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们 如果可以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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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初一，八岳山一年一度的盛典。
鉴礼台上的博雅和谷荻拥着厚厚的狐裘倚在舒适的裘椅之中。自从博雅受命宰辅一职后，每年的朔月初一他必亲临八岳山，看着那些血性的男子以命相搏，对他而言不啻为一种乐趣。
博雅的身后立着一个男人，简单的蓝布棉袍，毫无表情的脸孔青白一片，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本就缺乏血色。男人容貌平平，无分毫出众之处，却有着一对不相称明亮极了的眼睛，投射出来的目光锐气森森。他一语不发，眼珠徐徐转动，已然把校场中密密麻麻的人群扫了个遍。谷荻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他，感觉到被人窥测，他坦然的与谷荻的目光相遇，视线中忽然夹了一丝奇异的笑。谷荻霎时惊诧，那是一对魅蓝色的眼珠！比起毫无特点的脸，他的眼睛灵转鲜活无比。如若不是错觉，谷荻竟然觉得男人的眼里，显露的，是怜悯。
十二番首座环绕在竞武台下，清河望着鉴礼台上的博雅，那个男人每年都会来观赏这场战事，只是他的一对眼睛，像狐又似豺，激起皮肤莫名的麻麻栗抖。让清河诧异而隐隐疑惑的是，他发现博雅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立在白泉社一众杀手之后的苍冰身上。
望着竞武台上挑战辉夜的殇暮，清河感到身后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背脊上，他缓缓回首，与焦灼着狂热的目光正面相触，那是怎样的一对眼睛，含着敌意的笑，在深深的眼底一圈圈荡漾，脸上却是纹丝不变的沉寂宁静。清河盯着那个立在博雅身后的男人，陌生的脸，烧着诡异的笑，宛如野火，不知何时便会变成遮天蔽日的燎原火海。
四目相对，清河毫无惧色，纵然他看出这个男人对博雅而言是个举足轻重的棋子。
不舒服的注视，不舒服的感觉，我认识他吗？
男人唇角抽动，轻蔑的发出一声嗤笑，目光从清河的脸上移开，继续在校场的人群中搜寻着，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一个身影上，站在一群男人后的她，单薄而瘦小。男人的注视深邃而悠远，原本凛冽的目光忽然被淡淡的柔情晕染，唇齿间无声的吐出一个名字，会意自在心头。
当莲一声惊呼，捂着脸孔跳开的时候，他瞪着清河，咬牙切齿：“泉——”莲视容貌赛过性命。
清河对着血河刀轻吹一口气，刀尖坠下一滴完美的血滴，男人笑：“失手了，抱歉，这一刀我本来打算滑过你的脖颈。”
清河手臂一震，手中的血河激荡出层层艳丽的弧光，他悠然卓立，清爽的白锦衣袍上，松绿色的百合绣纹伴着男人一起微笑，徐徐摇曳着枝叶。
醒目的鹅黄色闪过，千笑容可掬地站在了清河面前。
墨色的惊石剑和绯色的血河刀交抵的瞬间，千开口：“清河，你似乎对我没有用全力。”
清河低低笑道：“因为，我怕死在你手里。”
两个男人被彼此的力量弹开，各自在竞武台的地板上滑动好久。
“那么，是因为她么？”千手中的惊石直接切断了清河头顶的那方阳光。
清河一怔，下意识朝着人群中的那个人影望去。她淹没在人海中，他却可以一眼就准确的找到她。
千的惊石和身体一起贴近清河，唇角弯起暧昧，“有没有得以温玉满怀，一亲芳泽？”
清河的眼睛告诉了千答案，他在他面前从来无处遁循。
千笑：“彻底不像你了！你何时会……等那么久？”他的笑容幽深晦涩，凑近清河的耳畔，“把她变为你的人吧，她的身体，或许是这个寒冷冬季中最温暖惬意的东西。”
清河的脸孔一片铁青。
“果然，你们真的还没有……”千哈哈大笑着后退滑开，手中一角白锦，半朵百合。清河一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千的惊石扫下了自己的袍角。看着千一脸坏笑，清河只剩咬牙的力气了。
苍冰默默注视着远处的竞武台，她看着整个白泉社为了台上的那个男人喝彩也好，慨叹也罢，她缩在校场的一角只是无声注视。他践了他的诺言，在那个宁静的迦伦塔底，她找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踪迹，那本是她上这座山的目的。她也如约定的那样，做了他一个多月的侍从。他与她之间，谁也不再欠谁。
是不是到了该走的时候？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座山上，那个血誓可不可以随风而散？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转身，留下身后白泉社杀手狂热的叫嚣声。
空无一人的白泉社，透过徐徐阖上的门缝，她看见白猫静静的趴在自己的棉被上酣眠。再次立在那根高大的雪云石柱下，她久久仰视。
苍冰，踏上了下山的山道。
立在骊城的街头，在心底深处搜寻着当年和母亲一起走过的路，哪一方土地是母亲当年倒下的地方？四周匆匆的路人，从苍冰的身侧川流而过。蓦然身后一声妇人的呼唤，让沉溺记忆中的她幡然醒来。
她看着一辆车乘掀起的窗帘后，那张保养姣好的面容，木棉夫人。
那个女人有着机敏玲珑的一颗心，清河第一次带苍冰去锦绣坊定制衣裳时，她如刀的目光几乎能将苍冰身上的衣衫层层剥去，然后她伏在苍冰耳旁轻声道：“束胸过于紧致了，对身体可是不好的呢……”
当真是极极眼刁而聪明的女人！
木棉携了苍冰的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一人独居，并无嫁人。看着异常安静的苍冰，她什么也不问，却拿出一包鱼饵要苍冰帮自己给那几大缸锦鲤喂食。
虽然天寒，木棉饲养的锦鲤却依旧徜徉清水中，那每一口水缸旁都围着几个炭盆，因此水温不曾降低。木棉坐在一旁，看着那个年龄足以做自己女儿的少女，脸孔终于因为水中悠然的鱼儿而染上一丝生动的暖色。
温暖的饭香，温暖的床榻，木棉替苍冰掖好被脚，吹熄了蜡烛。此刻的木棉像一个母亲。苍冰许久不曾这样踏实的睡上一觉，梦中的她只觉有温暖的手拂过自己的脸颊。
妈……
当翌日清晨苍冰要和木棉告别时，她呆呆看着端坐在椅中和木棉谈笑风生的男人，不是柏清河却又是谁。
看见立在门外的苍冰，清河笑：“白吃白喝的人终于醒了呢。”木棉则对着苍冰轻轻微笑。
乌骓飞驰，苍冰惊觉脚下是一条陌生的道路。她回首，清河清澈的目光在自己眼前绽开隐含着小小嘲弄的笑之花。那个男人，时刻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从朔月二日一直到月底，清河带着苍冰随意游山玩水，冬季的景色别有一番味道。一路中，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不告而别，似乎那根本没有发生过。
朔月十五乃是华雅隆重的正元节，陌生的城镇一派佳节的浓浓气氛。清河牵着乌骓，裙衫鲜艳的少女们提着彩灯嬉笑着擦肩而过，将她们澄净而娇羞的目光投在清河和苍冰的身上。清河默默看着苍冰停下了脚步，驻足望着那些欢喜的少女们，街道上飘荡着她们丢下的清脆笑语。
如果不来八岳山，她是不是也可以如那些少女一样穿着罗裙，纯真烂漫，幻想着某一天自己的情郎用花车接了自己去。清河不知道，他只是看见她的眼底滑过哀哀失落。
苍冰犹自怔怔望着那些远去的少女们，直到看不到她们的影子才缓缓转身，她一愣，面前一个硕大的彩灯几乎撞到自己的鼻尖。彩灯后的男人，眼底泛起熟悉的笑意。
清河第一次在苍冰的脸上看到了笑颜。
“喜欢么？”
她垂下眼睛，淡淡笑了。
清河在一家极其普通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店门黑漆剥落，旧陋不堪。他径直走了进去，这是一家刺青店，店内的四面墙挂着一些图样，同样的黄旧，蒙着一层薄灰。屋中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看见衣袍华丽的清河，慌慌低首凑了过来，却不敢开口。
苍冰诧异地看着清河坐了下来，褪下衣袍，露出坚实的一只臂膀，“可以给我纹那朵花吗？”他指着墙上的一副百合图样低声开口。
苍冰发现，清河的表情忽然忧郁了起来。
男人嗫嚅着，急急忙忙寻了刺青用的雕刀水料等物事，许是久无生意，猛然一来便是一个贵客，他的手靠近清河的身体时，竟然微微颤抖。
苍冰看着男人的手很快稳了下来，清河的臂膀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百合慢慢舒展起了花瓣。刺青师清秀面容上沉静的神气，一扫刚才的不安紧张。他的手艺出奇的好，雕刀上竹管中的水料缓缓渗入清河的肌肤，那朵百合便鲜活生动了起来。
门帘一挑，一对中年夫妇从内堂走了出来，想必是来唤儿子一起吃饭，看到店内竟然有客人，他们不由一愣。清河站了起来，穿好衣袍，对着他们歉意的欠了欠身，“抱歉，正元节，耽误你们阖家团圆了。”
他放下一摞银卷，在中年夫妇和刺青师惊异的目光中牵了苍冰离去。
夜色中不时可见美丽的烟火在深蓝色的天幕中绽放，漫步于陌生的地方，街上的路人愈来愈稀少，家家户户的门窗中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清河停下了脚步,遥望天宇，幽幽道：“那个刺青师……是我大哥。”
苍冰怔然，盯住了清河。
“那对夫妇是我的父母……小时候，大哥吃了官司，需要银钱打点，家里卖了姐姐后仍然不够，便……卖了我，大哥需要承袭爹爹的刺青技艺，而我是幼子，所以……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苍冰终于明白清河面对那个刺青师时为何忧郁了。
清河俯视着苍冰，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也在正元节一家团圆了呢。”
他的笑浸着一丝感伤，苍冰的手轻轻摸上他的脸孔。
“怕我流泪么？”清河笑，“我只不过想让我的家人看到，我喜欢的人的模样……”
苍冰的手僵在清河的脸上，他拉过她的手，在手心中印下一个吻。
“我想，他们一定看到了……”
那一刻，苍冰觉得脸上有清凉的东西滑落。
苍冰再次回到了八岳山。
她抱着百合坐在西窗下，看着千气恼的揪着清河，那表情几乎要把他吃了。
“一走一个月，去哪里也不说，你疯了吗？”
清河无奈的看了苍冰一眼，对着千抱歉的苦笑。
然后，清河被谷荻狠狠臭骂……
再然后，被梅索臭骂……
只是，梅索看见，清河的笑容从未有过的灿烂。
山间岁月，流水匆匆。
清河想要亲近苍冰，依然不能得偿所愿，两个人对峙起来宛如校场较量，男人气得唯有额角暴起青筋。偶然窃得一个吻，了当慰籍。
苍冰在清河的身边，慢慢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