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不如忘却》未了弦

44、心结 放下才能了

　　坐在踯躅岩的崖畔，千仰首将瓶中的酒液一口气灌入自己的喉。醉意迷蒙的男人朝着崖底的碧水深潭掷出那个酒瓶，笑声越来越大。他恍然明白，原来坠在情爱中的人，什么都看不清。便如清河，也便如默默守在他身后的自己。
　　那个如清河影子一般的苍冰，夺走清河生命的人，几乎命丧自己手中的白泉，原来就是清河深爱的女子。那么，如果我杀了她，你……会不会恨我？
　　千的身旁，默默停下了梅索的身影。低首看着已然大醉的男人，梅索又递上一瓶酒。如果要醉，那么一次醉个够，岂不是最好？
　　“三千首座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一直追在我们白泉首座身后，我想，是不是停下来休息一下比较好？如果清河首座还活着，他一定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梅索淡淡说道，“而我唯一所知，则是苍冰首座作为一名侍从陪伴在清河首座身畔的日子，是清河首座在八岳山上度过的最珍惜的时光。”
　　千的酒意一下去了一半，他目瞪口呆盯着梅索，“莫非你早已知道苍冰……”
　　“知与不知，又能如何？”梅索对着千微笑。
　　千呆然，看着这个平日不喜说话的男人，“你竟然一直保持缄默了这么久。”
　　“说出来很重要吗？看到当年的清河首座脸上从未有过的笑容，我觉得那才重要。”
　　千看着梅索挺身立于风中，那个往日立在清河身后，如今连白泉社次席位置也拱手让人的男人，忽然间在自己的眼中变得如此不同！
　　“我一直不明白，当年身为白泉社次席的你，为什么将那个位置拱手让给龙五豪？以你的身手，丝毫不逊于龙五豪。山上的规矩，如果他想要夺取白泉社次席之位，就必须杀了你，可是你还活着！如果你活着，他便不可能登上白泉社次席之位。”
　　梅索淡然一笑：“那是，我和龙五之间的秘密！”
　　“这似乎不合山上的规矩。”
　　“八岳山上早已发生了不合规矩的事情，那么再破它一次，又有何妨？对如今的白泉社而言，苍冰首座是最重要的。她是清河首座留给白泉社的守护，我们对待苍冰首座的心意，一如当年尊敬清河首座一般无二。”
　　千看着梅索衣角那个乌金的“泉”字，飘飞在八岳山呼啸涤荡的风中。
　　“自从清河首座殪去，三千首座再也没有造访白泉社。其实苍冰首座一样善弈，你好久没有对弈的对手，一定寂寞了很久吧？”
　　千咀嚼着梅索耐人寻味的话语，看着那一袭白衣走下了踯躅岩。眺望远处，天青色的迦伦塔在晨霞的映照下璀璨夺目，绯色的天宇里，清河的笑容似乎在徐徐绽放。

　　立在白泉社外的清华山道上，千仰首望着那根参天巨柱，“白泉社”三个大字翱翔在男人的眼底。他停步雪云卷浪石门外，犹豫着，终于毅然跨过那道门。
　　千一语不发朝着院落的深处走去，面前的路却瞬间被一列人墙阻挡！
　　“让开。”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的脸，他看见他们的眼底烧着敌视的怒火。
　　狄摩太欠了欠身，“如果三千首座想要继续挑战我们首座，请等他彻底恢复后再来吧。”
　　千的目光投向石径的尽头，那是清河曾经的房间。
　　“让开！”他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语气却凌厉了许多。看着狄摩太毫无退让的神情，他一掌击在狄摩太的肩头，倔强的白衣杀手跌落尘埃。千继续沉默着前行，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每跨出一步，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千登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级白石台阶，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倚在西窗下的苍冰，看着千修长的身影蓦然出现门口，不禁诧异。她眸中滑过一道锐光，身体虽然依旧倚着墙壁，右手已然握紧了鬼牙。她牢牢盯着千——这个和柏清河生死相交的男人，自己登顶首座之位从未踏足白泉社一步的男人，也是十几天前几乎杀了自己的男人。
　　千不看苍冰，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那面桌旁停下。当狄摩太等白泉社杀手蜂拥而至时，他们呆呆看到千放下了一面柳木棋盘和两钵玉石棋子，看着苍冰缓缓开口：“陪我下局棋吧。”
　　苍冰一怔，眨了眨眼睛。这个男人是多年来和自己拼命的千吗？
　　千平静异常，苍冰往日习惯了的讥嘲，此刻在这张脸上荡然无存，他望着她，“我想喝茶，清河曾经说过，他喜欢你沏泡的茶水。”
　　茶香弥弥，白色的水汽飘荡在棋盘上空。匆忙赶回的龙五豪冲到门外时，他立时愣住，屋内的两个人正安静对弈。肩上手掌轻拍，侧首却是梅索的面庞。看见那对曾经舍弃了彼此性命厮杀的对手，此刻却如此恬然淡定地聚在那开满百合花的屋顶下，梅索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孔，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清河首座，你看到了吧？我想，你一定看到了……

　　千沉默落子，苍冰却早已发现他心思并没有在棋局上，她看着千出神地四顾着房间，直到目光落在了房间深处那道紧闭的门上。
　　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男人在心底告诉自己。屋顶的百合绘，墙角的百合熏炉，白松木悬锦卧榻。这熟悉的地方，他似乎还可以感觉到清河的气息缭绕在自己身旁。
　　当苍冰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时，千看着面前的棋盘，低声道：“我输了。”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其实，清河的棋艺很一般，但是我每次都输给他。”
　　苍冰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千的笑容第一次如此哀伤，“我挖空了心思输给他，不能让那个自负的家伙看出来，他那么骄傲，如果知道了定会拆了我的三千院。只是有那么两次，无论我怎么精巧布局，他还是输了。第一次，你还没有来到他身旁，那一次，他对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人。第二次，你离开了他，他告诉我他要娶那个女人……”
　　苍冰垂下了头，千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淡然，“我已经不记得了。”然而他发现，她的手指痉挛颤抖。
　　苍冰和千，两个人凝固在棋局的两侧。
　　当千收起棋盘，走出这间曾经熟悉如今又开始再度熟悉的房间时，他回首望着苍冰，“我还可以再来找你下棋吗？”
　　她看着他缓缓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看望百合，随时可以来三千院，它长胖了不少。”
　　千看着苍冰犹豫了许久，又再次点了点头。
　　他临出门时对着她笑，眼底徐徐漾开久违的释然。

　　清晨时分，龙五豪照例一个人走入了竺葵浅草堂。辉夜眼角的余光落在龙五豪身畔那个空缺的位置上，苍冰登上白泉社首座之位起，十二番首座每日齐聚共餐的例事，她一次也没有遵守过。千忽然站了起来，一语不发走出了竺葵浅草堂。
　　不多时，梨花木门外的石阶上并立了两个身影，众人吃惊地发现，千的身旁竟然站着苍冰！只是那张素日平静的脸孔，此刻十分的难看，两弯秀眉紧锁在一起，眼底隐忍的怒气一触即发。
　　“你不是还在睡觉吗，怎么起来了？而且还……”龙五豪本想说“还破天荒在早晨来竺葵浅草堂”，但是看到苍冰阴郁的脸孔黑云密布，他极为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辉夜击掌，二十四个侍从低首默默提着食盒走到各人面前，呈上饭食。苍冰的出现，忽然让这个清晨变得妙趣横生，龙五豪难遏兴奋，极想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深谙一个道理，她发怒的时候千万别自找没趣。
　　竺葵浅草堂内静得异常，藤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泉，太阳从西面升起了么？你难得赏脸和我们一起用早膳。”
　　苍冰不理睬藤的取笑，低首喝汤。
　　龙五豪终于憋不住了，“好喝吗？”他看着苍冰漠然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便又立刻闭嘴。
　　莲斜睨着千，道：“你竟然可以让泉在清晨到竺葵浅草堂，怎么做到的？”
　　千的目光落在苍冰的脸上，他的回答让所有的男人哗然，“很简单，我掀了她的棉被。然后告诉她，如果她喜欢我每天早晨都这样做，我就会一直奉陪，不然，就老老实实在竺葵浅草堂和大家一起用早膳。”
　　没有人听得懂，千的话里，是她，而不是他。
　　莲的表情似乎很有兴趣，“这么简单，早知道我来做好了。”
　　在满堂的笑声中，苍冰面无表情吃着自己在竺葵浅草堂的第一顿早饭。
　　藤忽然怔然，“千，泉，你们两个……”
　　十几道目光轮流在千和苍冰的脸上扫视，这对仿佛天生的死对头，相互不知拼杀了多少次，然而此刻的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什么东西似的，无可名状却真实地存在着。
　　辉夜怀疑的目光盯着千，千笑得嫣然，望着苍冰问：“等会去看芊芊小舍的未央吗？”
　　苍冰每月十五前往芊芊小舍看望一个花魁，十二番几乎众人皆知。
　　男人唇角勾起一丝暧昧，笑得不怀好意，“我很好奇，你碰过她吗？”
　　他语出惊人，眼底的戏谑一目了然，竺葵浅草堂中再次哗然。
　　苍冰唇角微搐，眼睛牢牢盯着千。自己已经妥协来这里了，这个男人还想怎样！
　　“要不要我教你？”他支着下巴笑。
　　龙五豪只觉身旁衣袂飘动，苍冰“呼”地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她径直走到千的面前，俯身在他耳畔，“记得清河首座曾经对我说过，你好像从来没有碰过女人吧？”
　　她声音极低，大家不知道她对千说了什么，却看到他一张脸孔赫然窘迫羞赧，绯红了脸颊的神情反而如孩童般可爱。
　　苍冰望着千，恢复了淡漠的语气：“千大人还想继续教我么？”
　　清澈的目光扫了两旁的同僚一眼，苍冰在男人们的笑声中扬长而去。
　　千起先羞恼，继而低首“嗤嗤”而笑，终于抑不住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清河，你喜欢的女人，不是一般的有趣啊。

　　他埋藏许久的心结，终于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