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不如忘却》未了弦

36、时光 我和她，我

　　苍冰在雨里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身旁陪伴自己的，是白泉社那根独一无二的雪云石柱，柱上高悬的百合灯在倾注的雨水中显得伶仃而单薄。她仰首看着“白泉社”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雨水浇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梅索撑着一顶竹伞默默立在她身后注视着。清河，则立在廊檐下沉默着看着那个在雨中倔强的身影。
　　苍冰由于击伤了狄摩太和另一名白泉社杀手，而被清河责罚一个人思过。
　　那两个莽撞的男人惊闻清河身边新出现的侍从，竟然便是数天前在月牙泉汤击败莲的少年，按耐不住好奇，偷偷在苍冰的背后不约而同挥出了刀，他们只想试试这个传闻中的少年是否名副其实，结果……便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梅索走到苍冰的身旁，将那顶竹伞移到她的头顶。
　　“首座珍惜白泉社里的每一个人。所以，请你原谅他。”梅索看着淋得湿透的苍冰，低声道：“如果你们不在这座山上，该多好啊……”
　　她继续独自立在雨中，直到夜色伴着那个男人一起来到身边。看着她抱着膝头瑟缩在西窗下那个简单的褥铺上，清河立在她面前许久无语。
　　苍冰垂着脸孔，瘦削的双肩在微微颤抖，十一月的冷雨，带走她身上仅余的暖意。清河看着她只是默默摸着手背上的那个痕迹，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那个淡色的疤痕更像是被人咬下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其实，只不过想起曾经在冬夜将自己暖过来的一个怀抱。
　　清河朝着那张脸伸出手，她面孔上潮湿一片，他分不出那些是雨水还是泪。他胸臆中发出一声叹息，将湿漉漉的她拥进怀中。她出乎意料的安静，清河的怀抱，很暖。一瞬间的错觉，她以为，他是他……
　　哥，你在哪里？

　　在洒满校场的阳光中，苍冰手中鬼牙的莹光落在每个白泉社杀手的眼底。他们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如一道风掠过清河身侧，那绽放在白锦上的天青色百合被一分为二，一道长长的裂口，在清河精致的衣袍上笑得分外刺眼。
　　清河凛冽的目光扫视着所有的白泉社杀手，冷冷道：“都看到了？所以，如果你们不想在床上躺上四五天的话，我不许你们中的任何人再偷袭苍冰！”
　　惩罚她一次，我已经很累了……

　　清河伸展双臂，从镜中看着苍冰替自己披上外衫。每天清晨醒来，推开卧房的门，便可以一眼看到她，已然备好了水和洁净的手巾，安静地立在外厅中，适度的水温，敏感的她。他看着她将自己的被褥铺在了外厅的西窗下，就如同在侍生的舍监一样。看着侵占自己领域的苍冰，那只白猫便时不时偎到她的身畔，一起入眠。
　　他知道，她之所以留在自己身边，是因为自己承诺会带她去迦伦塔底，只为了去看一眼那个地方。她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当马上的清河对着苍冰伸出手时，她怔然了好久。
　　白泉社杀手中已然有人不满，“首座下山做事，为什么带他去？他再如何，毕竟还是侍从的身份。”
　　清河淡淡笑，不错，我绝不会让她的手和我一样沾染血腥，我只不过，希望她时刻在身边而已。便是这小小的奢望，又能维持多久……
　　清河的乌骓一骑当先冲下了清华山道，同他一起下山的白泉社杀手纵马紧随而去。苍冰只是静静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匹乌骓，寂然不动。扬长而去的马蹄践踏起的尘土，遮蔽了远去的身影。
　　梅索扫了一眼那些不悦的目光，幽幽道：“首座不在，你们要做好被莲找茬的准备。莲本来就与首座不睦，前阵子那个男人不知为何找了演武堂少监司谦人的晦气，如果不是首座，那个谦人只怕小命已经没了呢，似乎，还有一个侍生吧……”
　　梅索的话音未落，那匹乌骓已然化作一道墨线，从众人的眼前电掣闪过。
　　当苍冰权马出现在清河左侧时，清河在马上僵住了身体。他侧首看着她，脸上缓缓绽开了最满足的笑颜。暴风雨般的蹄声划破了八岳山的静寂，呼啸的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孔，衣衫猎猎作响。苍冰看着清河松开缰绳，恣意地伸开了双臂。
　　柏清河，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尽管住在客栈，苍冰一如在八岳山一样，替清河铺好了床榻，他喜欢暖暖的棉被。晦月，寒冷的季节。烛光中的她习惯性的摸着手背上的那个伤疤，那么久的时光，磨掉的只是疤痕的颜色，抹不掉心底的印记。
　　苍冰的眼前浮现出孑立在大雪中的自己，对着那个美丽的女人伸出一只手，说，跟我走。然而，那个美丽的女人说，那我的儿子如何？他死，我也死。
　　她好想带这个女人一起离开，这个美丽的女人，有着一对魅蓝色的瞳仁，像母亲般呵护着自己，短短数日，她给了自己仿佛一生的眷顾。她跟着女人穿过一条一条的街道，远远看着她疯狂地寻找她的儿子，那个年轻人为了自己的母亲，引开了那些追杀的杀手。那些身穿精致白衣的男人们，她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衣角都飘飞着一个乌金纹绣，那是一个字，泉。
　　她看着年他在白衣杀手的围攻下，很快身染鲜血，难以支持。然后她看着女人扑了过去，她抱着自己的儿子。她说过，他死，她也死。她遥遥望着她，不解。为什么你不肯和我走？和我在一起，你绝对不会死，为什么，你不信？
　　她的碎魂剑只一下，只有一下，那道银色的光滑过每一个白衣杀手的胸口，绚烂的血色花朵在每一个男人的胸口绽放，在雪地中美丽妖娆地怒放。
　　她不管那些男人到底死了还是残留着一口气，她走到女人面前，看着她倚在那个同样有着一对魅蓝色眼睛的年轻人怀中。他看着她，眼神闪烁，那里面有什么，她不敢看。她对自己说，不是，他不是哥！
　　她只不过在雪夜中冻僵后被他暖了过来，他对着她笑的时候，她叫他，哥。
　　她怆然跪倒在女人的面前，轻轻开口，为什么不跟我走？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活，现在，你信了吗？
　　女人的颈汩汩涌着热血，她望着她笑，说，我信，所以，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你。女人抓起他的手，伸到她面前。请你保护他！
　　她跪在她的面前，对着那对烟灰色深不见底的瞳仁，一字一字吐出她的誓言，我要你，一生一世保护我的儿子，一直到死，保护他！
　　女人的嘴唇由于染血，发出魅惑的猩红色，她抓起她的右手，贴到自己唇边，缓慢而用力地咬了下去。魅蓝色的眼睛望着她，誓言和鲜血，就这样一起刻进了她的心底。女人看着那个清晰的咬痕，带着满足的笑容松手，倒在她的怀中。
　　她看着那对眼睛徐徐阖上，她只问了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你不肯和我走？

　　苍冰的手指再次摩挲过那个伤疤，耳畔“吱呀”声响，她看着窗扇被人推开，清河出现在窗外。午夜归来的男人，白袍被鲜血浸染，宛若走过修罗地狱的幽魂。
　　看着烛光映照中的面庞，清河紧紧把她抱在怀中，他将脸孔深深埋入她的肩头，许久无语。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死了……”
　　尽管只有两个字，苍冰知道，那个一路同行对自己微笑过的白泉社杀手死了。没有人说过杀手不会死，便如同，在那个落雪潇潇的夜里，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男人们一样。
　　肩上的他隐隐在颤抖，苍冰犹豫着伸出了手臂，轻轻抚在清河的背脊上。他那般爱惜他的白泉社，爱惜那些人，然而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一夜，苍冰看着偎在自己怀中沉睡的清河，冰冷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彻夜无眠。
　　如果你知道，我曾经杀死你最珍惜的伙伴，你还会，这样对我么……

作者有话说

　　低落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