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凌翎翎

7、万念俱灰

　　蓝瑟觉得自己不适合出门，因为就算看到逗弄孩子的妈妈宠溺的微笑她也会理解为嘲笑。有一种脑补叫做自惭形秽。她以前就喜欢对着天花板发呆，事情发生后，更是变本加厉。
　　她叫杜之馨推掉所有邀约，怀有歉疚之心的杜之馨自然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门铃响了很久，蓝瑟动作迟缓，如同花甲老人般颤颤巍巍得开了门。“我觉得你需要安慰，无论是事业上，还是感情上。”吴端身上冒着在外面沾染着的寒气，靠近她，引得她一个哆嗦。
　　蓝瑟抱着手臂低头沉默，目光呆滞。
　　“盛嫣然告诉我…”
　　“你什么都知道了？”蓝瑟蓦地开口，眸色沉沉，不带一丝光亮。
　　直到吴端拿出手帕，蓝瑟的眸子才像按动了的打火机一般迸出神彩，“包括叶襄杰？”她的眼睛又像点完烟草的打火机，很快湮灭了光彩。
　　“不知道该称为我送你的礼物，还是他的遗物…”
　　“够了”蓝瑟嘶哑着声音打断他，太久不开口的嗓子因突然拔高音量不可避免得发渍。眸子发亮，却显然是因为愤怒。
　　“生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不是吗？”吴端说着自带不悦情愫的话，语气却很平静。
　　“无论是表面，还是内心，我都以赤裸的状态不堪地站在你面前，这让我不高兴，很不高兴。”蓝瑟终于发出多天以来的第一次怒吼，压抑着的情绪呼之欲出。
　　“衣服就像是思想，其实很多人都在裸奔。”蓝瑟听着吴端极其书面化的安慰，有种想把他关在门外的冲动。
　　“而为数不多穿衣服的人需要缝制，你们这行总喜欢把缝线打个结，再解开，以复杂获得关注度。因为竞争激烈，甚至连结也有好多花样。”蓝瑟的眼泪被吴端抛名言引自悟的哲理暂时滞住了。
　　“当你洗尽铅华，脱去所有因复杂而华丽的罩衫，有人愿意拥抱赤裸裸的你，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吴端终于将一路平静的语气拐了个急切的弯。
　　蓝瑟吸了吸鼻子，准备关门。
　　吴端眼疾手快得把住门边，“我是因为什么支端末节的语误得罪了你。”
　　“你意想不到你哪里得罪了我，其实，你得罪我的时候我也很意想不到。”蓝瑟去扳吴端的手，手温竟比吃了许久闭门羹的吴端还冷。
　　吴端一个反手抓住蓝瑟带她入怀，“在你见我之前，我想了无数种类似这样表达想法的语言技巧，现在看来，还是这四个字最简单有效，我不在乎。”蓝瑟伸手想推开他，却被握紧了双手，温暖的体温熨烫着她的手，甚至可以传染到心脏。“我不在乎。”他重复。“可是我在乎啊。”蓝瑟压抑着哽咽。“我也不在乎你在乎。”吴端用下巴硌着蓝瑟的头顶，两人依偎着，动作迟缓笨拙，黑白衣物衬托下，像相互取暖的两只企鹅。
　　百般商量之后，吴端住了进来，计划严重剥夺蓝瑟和天花板沟通的时间。
　　盛嫣然写了很长一封信叫吴端带过来。信中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不止一面，我们刚开始审视这个世界的时候，觉得世界单纯，是因为只看得到一面。经过岁月的打磨，人变得聪明，看得到更多面，又会觉得它复杂。而睿智的人，看得到所有面，所以还是会觉得世界简单。所以说，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看，极聪明和极傻的人都有相同的视角。
　　所以,蓝瑟，请你坚强。坚强的另一面就是残忍。请你对叶襄杰残忍点…”看到这里，蓝瑟忍不住合上了信，眼泪夺眶而出。
　　吴端蹲在坐在椅子上的蓝瑟面前，伸手沿着眼袋抹掉她下眼睑的泪滴，“黑眼圈很重了，要不要先睡一下。”蓝瑟摇了摇头，打开信打算继续看，却被泪雾蒙住了视线。泪珠摩肩接踵地抢着砸向信纸，很快，信纸上的墨迹就开始晕染，犹如在蓝瑟心底蔓延开的哀伤。
　　“其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这个公平，不是指在发生不好的事时，会喜忧参半。而是指，当你悲伤，悲伤的情绪会累积；但是，如果你快乐，快乐的情绪也会倍增。”吴端轻手轻脚帮忙处理泛滥如洪的眼泪，拍着蓝瑟的背，“开心点好不好，我们都不在乎那件事，在乎你。”
　　过了好久，蓝瑟瓢泼大雨状态的眼泪状态开始转向淅淅沥沥。她继续看信，“没有叶襄杰，你还有吴端啊。”后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染得难以识别，蓝瑟抿了抿嘴，泪汪汪得看了吴端一眼，吴端拿过信，“好啦，等你哪天心情好起来叫嫣然过来亲自说给你听。”
　　叶襄杰的葬礼，她没有出席。却在隔天搬着装着记载她们回忆东西的盒子到他碑前。天气很配合心情的阴沉着，蓝瑟蹲在地上用手轻轻摩挲着碑面，眼眶发红，天空开始飘雨，吴端眼神复杂得看着蓝瑟，很识相得离开去买雨伞。
　　雨水很体贴的和眼泪融为一体，减轻了蓝瑟的狼狈。等她哭够了，吴端举着伞走近，“下雨的话，应该就不能烧了，埋了它们吧。”
　　树下，吴端拿着铲子，语气戏谑，:“雨天在树下呆着,可是很可能会遭雷劈的呢，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掩埋你们的过去，你可一定要忘了他啊。”蓝瑟把盒子填入挖的很深的坑中，“可以用实物记载的回忆应该都不够深刻，那些忘不了的，在这”她指了指脑袋，“还有这”她拍拍胸口。“你真的不在乎吗？”吴端不间断地在坑中填土，“我暂时不在乎。”
　　阳台上，蓝瑟感觉着冷风刺骨的刮弄皮肤，却很麻木。因为胸口里有另一个地方痛的更厉害，可是她却缄默着。并不是因为坚强，小痛是可以言喻的，而现在的她，因为剧痛而说不出话来。她向前迈了几步。再迈几步，应该就可以解脱了，她想。然而，在她得逞之前，却感觉到了一双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