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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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马朱雀门前，高大的丹红宫门，肃立的赤朱宫墙，映在苍冰的瞳中却是冰冷无情的另一个世界。
三匹彪壮的乌骓上，静静坐着漠然无语的辉夜、苍冰和藤。苍冰唇角微搐，眼底滑过复杂万千的光，最后一个下了马，面无表情看着两扇巨大的宫门伴随着门轴发出的“吱呀”闷响缓缓打开，那个残酷冷漠的世界，便在自己的眼前徐徐展现。
肃然恢宏的一座座宫殿，在淡淡的晨雾中揭开了氤氲笼罩的面纱，层层绵延。碧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辉映出灿烂的光霞，飞翘的檐角下悬挂的青玉风罄，在晨风中发出清冷的声音。白玉石阶旁，鸾凤麒麟之类的瑞兽随处可见。
这里，便是华雅王朝千百年来至尊无上的皇城！
宫门开处，一列黄衣内侍款款走来，为首的执事顺着眉眼扫视着三人，微微欠了欠身，“三位可是来自八岳山，奉皇长子之命来朝的南院府的大人们么？”
辉夜一颔首，“劳烦执事。”
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头，内侍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垂首无声，偌大的地方，被他们的脚步声映衬的分外寂静。朱红的宫门将冗长的甬道一分为二，执事停了下来，对着三人再次欠身，“三位大人请入，我们只能送各位到这里了。”
宫门内侧，另一列黄衣内侍早已等候多时。继续默默走路，又一道一模一样的宫门将道路冰冷的切割开，换了第三列内侍引领着他们穿行在广阔而陌生的地方。辉夜皱了皱眉头，这种无聊的把戏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苍冰和藤，藤显然也在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烦躁的目光四处扫视着，只有苍冰，那张脸孔依旧还是宁静如初，漠然而平淡。
辉夜不由暗叹一声，这个由一个身份低微的侍从摇身一变登顶十二番首座之位，跻身八岳山顶级杀手的同僚，南院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座，他似乎明白当年柏清河为何心甘情愿拱手将白泉社留给这个人了。
终于，内侍们停了下来。藤刚刚长嘘一口气，然而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但见一列青纱白裙的宫人挪着小巧的步伐，娉婷袅袅摇曳着身姿慢慢走近，为首的女官上身微微前倾，吐气如兰，“请三位大人卸下兵器，皇长子在御花园内等候多时了。”
她白玉一般的手掌轻击，立刻，身后的年轻宫人中闪出三名少女，各自走到辉夜、苍冰和藤的面前，无暇素手朝着三位南院府杀手伸出，她们的意图一目了然。
苍冰的目光扫过几名少女，让弱质纤纤的女人保管冰冷嗜血的兵器，这个点子不知是谁想出的，还当真是别致。
辉夜和藤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南院府杀手而言，兵器如同自己的分身，放弃了它，便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一半。即使在缪兰的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叫他们卸过兵器。两个男人没有动。
女官妙目一转，似乎一点也不觉意外，嫣然而笑，“三位大人，如果不卸下你们的兵器，你们是无法见到皇长子的。”
辉夜对着女官躬身一礼，道：“恕难从命。”他转身看着苍冰和藤，“我们可以回去了。”
苍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六的妙龄年华，薄纱掩不住她美好白皙的肩头。感觉到一道清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少女不由红了面颊，面前的“男人”，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庞，烟灰色的瞳仁流出清水般的注视，她一颗芳心“扑通扑通”，在苍冰的视线中，头垂得更低了。
辉夜吃惊地看着苍冰取下了腰侧的鬼牙笛，“泉！”
苍冰扫了一眼手中的鬼牙，碎魂的杀气透过笛身缓缓渗出，她忽然一手扯下袍襟，卷裹了鬼牙，递到少女的面前，淡淡道：“这支笛太寒，不要随意碰它就好。”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雀跃的喜色，小心捧过，低声道：“谢大人。”
辉夜和藤愣愣看着苍冰，三人身后却猛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掌声，伴随着一个口气悠然随意的声音，“这位白衣的，应该就是杀死凉州藩王的白泉首座吧？”
苍冰看着一个身着黛蓝金踏云麒麟袍的年轻人从容地沿着硕大的青石铺就的石径缓步走来，只一眼，苍冰就发现，虽然他泰然闲闲，却难掩虚浮的脚步。这个男人已然病入膏肓！
他停在苍冰面前，苍白的脸颊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只是一瞬间，那丝笑凝滞在男人的脸上。
释，就这样遇到了苍冰。
“皇长子。”宫人们纷纷伏地。
辉夜打量着面前这个孱弱瘦削的年轻人，缓缓拜倒，藤也跪了下来。
释凝望着苍冰的眼睛，那是，和琅琊夫人一模一样的灰眸！
他的眼前浮现出牵着那位极其美丽的女人身畔的女童，淡淡烟色的目光从她密密的眼睫下飘出，润滑的面颊宛若宫中珍贵的白瓷，那种超越她小小年纪异常安静的神态，释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种神气，正是面前这张脸孔上的表情！
释的眼中只有一个小女童的身影，他笑了，“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长大了。”
苍冰望着释，满目诧异。
释依旧淡淡笑，“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因为，我记得你。”
跪在一旁的辉夜和藤的目光在苍冰和释的脸上扫视着，他们已经出离惊奇了。
释从那名少女的手中拿过鬼牙，解开卷裹的那一角白锦残衣，那支寒意弥弥的笛便滑入了他的手中，“好美的笛。”他由衷夸道。
苍冰一怔，她看着鬼牙的寒意竟然在释的手中渐渐消散了。
“即使面对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的同伴都不肯将兵器交出，为何独独你？”释盯着苍冰。
“因为我，从不让女人为难。”
释望着苍冰的目光悠远，一字一字缓缓道：“是么？我也从来不让……女人为难。”
他对着苍冰绽开一个风轻云淡的笑颜。
走在释的身旁，苍冰沉默不语，脚下的路陌生而又熟悉，让她全身疼的战栗。
释停了下来，“你或许忘记了，很久以前，我就在这里遇到你。”
苍冰的目光茫然地投向两侧高高的宫墙，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很久吗？真的是很久了，她低首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母亲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自己的肌肤上，牵着自己走过这冰冷而无情的地方。
那个躺在病榻上男人眼底的厌憎，灼红的瞳，冰冷的宫殿，四周低低的私语，他们重复的言语只有一句，她是一个异物。
苍冰对着释欠了欠身，“皇长子，白泉不懂您在说什么。”
释微微一愣，他盯着苍冰，浅浅的笑，“那么，可不可以请白泉首座随我来？”
苍冰打量着这个虚弱不堪的男人，此刻的他站在自己面前，或许下一刻，他就会力衰倒地。望着跟在他身后那长长一列的宫人个个神色紧张，女官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自己，她终于点了头。
剥落的红漆，尘土蒙蔽的石阶，旧陋的宫殿，和整个恢宏的皇城是如此格格不入。释站在无字殿的台阶上，回首对着苍冰笑。犹豫了霎那，她抬脚踏上了那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女官刚要紧随而至，被释喝止：“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陈旧的门被释轻轻推开，又被他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掩上。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当那扇门再度开启的时候，她们看见，那个白衣的“男人”脸色灰白，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释看着白色的身影走得凝重而缓慢，他只是静静望着，看着她消失在长路的尽头。
辉夜和藤看着苍冰远远走来，从那对眼睛里，辉夜察觉出一丝异样，他低声开口：“泉？”
苍冰，却一语不发。
压抑的气氛，藤不停扫视着身旁的苍冰，当恭送他们的执事命守护朱雀门的禁军开启那两扇宫门的时刻，苍冰瞬间从那徐徐开阖的缝隙中一穿而过，辉夜看着她足尖轻点飞身上马，鬼牙扫过，那根马缰从系马石上一断为二。乌骓一声嘶鸣，尘土飞扬中，苍冰纵马逃一般离去。
鬓角的发丝飞扬在呼啸的风中，苍冰沿着十里御街一路飞驰，惊得路人纷纷躲闪，粗鲁的叫骂声中，她一人一马已然远去。
释的话犹自在耳畔回响，“这里只有你和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那么，这幅画可曾让你想起什么吗？”
她看着男人的身体闪开，然后，一副被时光浸染的画卷赫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泛黄的绢纸上，母亲的面容呼之欲出，埋藏着深深愁绪的灰瞳幽幽望着自己，而她的手牵着的那个小小女童，睁着一对圆圆的眼睛，清水目光凉淡无比！孩童的眼睛看着被成人妖魔化的世界，那是……六岁的自己！
“就在皇城里，我遇到琅琊夫人和你，她真是极美而温柔的女人，我永远都记得她对着我笑的模样，那是，世界上所有的花都绽开的永恒美丽。你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为何你要否认？”
否认么？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又何须否认什么！那座皇城，才是真正的地狱！
苍冰从来没有这般肆虐过□□的坐骑，鬼牙狠狠地戳在乌骓的臀上，纵然是畜生也知道痛，乌骓一声惨嘶，她犹自不觉。没有任何方向，只要远远逃离那座用伪善装点的城，去哪里都好。
就在她不择道路打马飞奔，惊扰的一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之际，路的前方，十个身着胡服的戈赫人忽然从街道两旁一闪而出，整齐地横列在街道中央，望着迎面而来的烈马，他们眼底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人墙向两旁一分，苍冰看着那个眉眼像极了狐狸的男人悠闲地抱臂当胸站在了街心，罗凌念堂！
遥遥望着马上的苍冰的面容愈来愈清晰，罗凌念堂轻轻吐出两个字：“放索。”
戈赫人本就是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降马对他们而言驾轻就熟。十个戈赫男儿解下了腰间的绊马索，索圈在风中急急旋转，一声口哨声过后，十只绊马索朝着苍冰和她的坐骑飞去！
苍冰的瞳中阴沉沉蓄积了一秋的风雨，眸光一闪，她从马上一跃而起，鬼牙在她的身体周围炫出一片碧色的莹光，她五指如爪，左臂前伸，朝着笑意盈盈的罗凌念堂抓去！
今日，挡我者，死！
戈赫人抛索的技术果然出众，乌骓的四蹄和马颈分别被几只索套套住，但见数只遒劲的臂膀一起发力，那匹彪壮的烈马霎时一声哀鸣悲怆倒地。然而，那试图靠近苍冰的索套，却在鬼牙的流光中粉碎成片片飞絮，四散洒落。
罗凌念堂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对灰瞳含着破釜沉舟的固执，瞬间到了自己面前。男人的身体忽地向后直直退去，苍冰的身形紧紧相随，尖尖的五指始终距离男人的脖颈只有半分。
男人笑得痞气十足，“苍冰姑娘，好久不见呢。”
苍冰盯着罗凌念堂的眼睛，冰冷的声音滑出唇角，“此后，只怕不用再见。”
她一足朝着男人的小腿切去，靴尖带起的风凌厉无比。罗凌念堂脚底一滞，颈上猛然一凉，接着，温热的液体伴随着疼痛缓缓流下。苍冰左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上，艳红的血滴映在他的眼中。
真是好厉害的女人！
他伸手抹去脖上的血迹，掌中猩红一片。如果自己再慢一点，脖颈上的血脉只怕便要在她的手中断送了。
面前的女人身上激荡的凛冽杀气，腾起了压倒性的气势，罗凌念堂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遇到他，那个征服了胡西大地号称西戎第一勇士的男人，他和她，谁更强？
他笑得更像一只狐狸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当那个男人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苍冰，那时的你，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苍冰吹去了指尖的血滴，冷冷道：“你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罗凌念堂不退反进，贴近了她，低声道：“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的真像。”
苍冰毫不犹豫钳住了男人的脖颈，“我什么也无需知道。”
罗凌念堂满不在乎地笑，“有一天，你会想知道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五指如钩，嵌进了男人的皮肉。面前的男人，成竹在胸的自信，他如何能知晓自己的行踪？
眼角的余光扫过街道的两旁，苍冰蓦地丢下了罗凌念堂，飞身朝着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扑去。当所有的路人纷纷躲闪这一场恶斗时，那辆车乘自始至终没有动一分一毫。
驾车的大汉看着扑面而来的不速之客，挥起了铁拳，他卷风惊人，割断了苍冰耳鬓的一缕发丝！
苍冰的脸孔轻轻一偏，顺势一手抓住了大汉的手臂，另一掌便击在了他的肩头，自己的力量混着大汉本身的力量，她将他一掌击落尘埃。不等车中的人有任何反应，苍冰劈手掀开了那道竹帘！
车中，一个衣饰华丽贵气无比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对着她笑，看着白衣的杀手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男人从容开口：“苍冰姑娘，你好，我是博雅。”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