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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雅间内透着阵阵的胭脂香味,我考虑片刻随手扑灭灯火,将她放在榻边,
      她靠在床边,向我浅浅一笑:“……你来啦!”
      我蹲坐着为她穿上绣鞋,不经心得应着一句:“嗯,此番我同你来吃苦了!”
      她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好怎么回应我,我看着她脚上那双大小合适的鞋子,满意的抿抿唇,准备倒杯水喝。
      我坐在桌子上喝着茶瞅她,她阖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我不大乐意。
      “我说,九百年前你不声不响的就人间蒸发,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合情又合理的理由瞒住你阿爹阿娘,你在凡间倒是自在逍遥,我却要承受着莫大的愧疚,我此次千里迢迢的到凡间找你,你见了我却一句话都不说,几个意思?”
      她睁了睁眼,轻飘飘传来一句:“愧疚……就你?两界皆知,你是他们活了八辈子都难碰见的最不要脸的神仙。”
      她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的继续朝我说道:“你躺若再不从桌子上下来,我便拔光你的毛!”
      我自悠然的喝着茶。
      如果只是这么些点的威胁,我如果还不能坐怀不乱的话,那就是愧对天下第一不要脸神仙了这个荣誉了。
      我挑挑眉,放下手中的茶杯:“耗了这么久该进入正题了,说说吧,究竟为什么下凡?难道说果真的是只为了他么?”
      阳落猛然顿住,不知所措的垂下头,半晌回了句话:“我原本……你怎知道这件事的……”
      我左手托着下巴,忽然觉得她这样其实也很漂亮。
      “妆缘镜……”
      我轻轻将手指放在嘴唇边摩挲着,期待她会有什么反应。
      发现这段故事的缘由要从一百年前说起……
      那时正值寒冬,我听他人谈起风月神器妆缘镜,突然想起阳落与安长神君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个传说……
      传说,在阳落这条三界现如今仅有的鲛人当年流落西海之时,曾偶遇了安长神君,这阳落姑娘就趁着自己病弱为由,住进了安长的住所,等病痊愈之时,又以拜师为由继续心安理得的住着,最后安长神君将她赶了出去,听闻那日阳落哭得甚是凄惨,甚是凄惨!
      虽说与原故事或许会有些出入,不过多年后想起这件事,遥想当年与阳落闲敲棋子之时,尔尔对她提起过一句,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旧事不提也罢。
      那时安长神君早已下凡渡劫,如今妆缘镜便在他的旧居三居揽池。
      眼下之情,得须去一趟才行……
      虽说雪压枝桠三尺,三居揽池到处都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可怎奈我如此仗义,多年抛我而去的故友仍被我压在心里的惦记着,可见我的情谊真真。
      妆缘镜已多年无人动用过,至此,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启了一段无结尾的故事。
      我在那一瞬间忽的忆起我同阳落的初见。
      那是一万年前,我刚刚成为忘川神之时。
      收到五湖四海的贺礼,我于正式开始前随手掀开的一件礼品,却没成想,在尊贵且泛着香气的檀木盒子里,放着一根枯木枝。
      仙使略微越些尴尬:“这可能是一块不为人知的奇珍神木……”
      我瞥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枯木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杨木,还是人间随意捡的!”
      是了,这世间,敢于给我送枯杨木做礼物的,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了……
      被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身体稍稍有些不受控制的半浮于空。
      那时一个月黑风高的仲夏夜……
      大片大片波澜状的拾音花脆弱而晶莹地盛开在三居揽池的庭院,它们的根部深深的扎在水中,在虚幻的风中摇曳出纯净的铃音,如梦如幻,易惹人产生致命的幻觉。
      如同叮咚的泉水缓从眼前流淌而过,如同水晶碰撞发出的晶莹的脆响,又如同清晨时竹叶上沿着清晰脉络而用生命摩挲而过,最终滴入泥土中那一瞬间晶莹剔透的脆响,它始终萦绕在我的耳边,我忽的开始好奇,究竟是有着什么样的性子的人,才会亲手培育出这种无情之花。
      传闻安长神君的身子是不大好的。
      我正思索着,眼皮子底下一尾漂亮的鳞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湿润的发丝萦绕在花海中,乌黑的发丝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浸泡在水里,上等玉脂般的胳膊贴合在腰身旁,蓝到几近透明的尾巴缓慢地摇摆着游向前方……
      我忽的明白了。
      大抵是她流落西海之时,不慎受伤,被安长神君救起,从此二人结下一段俗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美人才子传得一时佳话,却抵不过岁月无情太匆匆,渐渐模糊了情感,于是乎两人如湘水般愈离愈远,最终两人各天涯,然后来,阳落晓得安长下凡一事,然忆起往日种种种种,潸然泪下怒火朝天悲痛欲绝辣手摧花,决定下凡好好惩治惩治……
      妙!
      绝妙!
      如果这个故事是段戏本子,我一定要将那个执笔人宰了……
      蔓延在水底的纹路精致而又泛着碧蓝的余光,如沙粒般上升的泡沫中冒出她的头顶,
      烟波浩渺,雾霭迷茫。
      我同她的距离,忽的近了些。
      她游得缓慢,却并非因为受伤,阳落轻轻探出头,躲在拾音花后,因莲状花晶莹透明,于是便使人看得不真切,拾音花于触碰到阳落身体之时变化为满池晶莹剔透的鳞片,香气四溢,三居揽池从远处缓缓的划来一只木船,无风自划,乌篷内看不清人影,蓝白相间的绸缎华服末尾浸泡在水中,箜篌声阵阵,优美悦耳,只可惜不知弹的是什么曲子。
      阳落一面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身影,一边又想着靠近些。
      可没料到小船离她越来越近,眼看着阳落望望四周,一咬牙,潜入了水里。
      却倏地被一只略略有些苍白的手拉起。
      拾音花大片大片飘零,凋谢,将三居揽池化为银白色的湖泊,悠扬的箜篌声戛然而止,花瓣无风自飞起,乌篷小船流水零花,
      是成就了他们的初见。
      安长浅浅的低下头去,墨色的长发勾勒着水面的痕迹,露出一点笑意靠着木船边托腮开道:“我总是见你来到揽池边,可却从来不见我,我就时常在想,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里,却不是太喜欢我?”
      阳落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认真道:“阳落……并非不喜欢你,只是阳落每每遇见你便会乱了仪容,不方便罢了……”
      安长略惊奇:“每……每每都会?”
      阳落使劲点头:“每每都会。”
      月上芳华,拾音花散,碧陇衫开开落落,浮休十载,
      云泉似瀑布般一泻千里,天青色烟雨正好,便如同她等来的迟迟之爱般,
      安长轻轻一笑:“可我却觉得,你今日并没有乱了半分仪容。”随后趁着时机将阳落抱上了船。
      “可否有兴趣同我游赏三居揽池一番?”
      “自然……是愿意的”
      于是这般,安长便顺其自然携着娇美人入船,箜篌声响,起弦风雅,
      阳落在三居揽池自此便成了常客,打发时间时做的事便是将拾音花浇浇水,或是上阁楼看看上古史书,在我眼中却只能谈得上密友或知己,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纱。
      但若谈及他俩的日常我便时常感叹……
      这是绑着知己的身份,秀着情人的恩爱……更不如说是他们压根不明白伴侣与知己之间的分割线在哪……
      例如:
      阳落在整理书籍时拍着书上的灰尘,扭头边对安长说:“你这里的是书早该整理整理了!”
      安长便会心有灵犀般放下手边书抬起头来相视一笑,并在阳落够不到的书架的时候停在她的身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阳落握着书的手,并且左手在不闲着的情况下抵住书架将阳落紧紧圈入怀中,因阳落身高处不及他便在回头时正巧会碰到他的胸膛……
      我:“……”
      再例如:
      遇到安长不喜欢吃的菜时,阳落便会盛一大碗给他,并且任何抵抗求情包括卖萌皆无效……反而言之若是遇到阳落不喜欢吃的菜便会全部盛给安长,例如茴香……在安长发现这一点时便会摆一桌子茴香结果到把自己吃到吐……
      原因则是因为阳落一个求请他就受不了了……
      我:“……”
      再再例如:
      在两人参加某某宴席之时某人与某人牵手相至引起上两界轩然大波成为老少饭后的家常而当事人之一的女主角正坐在拾音花中抱着当事人之一的男主角取暖。
      当事人之一的女主角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哽咽道:“我都不知道北海会那么冷,都怪你,结果你都不事先告诉我……都怨你!”
      当事人之一的男主角听闻此话便心疼的将她用袍子又搂得紧了一紧说道:“嗯,这事都怪我,你打我吧……下次你要是再感冒就传染给我。”
      我:“……”
      我呆在妆缘镜的这段时间里,常常会思考:为什么安长神君会在万千女性中偏偏选中了阳落呢,一见钟情?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我并不觉得他们初初相见时安长有何惊艳之感,他仿佛是预料到了阳落会来找他,或者说他从第一次阳落来三居揽池偷窥他时他就已然发觉,在偷窥之中喜欢上阳落的?这好像也不大可能,遇到这种事如果换成我我八成会收拾收拾东西直接搬走,毕竟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和目的的情况下我委实不会贸贸然将一颗真心托付给对方……
      诚然我万万没想到此事于次日便有了结论。
      始于他的回忆。
      那年安长正值暮春时节时与定元元君品茶论道,
      定元,
      定缘。
      姻缘册子上明晃晃地看到四个大字:
      安长
      阳落
      我有片刻哑然。
      我千想万想,却从未想过是这种结果。
      但若是这种原因,我倒是更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她的皮囊,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出于轻佻的好奇,不是因为她日日夜夜的偷窥,仅仅因为她芳华般美好的名字于他的心底烙下了轻如羽翼却不可磨灭的回忆,于是对于这份姻缘在爱上她时便变得干净和纯粹,
      仅仅于此?
      仅仅于此。
      三居揽池芳华依旧,拾音花放枯荣十载,暮色琉璃,情如流之潺湲,执手相伴。
      她靠在浮丘樱下,斑斑驳驳红樱落于她的肩头,幻如海水的鱼尾搁浅在樱花间,芬芳扑鼻,发丝缠绕。
      前面是碧蓝如天的大海,阳光如岁月般洗尽铅华,
      凹凸不平的大理石上熠熠生辉,阳落身姿灵活的跃入海洋,烟雨缭绕,朝阳绚烂,扑朔的鱼尾在浩瀚的蔚蓝深处中涌动,似乎是被大雨漂洗过的珍珠白,
      阳落朝海洋深处涌动而去,
      有些人因为生在陆地,于是对外界不闻不问,有些人因为生在海洋,于是对未知的一切充满着无限的向往……
      如同不规则的镜子般碧蓝色的海洋如同珍宝,无数生物在深处游走,阳落忽地破水而出,我迷迷糊糊的嘀咕着:“挺好看的再游会儿吧再游会儿吧……”
      阳落深邃的眼眸望向远处樱树下的浅蓝衣少年,随手抓了抓头发,翻身一跃潜入海洋。
      又再次露出了一双眼睛。
      安长无奈笑了笑,走到沙际处,渐渐放慢了脚步,
      当潮水已经淹没他的腰部时,阳落渐渐漂浮上来,一双白皙而又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安长的双手上。
      她如同丝绸般乌黑而又滑顺的长□□浮在海面上,浓墨似的瞳孔抬头望向安长,水珠滴滴答答的下落,安长轻轻撩开她的额发,四方雾霭琉璃,潮水渐渐淹没头顶。
      阳落看着安长闭眼时的面容,唇边的雏菊小巧且精致,缓缓印上了他的唇角……
      碧波万顷,盈盈欲滴,我看着这一切有些发愣。
      并不是没想过他们发展的快速,但就这点来说,我其实挺赞成的,海浪翻天,滔天滚滚,在那个春意正浓花照十里扑蝶飞飞的大好时光里,我就这样被正式鉴定为三界以来被抛狗粮最严重的最可怜重伤患者。
      这一路,想来安长略尴尬。
      这一路,想来阳落很幸福。
      但,我从未得知往后的她们会如此爱而不得,如果能再回到这一瞬,我想阳落必定不会仅仅去献一吻。
      毕竟它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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