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不如忘却》未了弦

47、抉择 父辈，后辈

　　薄薄的信笺凑近灯烛的焰心，蓝紫色的火苗摇曳着，霎时一片橘色的火焰舔卷着纸张，将纸上的一切瞬间化为灰烬。
　　罗凌念堂默默看着博雅将马刺带回的信文点燃。他了解这个男人，更多的时候，他宁可一个人独自寂寞也不愿与人交谈，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兄弟五人。
　　没人知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便如同，那间位于府邸深处的屋中，到底有什么，除了那个男人，没人知道。
　　“听虎头讲，近来若坚常常和你在一起。”博雅缓缓开口。
　　“公子只是希望我能教他一些拳脚功夫，我婉拒了。”罗凌念堂垂下了目光，他了解他，他不会让他最珍惜的人碰触任何危险，也因此，他知道，自己兄弟五人对这个男人而言，只是比较顺手的工具而已。
　　博雅轻轻一颔首，罗凌念堂将他的朝服替他披上，系好衣扣和腰带。博雅望着他，犹豫了片刻，道：“今日留下一起吃饭吧，你好久没有陪我说说话了。”
　　罗凌念堂只是欠了欠身，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看着博雅登上了车乘，沿着凤仪大道朝着那座辉煌的皇城驶去，那对细长的眼眸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朱雀门前，博雅恰恰遇到了圣黎末。不待圣黎末开口，他唇角滑出一丝淡笑，“少傅安好啊，气色不错，听闻少傅早年丢失的长子找了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圣黎末望着那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博雅说的话，他每每要深深咀嚼一番，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博雅的声音不高，依旧淡淡笑着，“听说少傅夫人对于失而复得的长子，喜极而泣。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少傅在迎娶夫人之前早已珠胎暗结，都有了孩子。”
　　圣黎末脸色阴沉，博雅靠近了他，低低笑道：“你还真要面子，认识你这么多年，不就是当年被你遗弃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么？可惜了熙媛，朝堂上的人还以为你在迎娶她之前已经生米熟饭做下了，她父亲无奈只好将女儿嫁与你。熙媛的清白不及你的无耻啊。”
　　博雅看着隐忍着怒火的圣黎末，仰面“哈哈”大笑着走入了朱雀门。
　　只是，那个名叫“圣子轩”的年轻人，真的是圣黎末的儿子吗……

　　朝堂上的封野看着觐龙台下的臣子们吵成一锅粥。
　　原因着实简单，便是因为两个月前死在自己手中的三个同宗的兄弟——云州、辰州、凉州的藩王。这件事情封锁的相当严密，只是凉州藩王的遗孀凉王妃不知如何竟逃出了凉州，只身来到了骊城，投奔了炎氏皇族中德高望重的端敬王——自己的王叔。说好听点，是一个刚正不阿性子耿直的长者，说不客气点，就是一最难缠的老头，便是此刻站在觐龙台下滔滔不绝数落着博雅的老人。
　　封野看着那一张张的脸，木然的，愤然的，呆然的，还真是什么表情都有呢。眼角扫过觐龙台下左手第一位的博雅，那个处于漩涡中心的男人始终一副悠然的神情，便如身置汹涌的江河水边，任惊涛拍岸，他自巍然不动，毫不在意被江水溅湿的衣角。
　　“宰辅手下的南院府如今愈来愈放肆，长此以往，将难以管辖。”端敬王矛头直指博雅，其实谁都明白，没有封野的授意，又有谁敢动藩王一根汗毛。
　　博雅对着端敬王远远一欠身，“王，敢问云州、辰州、凉州的三位藩王为何人？那是陛下和您的族人，同族便如同家，家里的小孩子不听话，大人自会责罚，一家之长治家不严，家便会不睦，更何况天下这么大的一个家？藩王非召不得入京乃是华雅祖制，也就是王您的家规了，这个家规如果一旦破掉，王又当如何？”
　　端敬王呐呐了半晌道：“他们也只是上书问询陛下的心思而已，罪不至死。”
　　博雅笑：“王的意思是在说，三位藩王是在试探陛下的耐心吗？纵然陛下仁心一片，华雅数百年来的祖制又岂容试探？王难道想告诉我，三位藩王不晓得这个祖制么？”
　　端敬王张了张口，愣在当地。
　　朝堂上霎时一片肃静，鸦雀无声。
　　蓦的，朝堂前的云纹石阶上响起一个清脆高昂的声音，“云州、辰州、凉州三藩异心久藏，欲借明年皇族祭典之名，意图迫京谋反！杀之警示各藩，谁不服？”
　　一身戎甲的修屹立石阶上，铠甲铮亮，闪着耀眼的光芒，他的身后，三千皇城禁军，整齐排列在石阶之下，刀枪森然，锐气凛凛！
　　博野的视线投向远处的修，心底不禁暗暗赞许，做的还真是漂亮啊，二皇子，已经知道抓兵权了呢……
　　趁着众人的目光被修吸引，圣黎末慢慢挪动脚步靠近博雅，压低了嗓音道：“你动作好快啊。”
　　博雅挤出一个笑容，“客气，是他动作快而已。”他下巴一扬，示意着觐龙台上披着皇袍的封野。
　　“对待同宗的手足，他可是从来都不手软呢。”圣黎末继续低声道。
　　两个人对望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封野默默看着修沿着华丽的金丝九龙毯从朝堂的尽头走来，这个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和虚弱不堪的释相比，他高大，强壮，英气逼人。封野心头一疼，释纤瘦，孱弱，那张随时对着自己微笑的脸孔，苍白得几欲透明。
　　这两个孩子啊……
　　修跪倒在觐龙台下，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南院卿在此次除乱中功劳最大，请父皇赐赏！”
　　众人的目光投向缪兰，方才乱糟糟的纷争中，这个男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封野望着缪兰，开口：“院卿有什么想要的吗？”
　　缪兰静静跪倒，俯首地上，“臣，无所求。”
　　“无所求？”封野一愣，“说吧，朕知道你一向性格内敛，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缪兰直起身体，目光淡淡扫过每一张脸孔，平静地重复着：“臣无所求。”
　　我想要博雅的人头，你可以给我吗？
　　寂静，杀手之王的气势，不需要任何言语。
　　博雅徐徐拜倒，“陛下，臣以为，陛下能给的赏赐，都不合子爵的心意。”
　　缪兰一惊，下意识盯住了博雅。这个男人想做什么！
　　封野似乎对博雅的话产生了兴趣，他望着博雅，“宰辅的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深奥？”
　　博野看着缪兰微微一笑，那丝笑映在缪兰的眼中，意味着什么？
　　近两个月的时间，虽然自己还一如往常从这个男人手里索要那枚宛若鸩毒的噬骨解药，却一枚也没再服用。圣子轩替自己为时一月的医治，自己肌骨中的毒已然拔去一半，纵然依旧会吐血，却不再频繁，疼痛的发作也缓解了不少。只是，这一切，这个男人他知道吗？
　　他定然知道！因为他是博雅！可是，他为什么依旧装作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博雅的声音在缪兰耳边响起，“南院卿年少有为，试问，珠玉珍玩又怎能锁住英雄的心？从来都是美人配英雄，所以臣以为，莫若赐婚为佳。”
　　封野饶有兴趣，“宰辅提议甚好。”
　　的确，这染血的皇朝，是该有些喜色来冲淡一些了。
　　“宰辅以为哪位公臣家的千金合适？”
　　博野眼角的余光扫过缪兰，意味深长地笑，“陛下，这件事请交给臣办吧，臣定会为静岚子爵挑选出一位知书达理、端庄可人的夫人。”
　　缪兰叩首在地，“臣，谢恩。”他抬起身体，看着博雅，依然是平静的语气：“缪兰谢过宰辅，兰的婚姻大事，就劳烦宰辅费心了……”

　　回到寝宫的封野还未来的及褪下朝服，修已然脚步匆匆尾随而至。
　　“父皇，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做什么？赐婚给缪兰吗？”封野看着冲动的修，不明白他的怒气何来。
　　“儿臣指的是父皇杀掉云州、辰州以及凉州的藩王！他们毕竟也是皇族成员，是孩儿的宗族叔伯。”
　　“理由么？你不是在朝中当着王公大臣的面自己说出来了吗？”封野双臂伸直，两个内侍立刻为他除去朝服，换上柔软舒适的轻裘便袍。
　　“儿臣那么说是为了给父皇解围，您不是答应过儿臣，让礼部厚赏他们以示安抚吗？”
　　“安抚？”封野转身望着修，“修，你要明白，如果你养的猫抓伤了你，光剪掉它的指甲是不够的，要剁掉它的爪子，拔掉它的尖牙才可以。即使，那是你最爱的一只猫。”
　　修呆呆望着封野。
　　“还有，修，你怎么可以调动皇城的禁军？调动禁军，是华雅帝君和储君的权利，你怎么敢？”
　　修“扑通”一声双膝触地，“儿臣一时心急，担心父皇安危，请父皇处置儿臣！”
　　封野笑着扶起修，“随口说说，紧张什么，傻孩子，你今天做的很好呢。”
　　修，你的确做的很好，可惜，你还不是储君！
　　“修，朕去看看你的母妃，你一起来吗？”
　　封野的眼前飘过一对女人娇媚的凤眸，自己最近一直独宿，许久没有去玫那里了吧。他看着垂首而立的修，和伽若比起来，他长得不是很像他的母亲，倒是伽若，很有玫少女时候的模样，惹人怜爱。
　　修垂下头，“儿臣想去看看皇兄。”
　　封野温柔地拍了拍修的肩膀，“修，皇城的禁军，以后就交给你了。”
　　修大吃一惊，撩袍跪倒，“父皇不可！调动禁军，乃是储君的权利。”
　　封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张惊慌的脸孔，轻描淡写地说：“释的身体不是很好，你暂时打理而已，不必担心。”
　　修，你其实，不是已经调动禁军了吗……

　　伽若摸着那头白鹿的脑袋，看着释对着北面的天空跪拜了三次。她皱起了两弯细眉，哥在做什么呢？
　　释恭敬地拜完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冥纸一张张丢进燃烧着炭火的铜盆，他在祭典自己的三位宗族叔伯，那被自己父亲几乎灭门的三位藩王。
　　伽若看着释认真的样子，走到释的身边，跪下也拜了三拜，朗声道：“天上的三位叔伯，你们莫要怪我的爹爹，伽若和大哥在这里替爹爹向三位叔伯磕头，三位叔伯在天上一定会幸福的，你们一定要原谅爹爹啊。”说完，又叩了三拜。
　　伽若……释的眼睛湿润了，他摸摸伽若的脸庞，真是个好孩子呢。
　　两个人的身后响起脚步声，缓步走入的修扫了一眼铜盆，看着仍在燃烧的冥纸，无语。
　　“修。”释站起来，冥纸燃烧飘飞的灰烬引得他开始咳喘。
　　修看着他，淡淡道：“明知道自己受不了这个，还偏偏要这样做。”
　　释笑笑，苍白的脸孔没有一丝血色，“父皇不在我才敢的。”
　　伽若连忙捧了一杯茶递给释，“哥。”
　　释吞了几口茶水，嗓子这才舒服一点，他望着修，“修，你不要太难过。我知道你开始进谏过父皇，要他安抚几位叔伯，可惜父皇没有采纳。我知道你尽力了，叔伯他们在天上会明白的。”
　　修“哼”了一声，“难过？我吗？父皇杀了九藩王中势力最大的三个，我求之不得呢！”
　　释瞬间怔住，他的嘴唇微微抖瑟，“修，你说什么？”
　　修贴近释的脸孔，笑着重复道：“我说，我求之不得！”
　　他望着目瞪口呆的释，“哥，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父皇吗？父皇的猜忌心那么重，他又怎会允许那些藩王在各自的封地上越做越大，最终威胁到皇权的稳定？只是父皇的心思偏偏难以捉摸，你如果建议他废藩，他反而会思虑好久犹豫不决。所以，我故意要他去厚赏几位藩王，要他明白，如果这样一味忍让下去的话，京城早晚不守。不如，除掉几个最强的王，警告剩余的藩王，要他们老实地待在他们的属地上！”
　　“可是，你不是怪责父皇不该杀了三位叔伯吗？”
　　修望着释，笑：“哥，我必须那样。如果不那样做，父皇便会看穿我当初的意图。哥，我们从小受少傅的教导，你看了那么多的书，为什么还不明白呢？生为皇子，这是我们必须学会的。”
　　伽若看着自己的两位兄长互相盯视着彼此，好久好久……
　　她只是搂紧了那只白鹿。

　　释一夜无眠，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唤来宫人替自己换上华丽的朝服，释朝着朝堂走去。
　　当封野看着释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当济济一堂的王公大臣看着苍白的年轻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入朝堂时，封野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释，你知道我从来不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但是我也知道，你一旦下定决心，只一眼，便尽显帝王的气度。
　　朝堂上的释只开口讲了一句话，他对着博雅缓缓道：“宰辅，我想见一见杀死我三位宗族叔伯的人。”
　　博野望着年轻的皇子，当着全朝堂的王公大臣，当着高高在上的封野，他跪倒在释的脚下，“臣，遵命。”
　　圣黎末望着那个拜倒在释脚前的男人，瞳仁凝缩。
　　他是在暗示我，他选择了这个几乎快要病死的皇子吗？
　　圣黎末的目光投向修，修俊朗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望着自己那个虚弱而苍白的哥哥。
　　博雅，十二年前，我们选择了同一个人。今日，我们却终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只是，你觉得你可以胜过我吗？
　　封野望着自己的长子，那个年轻人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左雅”，他平静地看着男人华丽的长袍铺开在黑曜石地面上，坦然接受了这一拜。
　　当很久之后，封野看着橙红色的天宇中滴血的残阳，问博雅当时为什么这样做时，男人回答他：“如果是你把你的儿子托付给我，我却没有把握。要知道，你的寄托从来都是那么沉重。只是，那个孩子只是托付自己，那一霎那，我只看见耀眼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老男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