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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绝对遗传了我妈活泼开朗,热情大方的好基因。在这方面,我没的说。
      我妈说,小晴,看,这是我给你姑买的羊毛衫,怎么样。
      我看着那件纯色的高领毛衣,这确定是给我姑那个半老徐娘的。我沉默着,只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害怕,在我眉飞色舞的正在和我妈讲点什么的时候,我姑突然冲出来冲我妈吼,你看你养的乖女儿,把我们家搅的鸡犬不宁。立刻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我不稀罕。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我姑的杀伤力,客厅里,几个大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不吭声,只有几个杯子里的大白气团子腾腾往上升。我站在一旁,低着眼,使劲拽着我的粉色大褂,不说话。
      我真希望,我姑能撕开脸面好好地骂我几句,凶我几下,我错也认了,现在我也好希望木子雨能原谅我,我是真的以为,我姑她们今天去医院就是为了木子雨孩子的事,没想到是因为我姑,她血压升高了。
      我听见有高跟鞋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冬夜,我惊讶地朝楼梯间看了眼,木子雨这是要作死呀!穿这么少,不冷么。
      木子雨,你给我过来。姑父说着,一拍桌子,震的里面的水溅了一桌子水。
      我看着木子雨,低低地叫了一声姐。她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突然脑子一热,把大褂脱下来给她,学着电视里的情节想披在她身上,但这里是现实,我刚解开几颗扣子就听见我妈冲我嚷嚷,你想冻死啊,卖草不占套。还不去屋里给你姐拿件衣服。
      刚刚就因为这件大褂,我可是被我妈掂着耳朵凶的卡卡的。我一溜烟跑回屋拿件大棉袄出来,刚给木子雨,就被人抢去了。
      你说,孩子是不是丰子恺的。我姑木颖拎着那件大袄,指责着。
      木子雨转着好看的眼睛看着木颖,冷笑着,说孩子是谁的,你关心么,这么多年,你真的关心过我么,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你关心的只有钱,你眼里,脑子里都是钱。木子雨大声吼着,像是吼累了,突然又平静地说,我过的好不好,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管我。因为你,不配。
      我看着她腥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她对我说过,她不快乐,我当时还特没脑子的说,小妞,想快乐,找丰子恺啊!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我和木子雨有三年没见了,三年前,她还是那个清纯的能捏出水的莲花,现在是变成白莲花了么。
      木子雨问我,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摆弄着手里的暖手宝,没有说话。
      我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都不会,以前都是我受了别人欺负,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木子雨把我从角落里拽起来,一副她是我老大,欺负我就是欺负她的样子,拎着我去找那帮小屁孩干架。虽然我们有报仇的心,但结局总是我们输,每每我俩鼻青脸肿的走在马路牙子上的时候,木子雨都会说,下次再哭别说我是你姐。我总是收住泪,小声吸鼻涕。
      现在我是不是也找丰子恺干一架,对着永远不会哭的木子雨说,下次再哭,别说我是你妹。
      我低着头,不知道当时脑子是不是短路,对她说,孩子她爸都没有瞧不起你,我怎么会呢。
      我震惊地看着自己,木子雨却笑了,嘴角不断上扬,连楼下一片肃杀的三个人也抬头看了眼楼上。
      木子雨突然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砸我身上,说,木子晴,你听说过冰敷么!消肿要用冰敷。
      我惊讶地看着那条还冒着热气的毛巾,说那你还敷。
      木子雨说,我乐意。然后出溜钻进被子里了,我看着冒着热气的毛巾,对被子里的她说,现在还用“冰敷”么。
      她翻身不理我,那就让你肿成大包子吧!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女人就是狠,对自己的女儿都下死手。
      半夜的时候,我是被哭泣的声音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那颤抖的小身板吵醒的。我穿着大袄,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床上那个蜷缩在一起的大团子。大团子的身体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抖着,哭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木子雨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同样,瑟瑟发抖的我。刚刚就应该把自己裹成粽子,这会真冷啊。我揉着鼻子,对木子雨说,赶快睡吧,明天还有暴风血雨等着你呢。躺进被窝好一会才暖和起来。
      木子雨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活该。
      我撇嘴,蒙着被子猛的闭上眼睛。好久又睁开,把头探出被子,看着对面床上的人,我好想说一句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捣乱,姑姑姑父也不会知道,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挨那一巴掌,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哭。想着想着我竟然睡着了,天啊,我可是一天没吃东西,我居然睡着了,还睡的那么死,这是不是证明我减肥有望了。
      木子晴,木子晴……
      我睁开眼睛,从木子雨那儿知道,我光荣地生病了。
      说实在的,我渴望生病。一旦生病就意味着家里所以好吃的好玩的都归我。而我也可以理所应当地对木子雨说,我生病了,帮我把这个办了帮我把那个办了。
      但今天,木子雨却把我从床上捞起来,冲着我喊,木子晴,把药吃了。跟我去医院。
      我看了眼桌子上的感冒药,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睡一觉就好了。小时候都是睡一觉就好了,自从知道生病的好处后,我可是没少生病,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病,我都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妈呢,对我这个宝贝疙瘩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瞅着我对木子雨瞎指挥,却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过头对木子雨笑容满面地说,子雨啊!你是姐姐,要懂事,让着点她。
      木子雨看着床上的我,皱着眉头,那个时候的木子雨就会晃着黑色的大马尾在我面前瞎转悠。
      木子晴,赶快吃药。我说的是跟我去医院。木子雨把她披散着的直发梳起来扎成了一个大马尾,像极了当年那个小丫头,我笑着问她,你这是发什么烧,你也想生病了。
      木子雨说,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无聊。
      我看着她说,是该吃药了。
      然后我把桌子上的药吃了。还好好吃了顿饭。木子雨请的,不吃白不吃。把她吃吐血才好呢!
      “心爱”医院,这里还真不错呢!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排队的长龙,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可是长多了。看着那个带暖黄色围脖的女孩,原来她是真病了。
      木子雨,你真的要把孩子打掉。我看着她拿的这些药,这是要药流。
      木子雨停下脚步,我一时没注意,她已经不在身边,扭头转身,看着面无表情的木子雨。她向前走几步,我正在想要不要配合她往后退几步。她看着我,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露出她本来面目,说木子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把孩子做掉了,我这是安胎药。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她说着摸了摸肚子,像是自言自语,以后这就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你就是孩子他姨了,知道么。
      啊!啥?我拎着药,摇了摇,真是神奇,这辈份就这样上升了。
      我看见木子雨站在路口,可能是在等我,我加快脚步,没看到有车开出来,就那样站在了车前,华丽丽地闭着眼睛,一副英勇就义,慷慨牺牲的样子。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谁呀,声音那么熟悉呢!我睁开眼睛,这个还真是惊艳呀!碰到白练羽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木子雨冲我喊,木子雨,你没长脑子么,看到车就不知道躲么,你眼瞎么。
      我瞅着木子雨,这是要把我脸面丢光才肯罢休啊!
      你好,真是抱歉,是我没看到这位小姐。我可以负全责。
      我看着练羽,仿佛有羽毛轻轻滑过我的心,现在痒痒的,好想上去挠挠他;阳光也偷偷照在我的心上,暖暖的,开出了花。
      我没想到木子雨会突然上来晃我,然后对我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然后就那样走掉了。走掉了。
      我看着练羽,傻呵呵地低着头笑。尽管我对练羽说,我没事,最后还是被送进诊断室,全身检查了一遍。学校体检都没有这么仔细。检查结果是我真的没事啊。
      我和练羽走在小路上,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嘴角始终挂着笑,我也想收住啊,不过一想到我身边走着的是练羽,心花怒放,难以抑制。多少次我都想着能和练羽这样子并肩走着,一起花前月下,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练羽看着我。我觉得自己一定像极了一个大傻瓜。
      刚抬起头,就看见他浓密的眼睫毛下清澈透明的眼睛,会说话的眼睛。一时间没挪开眼睛的下场就是我断定练羽把我当成白痴少女了。
      所以我站在一棵同样瘦削的树后,看到木子雨用手指了指脑子,好像在说什么。一定是在编排我。这是在说我脑子抽了么。我气呼呼地,觉得自己像个定时炸弹气球,只等着练羽离开,我一定要炸死木子雨这个搬弄是非的家伙。
      我看着练羽开车从我身边过去,对我礼貌的点点头,我伸手摆了摆。看着车子消失很久之后,我才高兴地回头,一转身就撞到了肉墙,我气呼呼地说,木子雨。随即又笑逐颜开地问,木子雨,练羽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叫练羽,也不怎么样啊!木子雨说着扯过我手中的安胎药转身往公交车站。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我刚刚是拎着这些小白瓶和练羽并肩走在大马路上么。
      木子雨……我大喊大叫着。
      木子雨,你干什么。我靠着窗户,看着车外不断变化的楼房,我的心情也一会一个样,我不耐烦地说,别烦我。
      木子雨说,你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子,像谁欠你钱似的。
      我别着头,打定主意不理她。任她说的天花乱坠,海枯石烂也决不回头看她一眼。
      木子雨无所谓的真的没有搭理我,好像每次闯祸什么的到最后都是我冲过去道歉,说对不起。这次也不例外。
      木子晴,你都多大了,还耍小性子,以后……
      木子雨侧头看着我,那句话,她的口头禅她留在了嘴角。那句陪了我十年的“不要说我是你姐”,从什么时候不再是她的口头禅,是她长大了么。
      我是你妹啊!我笑嘻嘻地说,觉得自己真是贱嘻嘻的。
      你妹啊!木子雨不知道是不是在骂脏话。我听了之后就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午后阳光洒满公交车,照射着乐得很神经质的我们。
      丰子恺的出现,突然的像是鬼魅一样,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连我们临时起意来程家烧烤都知道。
      这是丰子恺的车,要不换一家。我说完就拉着木子雨走。
      迎面就看到帅气的丰子恺,他站在木子雨面前,像是阳光洒在脸上,此刻他像是在盯食物一样盯着木子雨,一眨不眨,眼睛忽地转向她手中的药,既而转向我,她突然把木子雨拉上车。
      我站在旁边像是疯了一样拉着他的衣服,扯着他,咬着牙把他那件黑色西服咬破了,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木子雨也没说,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的无理取闹,平静地看着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最后平静地被丰子恺推上车。
      我跟着车跑着,喊她的名字,木子雨,木子雨。
      耳边却回荡着丰子恺的话,这是我和木子雨的事,你不要管。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找一个人和丰子恺干架,我应该多找几个人的,哪怕鼻青脸肿,在所不惜。我一直以为小时候,你保护我,长大了,就应该我保护你。可对不起。我喘着气站在大马路上,眼里有浑浊的液体流下,木子雨,我眼睛又进了沙子,你帮我吹啊!你倒是帮我吹啊!我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捞了一把,这是他们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是局外人,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管不起。
      滴。
      我抬头看着车里的人,继续往前走。尽管那人是我很喜欢的人。
      你要去哪,我送你吧!练羽开得很慢跟着我。像是有阳光和我如影随形,在很长的日子里,暖了我很久。
      那时的我却一直走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去找丰子恺么,眼睁睁地看着木子雨从我眼前带走,我都无能为力,就算再有什么过分,我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练羽说,你上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以让你开心。
      我瞅着他,他真的很好,像别人说的那样好,连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这么好。白练羽,求你,不要在我伤心的时候出现,我怕自己的大鼻涕甩你一身。我变成大兔子看着他,然后上车。
      练羽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层,伸开双手像是在感受冬日的美好。我曾以为读到过的最感伤的故事也一点点消散在了空中,但此刻练羽的美好我却想记住,想记一辈子。
      练羽问,这里,怎么样!
      这里很好,就是风很大。我很煞风景地说实话,那天可是刮了大风,我脖子上的围脖这会正在随风起舞。
      你还真有趣。既然都上来了,就过来看看再下去吧!练羽邀请着我。
      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一点点向他靠近,他睁着好看的眼睛,也看我一点点走过去。所有本该定格的唯美画面在我脑海闪现,我感觉自己很飘,马上就要飞了。
      事实证明,我真的恐高。
      我在地面上吐个不停,总算着陆了,有种飞离地球的感觉,刚刚真难受。
      练羽看着沙发上的我,笑着说,没想到,你恐高。
      我无力反驳,靠在沙发上,装死。我是从床上醒过来的。很软的床,我这辈子睡过的最软,最好的床,我在床上翻来滚去的,像是一条撒泼的小狗。突然想起木子雨,此刻她也在床上翻滚么,和丰子恺。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练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见我的反常,走进来看着发愣的我。
      我没事。我说完这句话就逃也似的跑到外面的沙发上去了。
      我曾想象过无数个和练羽见面的样子,我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向他告白,白练羽,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然后,然后我就被开除了呀!还有偶遇篇。
      我一路尾随练羽到男生生寝室楼,装作不在意的一闪而过,其实没人知道我内心的纠结,希望练羽发现我,又不知道发现了该说些什么。
      喂!
      练羽,你好,我叫木子……
      我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眉眼如画的练羽。好了,这次是要彻底把我当白痴了。
      练羽却是笑,坐在沙发上,说原来你认识我,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对呀,我认识你,很早以前,就认识你。
      早到我认识木子雨多久,我就认识你多久。这些话我没说,我说,我叫木子……
      然后他就好笑的看着我,说你姓什么呢!
      我说,我姓木。
      他笑的更厉害了,说你妈是不是在家叫你木头啊!他说着还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瞪着眼睛瞅着他,气呼呼地说,你才是木头,你全家都是木头。你这个大木头。我抓起枕头往他身上砸,练羽伸手接住了,
      但最后房间里还是有那么多白色小羽毛来回在空气中飘摇。
      我说,这回知道谁是木头了吧!我坐在他身上,气喘吁吁。把一个好好的枕头往他脑袋上砸,枕头里的羽毛飞啊飞,跟下雪了似的。
      练羽说,你真是块木头。
      我瞅着他,明明被我钳制住了,居然还说我是木头。可我已经累了,翻身躺在他身边,我说谁是木头都无所谓了。
      我害怕安静,现在更怕,因为我一直以为静止就是结束,一切美好都会停止。就像三年前,木子雨离开的前一个晚上,那个一直在动的沙漏坏掉了,我没有听到沙子滴落的细微声,那晚我整夜未睡,那时年少,不知愁为何物的我,失眠了。那天木子雨似乎也失眠了,虽然我们都没动,没睁开眼睛,但我知道,木子雨没睡,一定没睡。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不敢睁开眼睛。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独自前行的身影。那之后三年像是人间蒸发,我的世界没有了一个叫木子雨的女孩。
      我拿起那个沙漏调好,沙子又缓缓露了下去,很慢,细不可闻的声音。我说,你喜欢沙漏啊!
      练羽抓着身上的羽毛说,你不是也喜欢。
      我说,你身上好多毛。
      他像是累了,没有和我争辩,而是拿起那个沙漏,调好,让沙子重新漏一遍。练羽说,它曾经能漏一个晚上,后来坏了,中间的那个堵环被沙子磨损了,它就开始漏的越来越快,无论怎样都阻挡不住。
      我看着练羽,其实他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他也会忧伤难过。
      我是被练羽送到弄堂的,在这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小弄堂里,我在老远的地方就喊停,停,停。我说我们这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人太多,一不小心划破了这高贵的车。我掩饰着内心的惶恐,尽管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个什么。
      练羽笑着说,我知道。
      我在弄堂里伸开手转了几圈,不知几圈后,突然觉得见到了熟悉的人,看着那个戴着暖黄色围脖的女孩,我跟着她进了家。
      还知道回来。去哪了!我妈插着腰,我想起老师老爱举的《祝福》里那个画圆规的女人的例子,虽然这样对我妈很不地道。
      子雨,这是怎么了?我姑扶着她,这时我才注意到,木子雨原本就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我看见木子雨被抱进屋子,看见有好多东西,在翻转移动。一阵眩晕,耳边却一直有听到“木子雨”三个字,我最终晕倒在客厅。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我妈没有去旅游,我又回到了我熟悉的地方。匆匆几个月,我告别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地方。
      我妈没和我说过姑姑家的事,好像这些事都不曾发生,好像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无比的正常。我开始步入紧张的高三,每天做着海量的题,听老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那些励志的故事。终于高考了,我整个人都瘦下一圈。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只有那盏探照灯晃晃的照眼睛。像个照妖镜似的,我不敢乱动,眼睛睁的大大的,生怕一个长得像我妈的妇女偷偷从我眼前溜掉,可是谁都没有出现,一切都被淹没在尘嚣之中。
      我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拿手机,到最后开始埋怨我妈为什么不让我拿手机。夏天的夜,蚊子总是那么多,总是喜欢横行霸道。奇怪的是那天我抗过敏似的,没有觉得痒。
      医院走廊里,是不是有一盏长明灯,不会熄灭。我的小手放在我爸的大手里,被紧紧裹着。那一夜,医院的灯始终没有灭过,那“手术中”三个字也一直亮着,爸爸沉默着,十多年来我从未见到过的安静,我也没有说话,我不敢问发生了什么。我怕,怕我一张口泪就会流。
      我变成兔子看着地板,地板上映着好多盏灯。
      一定有盏长明灯的,会一直陪着你,你不会孤单。妈妈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这话却是她说的,我问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笑着说,这话是你爸跟我说的。
      我当时拉着很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错过了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子晴考上大学。妈妈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这个,一成不变。
      我说,妈,你女儿我虽然不是很厉害的角色,但现在是个高中生都有学上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你还是再许个愿望吧!
      我妈总是吝啬她的嘴巴,“呼”地把蜡烛吹灭,扬起一层纷纷的末。
      我趴在母亲身边,眼泪夺框而出,我说,妈,你看啊,我就要考上大学了。
      你还说要送我去上大学,要把我打扮的干净利落不让别人笑话。不是说好,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就给你买大房子你也好先摆么。不是说好,我以后工资都必须交给你么。不是说好要做我一辈子的长明灯么。这些我都没说,我只说了那一句,妈,你看啊,我就要考上大学了。
      子晴。男人总是隐忍力的最强的那个,我很少看到爸爸哭,唯一的一次,是我小时候医生诊断有误,说我得了天花。那个小县城根本没有医这病的药,我就一直一直发高烧。我妈躲在门后面哭,我爸就问我,子晴,想吃薯片么,不是说一直都想吃么。爸去给你买。我轻轻点着头。靠在床沿上小嘴不停地吃,可我发现味道一点都不好吃,很苦很涩很难吃。我没跟爸爸说,勉强跟爸爸妈妈笑着。爸爸问我,还想吃么。我摇头,又点头。我许久没听到爸爸的回答,抬头模糊中看见一颗浑浊的液体落在柔软的被子上,溶解在棉花里。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爸爸已经做好上省城的打算。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我不会死。
      我活了,活着亲眼看着妈妈死。爸说,你妈前几年就查出得了癌,当时就查出是晚期,她以为她熬不过那年冬天。
      所以那年冬天她给我讲故事,讲长明灯的故事。每个人身边都有一盏灯,叫长明灯,它会一直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我把一个苹果放在墓碑前,我说,妈,你说过你喜欢吃苹果。你说要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你说的话我还记得。
      我对着照片上的女人笑,年轻时候的妈妈可真漂亮。
      那个暑假,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没事总爱往墓地跑,看陵园的老头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他说,你怎么又来了,比我还勤快,你是想抢了我老头子的活,还是想赶快入土为安呢!
      我都会笑着说,我是怕你万一抽抽过去,没人发现你。
      然后老头追着我满陵园的跑。
      老头也喜欢在我身后唉声叹气。我知道他不想我落入悲伤之河。我也知道世上总会有那么几个好人让自己哭笑不得。
      丰子恺是在陵园找到的我,我坐在墓前,呆呆地看着天空。
      老头对丰子恺说,你好好劝劝她吧,这样下去非傻了不可。
      丰子恺满口大话,居然答应了。我爸都劝不了我,他丰子恺就能么。
      他把西装脱下披在我身上,我反手脱掉,不屑一顾地看着他。对他,我是很讨厌的。
      他说,子晴,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怎么就学不会你姐的一点温柔呢!
      是在说我粗鲁么,我直接伸出小手去抓他,把他的白衬衫抓的稀巴烂,看着那件衣服变成破烂,心里真爽。
      他拽着我的胳膊,试图唤醒我的意识,他说,木子晴,玩够了么。
      我对他又踢又打,我说,我没有玩,我不是在玩。我却始终没有挣开他,最后我说,姑奶奶我就是没玩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带到怀里的,我没有挣扎,像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他总会出现一样。
      我像个兔子一样任由他把西装盖在我身上,带着我离开陵园。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眼西山陵园,夕阳斜挂树梢,落寞的凄冷。
      我说,丰子恺,送我回家。
      他高傲的像只孔雀,对我不理不睬。
      我说,丰子恺,你聋了么,我要回家。车子在马路上像玩hi了的野马,不停奔走。
      我扶着路边的树,吐的稀里糊涂,肚子里的苦胆水都吐出来了。他靠在车上,冷眼旁观。
      我说,丰子恺,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每次遇到你,我都会那么倒霉。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碰到你这个催命鬼。
      丰子恺冷冷地说,上车。
      我说,No。
      我看到他一步步向我走近,我对他做stop的手势,我说,停停停,我上车。
      丰子恺说,木子晴,我要结婚了。
      我说,真的,恭喜啊!下一秒,他把车速提高了二十码。
      我说,我是真的祝福你啊!啊!
      我死命拽着安全带,我想如果安全带会说话的话,它一定比我叫的惨。
      我颤着声音说,丰子恺,我……我说的……
      车子终于在外环停下,他冷漠地对我说,下车。然后我就被扔在了那个人烟稀少的外环。
      Shit!丰子恺。我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车,咬牙切齿,却无济于事。
      我知道世上有巧合,没想到这么巧碰到练羽。
      他说,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而且是在离城郊很远的外环。遇到坏人了,像你这样的小白兔一定会遭遇毒手。你怎么想的,跑到外环呼吸新鲜空气么。
      我说,我也不想啊,只是我遇到一个黑车司机。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不要让我再碰到他,否则他一定会死的很惨。大卸八块。
      练羽说,看来那个黑车司机不止骗过你一次,看你眼睛都要凸出来去找他了。
      啊!没,没。我打马虎眼,都是丰子恺那个混蛋,害我在我男神面前丢脸。丰子恺,你等着。
      我再次被练羽送回家,很不巧地被等在外面的我爸发现了。练羽就那样被请进了家门,我本该解释的,可为什么练羽却承认了,我就那样被成为他女朋友了。这个世界还真是神奇。
      我爸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在一起多久了。
      我低着头,言辞闪烁,说,呵呵,爸刚认识,没多久。
      一不小心对上练羽清澈明亮的眼睛,我把头低的更深了。
      练羽说,叔叔,我很小就认识子晴。可能那时她太小还不记得我。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不是说我是木头么,很小就认识我了,什么鬼,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就像练羽说的,我太小,不记事。
      我看见我爸唇角的笑,一个多月来,原来还没有忘记怎样笑。
      我送练羽离开,我看着他对他道谢。
      他叹了口气,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说,可能我真的太小,不记事。夏末的最后一丝余热,我扇着扇子,看电视剧,我没有感觉自己突然长大,只是在看电视烦了的时候,对着厨房喊,妈,饭做好了么,我快……
      厨房里是爸爸忙碌的身影,扭过头,看着电视,那不断切换的画面,都变成了妈妈一颦一笑的样子。
      爸爸说,子晴啊,饿坏了吧,快来吃饭。
      我关掉电视,连夏虫都停止了鸣叫,寂静的像是丢了魂魄。
      子晴,这是你最爱吃的辣子鸡。我看着爸爸,突然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是那句,今天超市打折,半价,赶快吃啊。是妈妈,好像得了多大便宜的得意样子。
      我把辣子鸡放在盘子里,狼吞虎咽,最后我红着眼睛眼睛说,好辣。爸,真的好辣。
      我把辣子鸡填满了嘴巴,一直重复着那句“好辣,真的好辣”。
      爸爸吃着菜,不说话,我知道,他一定也觉得这辣子鸡太辣,他怕抬起头一看我,就被辣到。
      想念的人会随时光慢慢刻在每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上。
      我走了,报考了一所我所能选择的离这座城最远的地方。
      在那里我以为会是一切新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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