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交易（上） 夜色中，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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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轩努力睁开眼睛，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他恍若隔世。清醒后的感觉，只有无休无止的疼痛，贯穿四肢百骸，让自己无可遁藏。有那么一刹那，他真希望自己依然沉睡不醒。
手指触碰到什么，他在枕上侧首，映入眼帘的，是苍冰俯首沉睡的面容，她趴在卧榻的边缘，黑色的发丝滑落面颊。她的手就在自己的手边，圣子轩轻轻挪动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滑过那只手。
你就这样，一直守着我吗？
那一刻，他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危险无比。
苍冰的面孔距离自己是如此近，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的睫毛，长长密密的笼着新月一样弯弯的眼睑。圣子轩缓缓靠近那张脸孔，近到苍冰呼吸的气息几乎可以扑到自己的面上，白瓷一样精致到极致的脸孔，美得模糊了男女的界限，女人般柔和的轮廓，男人般清秀的神气，没有一丝女人的娇媚，也没有分毫男人的突兀。一如八岳山的碧泉，恬然安静。男人的手指缓缓滑过那莹润的肌肤，丝一般顺滑的感觉，从指尖颤抖着传到他的心底。
他的手就那么轻轻停在她的面孔上，久久，没有离开。
圣子轩掌心的温度和触感，令苍冰睁开了眼睛，落入眼底的，是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对瞳仁，深邃黝黑。男人无声的凝望，让她怔然。
他对着她展开笑颜，依旧是那样的温暖无匹，似乎是作为惊醒她好梦的歉意。
她嘴巴张了张，说不出那两个字，仅仅一声“多谢”，她可以谢他多少？
为什么要回来？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望着他的眼睛，心底反复问着男人这个问题。
他一眼看穿她，手指轻轻点在她胸骨上，眼底晕散浓的化不开的温情，“我们说好了，现在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管不到了不是么？所以我偏要在这里划一下，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多硬……”
他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脸上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童气可爱的表情，任谁看了都无法拒绝。
门外响起一阵喧哗，雨墨的声音极高，“少傅大人，这是我们首座的房间，您就是要进去也得我去通报一声。”
雨墨的声音很快便被圣黎末带来的侍卫七嘴八舌的声音盖过，无非是我们少傅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管什么首座的寝室还是南院卿的卧房。
“少傅在八岳山守了你两天，今日清晨去了朝堂，我请他进来。”
不等苍冰开启房门，圣黎末已经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涌了进来，看到卧榻上的圣子轩清亮的黑瞳正满含怒气盯着自己，圣黎末如获珍宝般扑到卧榻旁伸手便要摸他的脸庞，那手到了圣子轩脸前却不敢再近一分，男人冰冷的目光逼得他悻悻地收了回来。
“轩儿觉得如何？”圣黎末柔声询问。
他眼中的“轩儿”却根本不看他，双臂支撑着身体勉力慢慢起身，胸口撕裂的剧痛电击般袭来，三个八岳山的顶级杀手，那种撼天动地的力量岂是儿戏。手臂一软，圣子轩摔回卧榻中。
“圣医师！”
“轩儿！”
苍冰和圣黎末四只手臂同时向着那倒下的身体接去，两人都是一愣，对视一眼，圣子轩便在自己一声“哎呦”的痛呼中摔了个结结实实。
苍冰请来的医馆医师第三次替圣子轩上上下下细细查了一遍，对着圣黎末和苍冰欠了欠身，“少傅大人，白泉首座，公子除了胸肋有一处骨裂迹象，并无大碍，公子本就体健，将养上一段日子便可恢复。他胸背同时身受巨力却能保全如此，只能说是吉人天相，神明护佑吧。”
圣黎末大手一挥，“下去领赏，如果轩儿有个意外，我谁也不会放过。”他话虽如此，却始终不敢正视苍冰一眼。
“轩儿，我们回家养伤，这里太简陋了。”
梅索不知何时进入房中，此时抓住时机不急不慢开口：“少傅大人，公子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完好，或许脏器受损气息不调也未可知。”
圣黎末瞟着梅索，听那个男人继续说道：“少傅公子以自己身躯承受的力量合集了八岳山三位首座之力，这三位首座乃是南院府顶尖之人，辉夜首座掌力惊人，曾经手裂巨熊，千首座赤手空拳打败过三十个都城卫的好手，至于我们白泉首座么……”
苍冰漠然的目光落在梅索的脸上，这个老男人想做什么！她眸中的不悦被梅索尽收眼底，他却故意不看她，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圣黎末紧张地望着梅索，“怎样啊？”
梅索徐徐道：“白泉首座曾经与我开玩笑，我身受他一拳，起初并不觉得如何，只是七天后却胸腹疼痛的厉害，不能进食，躺了一个多月才慢慢恢复，所以依我看，少傅公子还是先留在八岳山卧床休息要紧，过上十天半月方能知道公子的身体是否真的无恙，如果现在急于走动的话，恐怕……”
苍冰直直盯着梅索，她今日方才领教，这个男人说起谎话来神情之镇定，面色之平静，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圣子轩听的出梅索信口谎言，只是看着苍冰的唇角气得轻轻抽动，他觉得分外有趣，转了脸孔低声笑，牵动了胸口的疼痛，那笑飘出嘴角时便夹带了丝丝的抽气之声。
圣黎末对梅索半真半假的话虽不全信，却也不敢不信，他沉吟着，回头便开始吩咐身后的家奴：“回府去把我书房里的那张床榻运上山来，让轩儿睡得舒服点，顺便从府里挑个厨子再带四个女侍来伺候长公子。”
“少傅大人，八岳山女子禁入。”梅索慢悠悠补充道，“不过您愿意送张床榻给我们白泉首座，真是再好不过。”
圣黎末和梅索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决定离开八岳山，十日后来接圣子轩。他本要留下七、八个圣府家奴供圣子轩差遣，却被圣子轩统统赶走。
苍冰的房间终于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梅索走过她的身旁，视线越过窗棂落向远方，幽幽道：“首座，你有十天的时间……”他不看她，话语却是意味深长。
十天吗？
她的目光与他相触，未名的眸光消失在烟灰色的眼底，怆然无语。
这一次，他果然要走了。
苍冰倚坐在窗台上，看着圣子轩将一张记载详细的药单递给谦人，耐心地解释着：“这是我给柴总教司开的药方，我走后，少监司只要找医馆的医师帮着调配煎煮即可，熬煮的时间、火候、药剂的分量我都写的很清楚，老人家再过些时日应该可以下地，记得让医馆的医师给他针疗，他双腿血脉流动不畅。我削制了一只拐杖，可惜，只是不能亲眼看到老人家走路的样子。”
圣子轩继续叮嘱着，谦人不时点头，一旁轮椅上的柴木楚却已经湿润了眼眶，他看着偎在窗台上的单薄身影，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她只是看着天边的红日，将所有的温暖隐入厚厚的云层中，晚霞也恓惶。
十天，就这么流走。
她什么也没说。
苍冰是被门外一声低呼惊醒的，那一声“首座”，是梅索的声音。她入睡从不解衣，抓起身畔的鬼牙一跃而起，已然到了门前。下意识回首望了望卧榻上酣眠的圣子轩，那个男人正睡得香甜，身上的棉被滑落一半。这是他在八岳山的最后一夜。
探手开了门，门外果然立着梅索，只是他的身旁，却还站着龙五豪以及狄摩太。苍冰身体一侧，便闪了出来，不用她开口问，梅索已然低声禀报：“爵爷……那里出事了。”梅索的话语有几分犹豫，吞吞吐吐。
缪兰居住的精舍，位于八岳山内城最深处的却无崖，他喜欢静。苍冰赶往却无崖的时候，梅索、龙五豪和狄摩太一声不响都跟随身后，透着几分古怪。
苍冰停了下来，沉默着看着三人，无语是她的习惯，只是她瞳中死水不起微澜的那种压抑，却逼得三个男人快无法承受。狄摩太先撑不住了，他刚刚张嘴，却被身边的梅索狠狠剜了一眼。那种眼神，在这个三十多岁男人的脸上，还真是少见。苍冰看着梅索，这个男人一向沉稳，只是他的脸孔上，怎么也显出担忧的神情？
深夜的却无崖让苍冰一愣，她看到精舍的外面，站着几乎全部的十二番首座。看见苍冰，几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奉剑立在精舍的门外，看见苍冰，脸上立刻现出笑容，“白泉大人，爵爷他……”
透过窗扇，苍冰看见精舍内一片通明，似乎奉剑将所有的灯烛都点亮了。
奉剑犹豫着开口：“爵爷……受惊了。”
受惊？苍冰不解，正要询问，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遥远的天际飘来。
苍冰转身，却无崖那方屹立的巨石上，背着月轮安静地站着一个男人，琉璃白的长袍上开满天青色绣丝织纹的百合花，绚烂无比。他的手中，一柄鲜艳的血色长刀在月光下炫出灼人的赤霞流光。男人的胸膛上，狰狞的血渍对着苍冰冷笑。夜风卷动他的衣角，翩然翻飞出一个乌金纹绣，那是一个字，泉！
苍冰瞬间呆住！
她望着那个衣襟上绽放百合的男人，她看不清那张脸，她看的见那对眼底弥散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伤痛。
梅索和狄摩太对视一眼，无声地对着巨石上的男人跪倒。他们的身后，匆匆赶来的越来越多的白泉社杀手，对着那个男人跪下了他们的双膝。龙五豪依然站立，只是怜悯地看着苍冰。
睡眼惺忪的莲此时才赶来，他走到辉夜的身旁，敞开的衣襟露出半个胸膛，显然是从芙蓉良宵中被叫醒，一脸的不悦。看见石上手持长刀的男人，他笑得睡意迷蒙，“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呢。”他对着那个男人微笑，“泉，好久不见。”
辉夜瞪了莲一眼，压低声音道：“莲，你清醒一下吧，这不是梦，那个人，他真的是泉！”
莲眼中的睡意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盯着那个男人，一对美丽的桃花眼瞪得分外的圆。
他的身旁，千哀伤地笑，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清河！”他不看苍冰，问：“泉，你相信这世上有鬼魂一说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这个男人从地狱走出，回来找你了！
龙五豪冷冷开口：“我不信！”他劈手夺了身旁狄摩太的腰刀，朝着巨石上的男人扑去。
狄摩太一声大喝：“龙五，不可以！”
众人看着那柄赤色长刀只轻轻舞动，龙五豪手中的腰刀便应声而断，红色的莹光洒落每个人的眼底，那是柏清河的……血河刀！
白泉社的部众一声惊呼，他们看见苍冰向着那个百合一样的男人扑去，千紧随其后也跃向那块巨石。男人深深望了一眼苍冰，转身投入到茫茫夜色之中，身形飘忽，在月下宛如鬼魅，让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苍冰的眼睛紧紧盯着在自己前方的白色身影，千的呼声响起在她身侧，他嘶哑了喉咙只是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柏清河！
男人身形灵动，穿林越溪，直奔踯躅岩而去。苍冰却猛然停了下来，踯躅岩，他死去的地方……
见苍冰停了下来，男人竟也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她，默默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看着那只对自己伸来的手，苍冰僵立在通往踯躅岩的山道上。
千看见这诡异的一幕，那一声“清河”凝结在唇边，他不信鬼神，只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清河却又是谁，他看见男人的眼睛只是凝望着僵硬了身体的苍冰，血河的流光在月色下妖艳异常。
时间无声地滑过，苍冰的身体终于动了，她盯着男人，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不要去——！”
苍冰的身后，猛然响起缪兰拼尽力气的一声大喊。
缪兰的脸孔久失血色，此刻在月光下的映衬下则更显苍白，他气喘吁吁，声音却坚定异常：“不要去！”停顿一下，他补充道：“他死了！”
柏清河死了！为何你，对一个死人仍然念念不忘？
千诧异地看着这三个人，他发现，那个宛如百合般的男人眼底竟然滑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缪兰朝着苍冰走去，“他死了，死在你的剑下！”他停在她的面前，眼神痛惜而绝哀，“所以，我求你，不要去！”
不要去，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想第二次失去你。如果不是我要来这座山，你会遇见这个男人吗？那么我，又怎会在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手中将你夺去。
缪兰毫不在意千惊异的眼神，他对着苍冰的脸孔缓缓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滑过她的脸颊。
苍冰听见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一声低笑，回首，只见他拥着那柄赤色的血河退到崖边，一步向后踏出，仰面坠下千丈的悬崖。苍冰和千同时扑到崖边，却只能看到那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瞬间被崖底无尽的黑暗吞没。那一霎那，苍冰觉得自己在那对眼睛的深处看到了熟悉的涟漪。
缪兰呆呆望着站在崖边的苍冰，原来她，还是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交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