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林归鹤

3、初识 顾期是被校

　　顾期是被校车司机叫醒的。
　　他睁开眼，对着坐在他身边的司机大哥笑了一下。
　　“顾老师最近很累吧。”司机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水，“难得见你这么没精神。”
　　“还好吧，毕竟现在是开学，事情多一点才正常。”顾期笑了笑，站起身。他微微佝偻着背，抬起手掌撑在车顶伸了个很憋屈的懒腰。
　　他递了一根烟过去：“辛苦了，还要把车开过去。路上小心。“
　　顾期在司机大哥的道别声中走下车，去教师专用的寝室里换上了颜色和学生不同的迷彩服。
　　他看向场地中间自觉集合的学生们。A大附中招收的都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纪律性自是不用说，队伍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却依然透着点独属年轻人的不安分，跃跃欲试地打量着周围。
　　他的目光从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去，略微顿了顿。
　　留住他视线的是一个男孩子。他有印象，开学那天早上他在学校门口开车惊着了一个新生。
　　说是新生，完全是因为那时那个孩子仰望学校校门的表情神圣庄严得像是即将步入什么的殿堂——这种表情他在许多学生脸上看到过，他们将升入这所学校当做荣耀，当做资本，当做自己以后似乎已经平坦的人生路的入口而并未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多么幼稚。
　　然而有点奇异地，这样的表情在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庞上却并不让他讨厌。本来因为开学早起还有点低气压的顾大爷就突然起了捉弄一下的兴致。
　　——反正他从来都这么随心所欲。
　　所以他按响喇叭。那个男孩受惊差点跳起来的样子蠢得很可以而且很可爱，扭头假装完全没留意到这边状况的顾老师表示效果理想，下次继续。
　　收回散漫游移的心思，他笑了笑，对上男孩迎上他的带点疑惑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淡定移开。
　　总觉得他刚刚有点不怀好意的林遇：“……”

　　军训的时间正是八月份，热得知了都没力气叫的时候。一群没受过什么罪的孩子站在大太阳底下，很快蔫成了一颗颗失水过多的小白效菜。
　　林遇轻轻皱了皱眉，有汗从额角蜿蜒地爬下来，他很想伸手去擦掉，但是一抬眼睛就对上教官严肃的目光。他努力放空自己，视线盯着远处树荫下那群正提着水瓶跑来跑去给大家的水杯里灌水的老师。
　　烈日下所有的颜色都是浮躁的，于是老师们的身影也隔了一层沙尘一样带了毛边。
　　而正在这时，有个重量突然压上了他的脊背。
　　他登时一个趔趄，下意识撑住，然后女生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菁菁？菁菁你还好吧？”
　　林遇快被烤焦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中暑了，他转身把晕倒的女生扶住，对匆匆走过来的教官打报告：“报告教官！我想送这位同学去医务室！”
　　“快去。”教官皱眉，“隔壁教官临时有事我得带你们两个排走不开，你和那个女生一起送他去。”
　　林遇点点头，把女生背起来朝医务室跑去。

　　顾期正坐在树荫下昏昏欲睡，一脸痛苦地掐着时间看什么时候到饭点，突然被高墨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过去，直接吓清醒了。
　　“怎么了姐……”他随手抹一把脸，愁眉苦脸扭头看正端端正正坐在他背后的美人，美人的脸冷得都能掉冰渣子：“自己的学生自己上点心成不？有个女生中暑了，被同学送到医务室了。”
　　顾期一皱眉，站起来就朝医务室的方向跑过去。

　　林遇背了个人毕竟跑不快，在半路被顾期追上。男人额前的头发汗湿着，眉毛因为不悦或者暴烈的日光微微皱起。他拦在林遇面前，高大得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林遇懵了一下：“……老师？”
　　然后对方以不容拒绝的力度把女孩从他背上接过来，抱在怀里，简单说了句“休息一下”就往前走过去。
　　他的腿长步子也大，走得又急，林遇和另一个女生小跑着追上他，一路跟到医务室。好在医务室不远，顾期把女孩放在病床上，随手抹了把汗，把床边的位置让给已经很有经验的医生。
　　林遇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汗湿的后背被医务室的冷风一吹，凉得让他有点想打哆嗦。
　　“行了，你们辛苦了。”顾期往这边瞥了一眼，对一起来的女生说，“你陪她一会。”
　　女生点点头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
　　林遇琢磨着这意思是他可以回去接着训练了，就说了声“老师再见”转身准备走，不想刚一转身，一件还带着些汗味的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那件外套颜色比他们更偏绿，也更干净。是顾期的。
　　“也没让你走。”他转身一脸茫然地看过去，顾期正站在他身后笑，“背着人一路跑过来不休息一下？不然待会还得麻烦别人把你送过来。”
　　他的语气熟稔而带着调笑意味，似乎面对的是老朋友而不是学生一样。林遇只说了句“谢谢老师”就被握着肩膀按在了医务室一角的沙发上，然后顾期也一脸轻松地将自己摔进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遇有点拘束地坐在他身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他从眼角瞥一眼顾期，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浓黑的睫毛时不时颤一下，显然没有睡着。
　　在这里安静久了，窗外的口号声也隔了一层一样模模糊糊听不真切。顾期身上的味道慢慢充盈他身边的空气，汗味，淡淡的烟草气味，和大概是他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清爽香气，尽管已经被掩盖得差不多了。
　　林遇小心地扯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打算脱下来还给顾期，对方没睡够一样慵懒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冷了？”
　　“没有刚才冷……”
　　“再借你一会。”顾期不容辩驳地打断了他，“不然你打算拖着鼻涕站军姿？”
　　“……”
　　林遇脑补了一下，画面太美，大概会是他高中生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于是接受了顾期的建议，接着他大一号的外套坐在沙发上休息。
　　他想，顾老师大概也不是像第一面见他时那样不靠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