之一的阿日斯兰献给宰辅!”他伸出一只手掌,“击掌为约?我可以把人献上,只怕你却拿不走。”
双掌相击,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赫甲先生放心,人,我一定带的走。”博雅忽然对着圣子轩微微倾了倾身体,“博雅谢赫甲先生送上的一份大礼,能知道先生的弱点,对博雅而言,更为珍贵!”
峥嵘对峙,远胜刀光。
圣子轩笑:“你指的是……苍冰?”他缓缓一摇头,语声铿锵:“她不是我的弱点,相反,宰辅,我会更强!”
太玄轩辕殿外,释看着伽若逗弄着白鹿,除了自己,白鹿最为熟悉的人便是伽若。伽若从怀中的绣囊里抓出一把青青绿绿像豆子一样的玩意,放在手中喂食白鹿。那东西十分幽香,释闻得真切,不禁问道:“伽若,那是什么?”
伽若摇头,“不晓得,我在母妃殿中找到的,觉得好闻,就装在身上。”
释知道,伽若天性好奇,尤其是对古怪稀罕的东西爱不释手。
释随手拿过一粒,自己也不认得,放在鼻端轻轻嗅着,端的清香悠长。
“哥,你说二哥能赶回来参加晦日的大祭吗?”伽若随口问道。
“只怕不行,这场战事,积怨已久,本来该是我去的……”
“母妃很不愿二哥去,二哥走的时候,母妃抱着他大哭,被爹爹训斥。二哥倒是坚强,我看他眉都不皱一下。”伽若撅了撅嘴。
释想,自己大概还是不了解修,那个有时候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又时而比自己任性的兄弟。
伽若小声的挤出一句:“如果换作我,母妃或许……不会为我流泪吧……她现在都不许我来找你玩。”
释揉了揉伽若的头发,“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可以陪你玩。”
“哥,真的吗?”
释笑着点头。
“这个恐怕难,殿下最近必须每日代替陛下处理国事。”
释和伽若一起回头,看着博雅和圣子轩走出了太玄轩辕殿,博雅的手上托着一枚雕工精致的麒麟佩,侧首对圣子轩笑得悠长,“多亏圣医师……”
圣子轩叮嘱了清凉殿的执事和宫人对释的起居格外小心,这才抽空返回圣府。
他几日皆宿在宫中,乍见他回来,圣黎末极为欢喜,端详着他清瘦的面容,埋怨道:“早知你进宫便不得轻松,我当时真不该同意你去,果然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皇子就是麻烦。”他自知失言,急忙闭上口。
“就是因为他的身体,所以你才选择二皇子吗?只怕,你选错了人。”圣子轩丢下一句话,径直回了自己的居院。
他褪了御医的朝服,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可以不要,单单挑了自己在八岳山上时,苍冰为自己买的衣物零碎,命人替自己包好。他根本不缺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她,这些平常的东西让他懂得了珍惜。离开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留下一丝一毫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
刚跨出门外,圣子轩被迎面扑来的颂淳撞个满怀。“大哥才回家便又要走么?”颂淳像胶股糖一样粘在圣子轩身上。
男人拍拍她的背,“忙完了便会回来。”
“何时?”少女的眼睛亮晶晶。这个家,只有圣子轩陪她玩耍。
圣子轩苦笑,他随口一句搪塞,少女偏偏认真。他刚要开口,颂慈幽怨的声音飘了过来,“颂淳,让他走吧。”
颂淳乖乖松开手,虽然她不愿。擦肩而过,圣子轩听到颂慈低低的声音,“你还会回来么?”
“大概不会了。”
“放心,父亲那里,我会帮你掩饰。”停了一下,她的声音更低,低的几乎听不到,“他昨日来了,父亲厌恶我丢尽他的颜面,或许下个月,我就会出嫁吧。”
圣子轩明白,他?再无不二人选,只有缪兰。
他看到,颂慈的眸中残破的美丽。一滴凄楚,十分眷恋,百年无缘,千意聚散……
打赏了车夫,圣子轩停在了那座属于自己的庭院前。然而男人并没有登上石阶,却沿着街巷继续向前走着,敲响了相邻院落的宅门。
那道门在圣子轩一扣之下旋即打开,他闪身而入。门内依次立着几个男人,除了为首的男人,其余几个人虽然身着华雅的服饰,面目一看之下便认得出是胡西人。
为首的男人开口:“上午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带了很多随从和东西,午后离开。”
圣子轩淡淡“嗯”了一声,问:“我要的人呢?”
“在里面。”
圣子轩随着他们走入一件屋中,屋内的地上并排放着两口硕大的木箱。
“那座山监守着实严密,如果没有那个男人,我们也不能带得他们下山。那个男人很是俊美,粉色的衣袍上绣着一个莲字,我们一提您的名字,他便说他已经知道。”男人说着打开了一口木箱。
圣子轩扫视着箱内,那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沉睡的面容,捆缚的手脚,赫然是南院府少监司——谦人!
另一口木箱开启,露出了柴木楚的脸孔,昏睡的老人脸上依旧带着不息的愤怒。
圣子轩盯视良久,移开了目光,背转了身体说道:“阖上吧。”
离开了那间化作牢笼的房间,圣子轩深深吸了一口气。西面的天宇,压迫人的落日,红的滴血。
男人拍了拍手,几个胡西人个个手捧漆盘环住了圣子轩,漆盘中竟是各色各样红色的蜡烛。男人苦笑,手中更是执着一对巨大的红烛,“您要的东西我给您买来了,不知道您要什么样,我将骊城中能找来的红烛大大小小样式都买了来。”
圣子轩望着那对三尺高的红烛哭笑不得,“你怎么那么蠢,他们不懂华雅的风仪,你还不懂么?”
一个胡西人爽朗的笑,蹦出几句胡语。圣子轩眼珠一转,狡笑着回了他一句,几个胡西男人同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还拍了拍圣子轩的肩膀。
男人皱了皱眉,笑得无奈。圣子轩的话他不是听不懂,他对着他们说:在华雅点燃红烛,是为了在夜里更好的看心爱的女人。
“我的小爷,您再这样和他们胡说嬉笑,家主知道后,只怕我今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圣子轩不理他,专心地挑选着好看的蜡烛。
“家主让我转告您,说您这一次出门时间太长,您玩累了,就快点回去吧。”
“啰嗦!”
圣子轩挑好了一对一尺多高正红色描金的红烛,拂着衣袖,“那些都送你了。”
男人的眉毛耷拉下来,“我要这一堆蜡烛有何用?”他吞吞吐吐继续说道:“他领军破了锦城,朝赤州而去。”
“我知道。”
“这是您希望看到的吗?”男人盯着圣子轩的眼睛。
圣子轩不回答,朝着院门走去。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不肯罢休,“您这一次是认真的吗?家主说,您母亲就是太认真,才被华雅的男人欺骗,挣扎多年却最后失去一切,至死不肯再回华雅。”
衣袍蓦的旋起,若乍开的白荷,圣子轩转身望着男人,“她不会骗我!”
欺骗的人,是我啊……
推开屋门,圣子轩呆在门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窗下的脸孔上涂上薄薄一层暖晕。苍冰一如往常在八岳山上那样,倚着墙壁睡去了。只是她怀中空空,那支陪伴她多年的鬼牙不再。
他明白,独自等待的时光,最是煎熬。
圣子轩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走过去,蹲下身体注视着那张脸。她的脸自己不知看过多少次,只是此时看在眼中,让他伸出的手忽然倍加犹豫。
“春暖花开的时候,苍冰,和我一起去胡西吧?”他对着那张脸孔低语。
春暖花开,背负的业障,虚假的影像,我会让一切结束。
脉脉浅笑,她睁开了眼睛,熟悉的气息如甘泉洌冽,温暖的漫过,她再也不会将靠近自己的男人扑倒在地上,用冰冷的手指钳制住他。
“我们一起走,你陪我看大漠落日,塞外孤烟,好不好?好不好……”
他眼中的彷徨,却不能止住他已经迈出的脚步。圣子轩将苍冰抱在怀中,紧紧不愿放手。一面沉沦一面提心吊胆,到那一天的时候,你能原谅我对你做下的所有业障吗?
我好想,真实地站在你面前……
淡淡饭香,弥散心田。
圣子轩望着面前的一碗白粥怔然,抬目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苍冰,“你……给我煮的饭?”
苍冰垂下了眼睛,“今日木棉夫人来了,夫人为我们添置了许多东西,还教我煮粥。”她抬起头,神情恬然安静,“我尝了,不是很难吃,还可以入口。”
清粥小菜,朴实无华。
男人几欲坠泪。
她对他笑得风轻云淡,“夫人说,她原本想遣几个从人来,你不肯。其实,我原来做……清河首座的侍从时,除了煮饭,清洗洒扫我都做过,所以你看,我可以学的。”
他的手臂探过桌面,一把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扣住他的手指,灰眸深处的水色雾霭,飘摇得让人心旌摇动。她微微偏了头,眼梢爬上一抹童气,“我也不喜陌生人在身旁,盯着看来看去。夫人今日带来的从人里,有个男人看了我好久,我只扫了他一眼,他便再不敢看我。”
他相信,没有鬼牙,她依然是凛然的白泉,目光中的寒意无人可匹。
他吻着她的眼睛,这个傻瓜,不晓得自己的眼睛可以让人欲死么?只是自己却在里面沉溺欲仙,何处是岸?
红烛灿灿,火焰摇曳,相映容颜,茶香四溢。
男人将一匙琥珀色的蜂蜜滴入杯中,看着蜜汁徐徐与茶水融为一体。黑色的眼瞳里,绯色的希翼也和一池温柔化在一起。她看着红烛旁的他皓颜敛眸,神情端正。“苍冰,他人可以给所爱的人很多,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没有高朋满座,只有红烛一对,陪我们相守。你不饮酒,我又怕茶太苦,加了蜜在里面,你喝了便不再苦。你一个人独自饮了那么久,今后,你只想着有我。无论何时,我只希望你记得今夜……你千万莫忘了!”
那是我,能够抓住你的唯一希望。
她接过他手中的杯,眼睫微颤,笑:“只怕太甜。”
他看着她喝下那杯加了蜜的茶水,低声道:“便是要甜,你才能记住啊。”
苍冰将空空如也的茶杯递到圣子轩的眼皮底下,对他绽开嫣然的笑颜。男人却好气又好笑,“你不知道合欢酒吗?这个便相当于合欢酒,要共饮,你怎能一个人喝完?留一半给我才对!”
苍冰瞄着烛光下的茶具和蜜碗,下巴扬了扬,“不是还有么?再倒便好。”
她瞳中一滑而过的光躲不过圣子轩的眼睛,男人一咬牙,这个臭丫头只怕是故意的。贴近了脸孔,看着她身体向后仰去躲避着自己,圣子轩一把捉住苍冰,眯着双眼,缓缓说:“不用再倒呢……”
他缠住她的舌尖,她舌尖上的甜蜜,足以让他如饮醇浆,久醉不醒。
长夜无眠,抵死缠绵。
他想,记住这一夜而永不忘记的人,只怕是自己。
他第一次觉得,如果可以忘记从前,该如何幸福。只是,那些时光织就的束缚,他早已紧紧裹在了身上。
他爱抚着她,落下深深浅浅的亲吻,任由自己毫无掩饰的喘息呻吟,这般放纵,却又可以放纵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