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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晨曦 日出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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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帘幕垂落在紧闭的门窗上,将屋外的光亮密密实实地阻挡。鎏金七彩的丹鹤灯台,长长的尖喙上燃烧着一支硕大的熊脂蜡,比起寻常人家用的牛脂蜡,腾起更高的硕亮火焰,明晃晃照着圣子轩的脸。房间密不透风,由于靠的太近,火苗烤着他的脸,男人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坐在这里,已然一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圣子轩置身的那片圆圆的光亮,宽阔的房间里,更多的是黑暗。他是自由的,手脚上没有任何绳索的捆缚,他又是不自由的,他知道那对犀利的眼睛穿过黑暗正注视着自己,自己也终于尝到做猎物的滋味了。
黑暗中,忽然飘过一个男人的声音,“马刺。”那是,博雅。
漆黑的深处响起了脚步声,马刺的脸孔从黑暗中慢慢浮了出来。一瞬间的错觉,圣子轩觉得他就似从一面墙里走出来。马刺的手上托着一个红的滴血的漆盘,盘里的东西十分简单,只有两样,一柄吹毛断发的匕首,一粒碧绿色的药丸。
目光扫过那两样东西,圣子轩笑:“要我选吗?”
博雅的声音依旧从暗影中飘过来,“不,他选。”
他的话音刚落,马刺抓起那柄匕首,对着自己的左腕毫不犹豫地削了下去!热血迸溅,圣子轩感到脸上一热,他伸指摸去,指腹鲜红。马刺咬着牙强忍剧痛,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残臂,恨恨地盯着圣子轩。
“他当年不过是流浪街头的一条狗,是我,他才能做一个人。他的命都是我的,一只手又算什么,不过小小的惩戒。”
圣子轩看着罗凌念堂默默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从地上捡起马刺的左手,搀扶着他无声离去。
目光落在盘中仅剩的那枚药丸,“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了。”圣子轩拿起药丸,碧绿色的药丸在他的手心轻轻摇晃,似曾相识,“我猜,这粒药和你给缪兰的不同吧?他吃了可以继续活,而我,只能死。”
“我没有这样说。”
“我替你说好了,”望着那片无尽的漆黑,圣子轩大笑,“宰辅,你总是那么含蓄吗?花若坚这一点上,一点也不像你啊。”
屋里顿时安静,只有蜡脂燃烧的丝丝细响。很久,博雅的声音平缓响起,犹如一粒石子沉入深深的潭水,激不起任何浪花。“看来,你真的不可以活。”
圣子轩的瞳底灼起妖冶的火苗,映起一片美丽的绯色光彩,“宰辅,你有没有听说过,孤魂野鬼无论死多少次,都是永生!”
博雅偎在暖暖的裘椅内,他观察圣子轩良久,沐浴着橙黄色烛光的男人脸上的神情让他狐疑而又诧异。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畏惧自己,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带着嘲弄望着自己。
“……你见过花泽苒?”
圣子轩笑着点头。
“是你说服他让若坚随军西征?”
“不错。”
究竟圣子轩和花泽苒谈了些什么,博雅已经不感兴趣。他既然是赫甲,他当然做得到。这个男人,绝不可以活着走出这间房间!只是,他脸上的神气那般匪夷所思,让博雅越看越觉古怪,似乎,他认识自己很久一般。
迟疑着,博雅开口:“我从前见过你吗?”
圣子轩摇头,“有的时候,不需要见面,也可以了解一个人。譬如你,你很爱惜自己的一双手,不想任何污秽沾染它,尤其是鲜血,所以,你总是替自己找一把刀……”圣子轩将那枚药丸抛向黑暗中的博雅,“宰辅,这药丸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或许有一天会用得到。”
圣子轩走到窗边,一把扯下那副厚厚的帘幕,刺目的光线射了进来,令博雅不由眯起了双目。他望着圣子轩,面容平静而祥和,“你似乎知道自己今日可以离开这里。”
“我只不过到宰辅府上做客,宰辅即便再好客,如果我要走,你也不会用强,更何况是有人来接我。”圣子轩立在门边,侧耳静听,笑道:“好像已经到了呢。”
博雅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眼睛里未名的光芒却随着屋外愈来愈近的嘈杂声交错闪烁。
“你如何做到的?”他望着圣子轩问。
“那只白鹿,宰辅忘记了吗?清凉殿内的白鹿,殿下告诉我那是你送的。闻名华雅帝史的白鹿之变,最小的皇子弑兄夺位,成为一代雷帝。明明知道皇城内潜藏的事情的真像,宰辅却选择了站在水边,看水面下暗流涌动,你想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博雅幽幽道:“因为我,不喜欢插手别人的家事。”
门外,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修的高喊,“圣子轩!你在哪里?快给我出来!”擅闯宰辅府,也只有这个皇子做得到。
“殿下只怕不能西征了吧?”
圣子轩笑:“至少两日后,他无法和崔老将军同行。”
博雅忽然笑了,“多谢,和你说话,真的很有趣。圣黎末有你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还是灾祸啊……”
圣子轩拉开屋门,回首望着博雅,“你只能猜测我是赫甲,却不能证明我不是圣子轩,不是么?”
门前,修一步跃上台阶,“圣子轩,你果然在宰辅这里,太好了!”
修的身后,皇城总管居鲁士面色如常,对着屋内的博雅躬身一礼。
修的声音夹着焦急狂躁,“宰辅见谅,事起仓促,守朱雀门的禁军说圣子轩和您一起走了。”他抓住圣子轩的手腕,“快和我走,皇兄他在八岳山上突发昏厥,昏迷不醒!”
东方的天宇刚刚露出微薄的一丝红霞,释的双脚已然踩在了八岳山混着沙砾的泥土上,坚实的土地踏在脚下,突兀的沙石隔着精致的牛皮靴底硌疼了脚心,释却十分享受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山间的寒气里夹着丝丝林木的清新和泉水的湿润味道,他深深吸着气,身骨舒适轻松。内侍捧着一件厚厚的裘袍靠近,方要抖开披到他的身上,他笑着摇头。
释的身旁紧紧围着二十个着便服的禁军统领,个个是皇城中的好手,如果他出了事,他们便只有陪葬的命。遥遥看着一袭葱茏翠色立在道旁,南院卿缪兰的面容在众人的视野中逐渐清晰。缪兰并没有移动脚步,待到释走近时才迎了上去,也只是微微一欠身。
释轻轻拉着缪兰的手,歉意地说:“这么早打扰院卿。”
“殿下难得想来游山,兰荣幸之至。”缪兰早已得到释的嘱咐,只要安安静静一个人来接他便好。
一路缓缓走着,释的眼睛欢欣地四处看着,赞叹道:“虽然是冬季,八岳山风光还是和别处不同,等到春天一定美得不得了。”
缪兰温婉笑着欠身算是回答,心底却大不以为然。面前的皇子为何突然驾临八岳山,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释看似随意地问:“院卿,南院府的首座清晨会做些什么?”
缪兰垂下了眼睛,不动声色地答道:“十二番首座会在竺葵浅草堂共用早膳。”
释的脸上微微绽开一丝羞赧的笑,“院卿,你可不可以带我去?”
男人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答道:“一切,但听殿下吩咐。”
隔着竺葵浅草堂的梨花木门,释听到里面一片爽朗的男人笑声。
“泉的父亲比泉俊美多了,可惜,你怎么不让你爹爹一起来,这可是第一次有首座的老爷子闯上八岳山,几十年闻所未闻的趣事。”
透过门上的雕花木纹,释看到说话的男人一袭明艳的鹅黄色长袍,他的对面,正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她。那个男人对着她笑,她却不看他。释哑然失笑,她一向如此对待别人的笑脸吗?浅浅的狐疑从心细如丝的皇子心底升起,她的父亲?父亲……
释静悄悄伫立在竺葵浅草堂外,侧面的脸孔被心底的愉悦染上一层娇艳的蔷薇色,和他一向苍白的脸色极为不同。白皙的双手按在门扇上,稍一用力,竺葵浅草堂在皇子的眼前缓缓显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喧哗的笑语噶然而止,屋内的男人们诧异地看着一个华服年轻人出现在门外,衣袍上的金龙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笑着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孔,释的目光最终落在苍冰的脸上。辉夜和藤见过释,两个人不觉大惊,从坐席的软垫上一跃而起。辉夜刚要开口,释随意一摆手,袍袖上的祥云微微舞动,“你们继续。”他跨过门槛,朝着苍冰走去。
苍冰漠然地看着释停在了自己面前,他低首对她笑,眼底的期盼一览无余,“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苍冰的身旁,那个属于龙五豪的位席失去了它往昔的主人。
清水目光里霎时涌现一片浑浊,她低声开口,语气凉淡:“抱歉,这个位子,只有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坐。”
如果可以,我们还回到从前吧,小龙。只是,你何时才愿意回来?
释的眼睛里滑过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自己碰壁碰的如此干脆和直接。
苍冰站了起来,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对着释一欠身,“不过,您可以坐这里,皇长子殿下。”
殿下?莲和千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着。他们猛然醒悟,从位席上一跃而起。纷杂的衣袍婆娑声响,没有人再可以继续安稳地坐着,十二番首座和次席跪倒一片。
释扫视着脚下臣服的男人们,笑着说:“抱歉,惊扰各位,我其实只不过来看望一个好久之前的故人而已。”他望着苍冰,“白泉首座,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看八岳山的日出?”
朝露峰顶,苍冰看着呼吸急促的释,脱下自己的外衣叠起铺在一方平整的山石上,“殿下还是坐下来看吧。”
释由于气喘,面颊微微有些涨红,“我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皇城中的山,说白了不过一个土坡,你会不会笑话我?”
苍冰摇头,面前的皇子那样苍白,他的呼吸声衰弱无力,每一次的呼吸,似乎都要消耗他许多的力气,她听着他的呼吸,觉得他随时都会在自己身旁倒下。
“谢谢你。”他轻声道谢,坐在她的衣袍上,山石的寒凉被她的衣袍阻隔,温暖皇子的心。
遥远的地平线,红霞喷薄欲出,云蒸霞蔚,别样心情。
释偷偷望着苍冰,立在风中的她,和小时候一样安静无比,脸孔上的隐隐光彩那般吸引自己的目光。而且她,真的好体贴呵……
“好像呢。”释对着苍冰笑。
苍冰一怔,“殿下?”
皇子看着一轮红日挣脱云雾的缠绕,跃出云海,说:“你和琅琊夫人好像。”
一样的体贴温柔,令我不能忘怀的女子。
苍冰错愕,竟然第一次有人说自己像母亲而不是鬼手。
“一直想有人陪我看皇城之外的日出日落,谢谢你……”他仰起脸孔,凝望着她,眼睛里点点光润,影射着皇子难以启齿的心意。“我想看的更远更高,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苍冰望着释,释清脆地一击掌,“拿过来。”
躲在树林中的护卫和内侍这才小心翼翼露了出来,没有释的命令,他们根本不能靠近。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个丝绸缠裹的物事弯着腰走来。释看着苍冰,“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相信别的东西你一定不会喜欢。”
金色的绢丝滑落,露出一个卷起来的画轴。心底隐隐感觉到什么,苍冰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栗。
释笑:“要我帮你打开吗?”
她微微摇头,双手握住画轴的两侧一点点摊开。母亲的面容,在朝日的霞光里,对自己展露最美丽的瞬间。那正是悬挂在无字殿中的母亲和自己的画像。
“上次一别,我每日会去无字殿里看望琅琊夫人和你。不过想了想,我更愿看到本人,而不是一轴画。这幅画对我已经无用,但对你,我想,一定不一样。”释的脸颊,蔷薇色浓,他对着苍冰伸出手,“陪我去皇城外的天地一起看看吧?”
皇城外,方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然而,笑容很快僵结在脸上,释看到苍冰阖起了画轴,退后一步,将那轴画递向自己,“多谢殿下好意,母亲的音容笑貌,早已铭刻在我的心底。”
释没有接,“白泉首座这是在拒绝我吗?那么,你知道拒绝皇子的后果吗?”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微欠着身体的她,语调中皇子天生的威严滑了出来。
苍冰眺望着云雾缭绕的碧灵峰,白泉社门前的那根巨柱隐约可见,那是清河最珍视的东西。
“殿下既然知道我身为南院府白泉,便也该知道,白泉也有白泉的责任,就是守护白泉社。”
发丝随着席卷而过的山风拂过面颊,晨光落满她的肩头。释看着她,目光复杂。好像,原来她和自己也那么像。皇子的责任,让自己只想逃出那座皇城,但是,自己只怕一辈子也逃不出。
“累吗?责任,还是留给男人来扛吧。女人应该黛眉朱唇,轻罗薄纱,任人呵护。这些,你都不知道。我想看着你身着薄衫绮罗,露出你白皙的脖颈,那样才是女人。”他轻声对她说着,再次伸出自己的手,“扶我起来。”
自己第一次对一个伽若之外的女人如此忍让。伽若是自己的妹妹,而她……算起来,她也是自己的妹妹,流着炎氏血液的堂妹。他知道同族之人不得婚配,他只要她在身旁就好。因为,炎氏的宗谱上,明确记载着,炎氏第七十二代,皇长子暮野侧妃琅琊婚后一年病亡,膝下无出。
他还记得自己在宗谱馆中翻阅着族谱,看到那一条记录时,僵立的神情。自己明明见过琅琊夫人,也知道她育有一女,为何,身为母亲的女人被莫须有一笔写死,而女儿,则根本不曾存在。
那个午后,释缓缓将那本记载着秘密的宗谱放置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既然她从未来过,自己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想做的事情吧!
释抓着苍冰的手站了起来,他的重量几乎都压倒那只手上,倾斜了身体,胸口沉闷得不能喘息。
苍冰看着逐渐变得衰弱的皇子,“殿下,八岳山不适合殿下久留,请回吧。”
释死死抓着她的手,无法支撑自己。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救你,来我的身边吧。”
苍冰怔然,“殿下?”
“如果我没有记错,华雅的祖制里规定,南院府杀手一律由男子担当,如果有女人登上八岳山,则必死。来我的身旁,你不会死。”释的手紧握着苍冰,眼睛里燃烧着不相称的火热,透支着他的气力。
苍冰的目光落在释的手上,他的手掌极为瘦削,手背上的血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兀起,发着青紫色的暗光。
“不用很久,只要……”只要我活着的时候,你陪着我就好。
苍冰抽出自己的手,“抱歉。”
“苍冰,我……”释冲口喊出她的名字,那个名字,自己独自一人在无字殿中,不知道念了多少次。
苍冰对着释欠了欠身,“多谢殿下,杀手,首先便是不畏死。”
释望着苍冰,胸膛起伏不定,他的力量几乎被她耗尽,她固执倔强的脾性,像的又是谁?
“很好!”皇子收起了笑容,“我再送你一样礼物。”他拍拍手,树林边,内侍托着一支拐杖踏着碎步小跑而来。
那支拐杖,苍冰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圣子轩送给柴木楚的拐杖!
释强压心头的怒气,说:“有人告诉我,白泉首座最珍惜的东西,是你身边的人。我想,你的先生柴总教司,应该属于其中之一吧。”
苍冰盯着释,释笑。身上的金龙在风中缓缓舞动,鳞甲分明,栩栩如生,皇子与生俱来的气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就在我和你看日出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将他送下了八岳山,至于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释的眼神里闪过的光芒,和初升的朝日一起刺痛苍冰。
他看着她,她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心底凛然。自己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强迫她,可是即便这样,她会妥协吗?
“抱歉。”释去拉苍冰的手,眼前的她忽然遥远而模糊,“我其实……”
我其实只想吓吓你而已。
苍冰看着释的鼻孔里忽然流下一道鲜血,人,笑着倒地。他眼睛闭上的瞬间,看到皇城禁军潮水一般包围了自己和她。他想说不是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