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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宫桎 宫夜,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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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醒来时,猛然坐起,只一声大喊:“不是她!”
喊完,才怔然发现自己身在清凉殿宽大的牙床之上,拥着厚实柔软的丝被褥垫。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芒透过床边垂落的纱幕,隐约人影。
纱幕被人揭起,伽若扑了过来,“哥,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爹爹都要急死了。”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通红,显然刚刚哭过。释抬眼望去,自己的两个侧妃茗嬞和洛姜默默在一旁垂泪。远处,圣子轩无声矗立,脸颊被灯火染的蜡黄,塌陷而憔悴。
释掀被便要下床,自己这一晕倒,只怕苍冰要受牵连。
“哥,你要做什么?”
“我睡了一天么?”
清凉殿外,黑沉沉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
“你躺了三天了!爹爹大怒,说如果你醒不过来,就要拿……圣医师给你陪葬……”伽若小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那崔肇之……”
“崔将军的大军已然在清晨出发。哥,你放心好了,二哥替你出征了。”
看到释执意下床,茗嬞不待宫人上前,拿起一件外袍披在释的寝衣之上,又蹲下身替他将柔软的绸缎宫靴套上。释甩开茗嬞搀扶自己的手臂,却因为走得太急,虚弱的身体毫无力气,晃了两晃摇摇欲坠。
圣子轩一步走上,扶住了他,语气冷漠道:“殿下贵体欠佳,还请卧床休养吧!”
释从未见过圣子轩板起脸孔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子轩,你怕给我殉葬是吗?放心,下次我昏倒前先赐你手书,免你不死。”
释以为圣子轩会笑,却发现他脸色青白,难看之极。
“我昏倒时身旁有一人,在哪里?”
圣子轩望了释好久,“殿下说的可是南院府白泉首座?殿下倒下时,紧抓其手,人根本无从逃脱!”
那个傻瓜,她大概也从没想过要逃,毫不辩白也不反抗。
“人在哪里?”释竟对着圣子轩发起火来,全然忘记了自己惹下的事端。
“陛下震怒,白泉被拘押在奉天监死牢……”
而我,却只能守着你这个气息奄奄的皇子,寸步也不能离开!
释大惊,唤人驾车。
“哥,你要做什么,明日好不好?你现在需要休息。”
释对所有人的话置若罔闻,勉力登上车驾,吩咐御车的内侍驽马疾驰,冲出了皇城。
奉天监距离皇城并不远,一路颠簸,释只觉脑壳疼的厉害。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跳了下来,膝头一软,又差一点跌倒。他车辇华美,车身上的双头蛟图案瑰丽,那是皇子的表记,守卫奉天监的护军急急禀报,奉天监的监司惊慌失措跑了出来。释也不啰嗦,只问他死牢的位置。那监司怔怔不知何故,远处,大队皇城禁军快马追了上来。释蹙眉,继续催促监司。
囚牢里的气味腌臜难闻,人体的汗臭,稻草的霉味,一股脑往鼻孔中钻来。释在禁军的簇拥下,跟随着监司穿过狭窄的道路,两旁的囚室里,蜷缩的人影,仇恨的眼睛,痛苦的哀嚎,释不忍再看,心底的担忧一层重似一层。
她有没有遭受刑讯?有没有被人发现女儿身……
释只顾心焦,没有留意监司已然停了下来,几乎撞到他的身上。囚室三面石墙,一面是结实的栅栏,用一根根剥光了树皮的原木卯制而成。释扑了上去,却是一愣。囚室里没有桌椅,铺着凌乱的干草,两个衣袍整洁的人席地而坐,二人中间,竟然摆着一套茶具。
“宰辅!”
博雅抬头望着站立在囚室之外的释,微微颔首,“殿下最近喜欢去的地方,都是和血腥沾染,不太吉利啊。”
苍冰坐在博雅的对面,她衣衫洁净,手上和脚上也没有通常死囚佩戴的镣铐。手中托着一杯香茗,白雾袅袅,她神情平静一如往常。
“你可好?”释手扶栅栏问,眼睛里都是愧疚,自己只想逃离皇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不想竟然连累她遭殃。
苍冰低垂眼眉,悠然饮茶,“有宰辅在,我很好。”
博雅一句话,没有人敢难为她。
牢门打开,释刚要踏入,博雅拦住了他,“不吉之地,殿下慎入。”
释根本不在乎,踩着稻草就走了进来。
“卿本无辜,为我受累。”他对着苍冰长鞠一礼,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对面空无一物,苍冰站立一旁,眼睛只注视着手中的茶杯,水面荡漾,圈圈涟漪。
她对着博雅弯下了腰,这个男人在自己押入囚室后不久便赶了来,三天里,他每天都来探望自己,却什么也不说。她每每用探究的眼神望向他,他却总能极为巧妙地躲开自己的注视。他命令龙五豪监视自己,却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
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吗?
“宰辅,我欠您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我受人所托,他送了我一份大礼呢……”博雅笑得意味深长。
释走近苍冰,众目睽睽之下牵住她的衣袖,他的意图一目了然。门外的奉天监监司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求救的看着博雅。
博雅抖抖衣袍,将沾上的草屑拂掉,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径直走了。
车辇前,释怔怔望着苍冰凝望自己的眼神,她看得那样仔细,他立住身体任由她端详自己。末了,他听见她说道:“殿下,你不该太过任性,气血翻涌,只对你身体不利。做你的医师的人,一定好累。”她低低一声叹息,“我送殿下回宫。”
释又惊又喜,正想唤她一起登车,却看到苍冰走向一名禁军的坐骑,道一声“多谢”,白影一闪,她已然稳稳坐在马鞍上。皇城禁军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终于知道,何谓鬼魅。
车马启动,皇城在即。释伏在窗边,从冲出皇城到如今,那股强撑着的气力仿佛被人突然抽走,晕眩和困乏涌满四肢百骸。他伏面枕着窗沿,眼皮沉沉,看着苍冰驭马在侧竟慢慢阖上了双眼。
驾车的内侍在苍冰的示意下放慢了车速,一行人俱都安静不语,唯有马蹄声声。
苍冰在徐徐打开的宫门前勒住了坐骑,这个地方,又是这个地方。她望着释熟睡的面容,如果他不是哥的族弟,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丢下他不管?他是哥尚在人世的亲人啊……
车轮震动,释被晃醒,他探首看到苍冰的马停滞不前,只笑着望着她,说:“就当我请你来我的家做客,可好?主人盛情邀约,客人却之不恭吧?”
苍冰翻身下马,牵着马再次走入了自己一直恐惧的地方。这里是爹爹的家,他却不是自己的爹爹。这里是哥的家,他却也不是自己的哥。自己随着母亲踏入这座城时,异样的目光几乎可以穿透身体,私密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尽管年幼,但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自己。她记得暮野带自己见到那个卧床的帝君,那个贵为华雅至尊的男人,开口的话却是要暮野杀了自己。皇子的女儿,却不是他所生,这是皇族的奇耻大辱!只是他们的尊荣,都建立在他人的命上!
皇城中不得纵马,禁军纷纷下马牵马步入。车驾停在清凉殿前,释暗叫不好,白玉石阶上站立的第一人,不是自己的父皇却又是谁。
封野的脸上写满不悦,释登上石阶,屏退两旁欲来搀扶自己的内侍,“父皇。”释堆出一个笑颜,想以此抚去封野心头的怒气。
封野冲口欲出的责怪一时都吞咽回腹中,“你昏迷方醒,正是要休养,怎么到处乱跑。”他一眼看到远处站立的苍冰,她一身白袍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他是谁?”
释回首望着苍冰,淡淡而笑,眼中的愉悦不言而喻,“是儿臣小时候的故友。”
伽若打量着苍冰,她的身后,茗嬞一对美目牢牢盯着台阶下的白衣人。
封野叮嘱完毕,带着内侍们离去。伽若还要逗留,茗嬞却笑嘻嘻指着远处走来的宫人说:“殿下,嬷嬷都来催殿下回去了,莫要让她为难。”
茗嬞在一旁吩咐着宫人内侍如何如何,释也不在意,他走到殿外倚栏而立的苍冰身边。风起,流云蔽月。她望着黑漆漆的皇城默然无语。
“明日等我从太玄轩辕殿回来,带你四处走走可好?还是你单想去看无字殿?”
“明日,我回八岳山,殿下无恙,我可安心。”
释脸色逐渐阴霾,自己对什么都可以从容不迫,朝堂的官员显贵的结党营私,边关的战事布局,他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洞晓一切。旁人只当他悉心养病,却不知他心台清明。只是偏偏对了这人,自己的从容、优雅,都压不住心底的无名火起。
“你可以走,”他说得甚是干脆,“不过我会杀了柴木楚。”
他明知道这句话是大忌,却逼视着苍冰毫不犹豫脱口,身上犹自无力,眼神却瑰亮如星。他知道唯有这样方能迫她和自己在一起。
“他此刻好端端在八岳山,你怎么杀?”她转了脸孔望着他,释第一次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
释登时语塞,许久才呐呐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只派人拿了他的拐杖?”
“谦人将拐杖交给殿下的从人时,没有告诉殿下吗?其实先生刚刚在殿下登山的前日,已经可以不需倚靠拐杖行路了。谦人聪谨,如果先生还需要靠杖才能行走,殿下又怎能如此之快便得到先生的东西。”
释想,被人挫败的感觉真是不好。
“那你为何还要随我进宫?”
“……你是哥的家人。”
释想起伯父暮野的长子,那个年长自己几岁的堂兄,听父皇说起过,伯父被先帝遣出皇城,他便在皇城外长大。记忆里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在宗谱馆中见过画像,年幼的他被皇子妃舒容拥在怀中,笑得很是张扬。只是,少年时被母亲灌了鸩酒,母子俩为伯父殉葬。
释低声道:“他和伯父肃懿国公安葬在皇陵,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祭拜他们。”
苍冰想起鬼手纵起的滔天火势,吞噬了整座宫殿,“哥和……”她犹豫着叫出了那个称呼,“爹爹的尸身经过那场大火还找得到么?”
释大为诧异,“怎会找不到?伯父乃是病故,伯母悲恸之下心智全丧,不仅自服鸩酒,更是强迫其子也吞食。”
四目相对,一片惊诧。
皇子看着苍冰脸上的神情顿悟,华雅帝史中,皇嗣的暴毙屡见不鲜,只是他没有料到,原来这样的隐情,距离自己是这般近。想到宗谱的记录中琅琊夫人在婚后一年便即病殪,以及面前之人被隐匿的身世。他沉声道:“这件事着实蹊跷,你再莫对任何人提起,容我日后……”
身后响起脚步声,释顿时住嘴。回身却是茗嬞,她巧笑倩兮,“臣妃头一次见到殿下和人交谈甚欢,臣妃也想洗耳恭听。”
“夜已深了,你自去休息吧。”释温言道。
“殿下的客人可否让臣妃带走,臣妃已然命人在汤沐殿备下一切,殿下的心意……”她笑望着释,“臣妃省的……”
释赧然窘迫,脸上的红晕被夜色掩盖,他望着苍冰,眸中水汪汪一片。茗嬞但笑不语,牵起苍冰的手,在她还未明白之前,被宫人簇拥着离开。
被一个盛装妩媚的女人牵着自己的手,苍冰很是不习惯,她眉头缠成一团,几次想要抽出手来却都不得,茗嬞紧紧缠绕着她的手指,踏上一座宫殿前的石阶。跨入殿中,骤然温暖,香氛旖旎,穿过垂落的重重白纱,一泓热水出现在苍冰的眼前。
她望着池水发怔,茗嬞却唤道:“来人,伺候美人沐浴。”
苍冰呆望着茗嬞,茗嬞精心修剪的指甲刮过苍冰的面颊,幽幽道:“真是好标致的美人呢……”看着苍冰纹丝不动,她笑:“怎么不肯脱衣么?还是怕我看见你的身体?”
几个衣衫单薄半裸着□□的宫人走了过来,手中托着精致的衣饰、精油一类的物事,齐齐望着茗嬞。茗嬞翻了翻衣裳,说:“是殿下喜欢的样式。”又拔开水晶瓶的塞子闻了闻,“也是殿下喜欢的桂子香。”她满意地点头,继续命令道:“美人害羞,熄了一半的烛火。”随着她的话音,殿中的光线刹那间昏暗,水汽荡漾,暗香飘摇,更添几分暧昧。
苍冰伸手推开一个靠近自己的宫人,那个少女竟然敢解自己的衣纽。茗嬞走到她面前,“如此,我来伺候你如何?”
面前的女人身份尊贵,和那些普通的宫人不同,苍冰看着伸向自己的纤纤十指,涂着鲜红的丹蔻,不由得退后一步。
清风穿堂,飘动的轻纱后,释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说过,从不会让女人为难……”他隐约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朦胧月光,让苍冰心底一紧。
她不是不能逃,然而身体被一群曲线毕露的女人紧紧围住,触手都是温热柔软的□□,这阵仗远胜芊芊小舍里的春色。苍冰还在犹豫,茗嬞的手指却揪住她的发带一抽,青丝散落,映衬得她的脸孔更加诱人。
皇子侧妃双手按在苍冰的肩上,“下去吧。”那女人竟然抱住了苍冰一起跌入汤池中,看着湿淋淋的她,掩口而笑,“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被七八个女人剥光了衣裳,第一次遭此对待,苍冰羞赧得恨不得死去才好。
茗嬞换了一身干爽的绮罗,站在池边说:“宫中都是这样,你慢慢习惯就好。”她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男人衣物,又扫视着苍冰赤裸的身体,诧异道:“好古怪,你为何要扮作男人?可惜了好容貌。”她蹲下身体,“只是,我一看到殿下望着你的眼神,我就明白了……”
苍冰在水中抱着自己,低垂着头像个偶人般一动不动,被人用巨大的蚌壳盛满热水从头顶浇下,湿润的乌发贴着她的身体,身无寸缕的她,真的逃不掉了。
鬼牙笛在她落入水中后被宫人解了下来,交给了茗嬞。茗嬞抚摸着冰凉的长笛,朝着纱帘外走去,“你的东西,等下自己向殿下讨吧……”
殿中温暖,轻薄飘逸的纱罗罩在身上竟不觉寒冷,让人忘却殿外冬夜的冰冷无情,如置身融融四月春风。宫人团团围住苍冰,或系丝带,或梳理长发。
一个宫人小声道:“美人不知道用的什么香,身上闻起来沁凉无比。”
苍冰的目光落在胸口上的那枚翠色盈盈的翡翠叶子,镂空的翠雕中,绿色的香丸只剩下米粒大小。她猛然一把握在手心,圣子轩一张张不同的笑颜,潮水般包住了她。
她淡淡道:“那是,冰薄荷香。”
手掌落下,那个问话的宫人身体瘫倒在脚下。其余的几个宫人呆呆望着倒地的同伴,眨着眼睛,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苍冰的手再度斩下。饶是她手底留情,却也够这些在宫中娇滴滴的女人们受的。她出手极快,在最后一个宫人张开了口刚要呼救时,已然一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一掌击昏。
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女人,她低低道:“抱歉。”她实不愿对女人动手。
脑后忽然袭来一缕风,苍冰一惊,被发现了!
她回肘朝着身后挥出了一拳。然而,拳头却被人用掌心抵住,来人一把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抱住。苍冰方要挣脱,耳畔,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是我。”
绵密的吻随着他的气息一起落下,她心头一轻,眼眶湿热。
真好,你来了,圣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