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9、4.重新做人 如果，这张

　　薄荷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突然陌生的女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相信，这个格外恋家又胆子不大的孩子可以作出这样的决定。
　　刚才老廖那些话，如果这孩子不是没听到，那一定就是疯了。
　　“妈，你先坐。”薄荷扶着妈妈坐下，捏了捏她的手。
　　妈妈没有马上把手抽出，却也没像往日她撒娇那样给予回应。
　　“领导”，薄荷仍然不知道如何称呼老廖，“是不是，我需要先从这里消失？”
　　“对。”
　　薄荷妈妈这会儿还没能理解这所谓的消失，指的是一个虚假的“死亡”。
　　“那…我父母，您可以帮忙安排换一座城市吗？”
　　“没问题。你父母的情况我都了解过(注:薄父下岗，薄母退休)，换一座城市可以调解一下心情，配合着你‘消失’的理由也顺理成章。任务期间，你的原有工资卡会注销，我们会争取按照抽调平城来提供给你出差补助，加上你原有工资，通过不同方式定期打给他们，大概接近你现有工资的三倍，虽然也还是不多，不过保障他们的生活应该没有问题。安全方面，有我们的保护，你可以放心。”
　　“谢谢您，那座城市最好可以离申城远一些。”
　　“没问题，你们可以回去商量好，直接告诉我。”
　　薄荷妈妈没有言语，却在听着女儿跟老廖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里，渐渐有了哭腔。
　　说个丧气一点的比喻。一个人，在交代后事的时候，表示他明知要不久于世。就像这会儿，当女儿开始为他们安排生活时，表示她这个离开的决定，绝对不是玩笑。
　　“大概要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薄荷爸爸，突然开口。
　　老廖注意到，这个明明看起来更像一家之主的薄荷爸爸，一直没有吱声。
　　“既然是要培养感情，时间应该不会短吧？”薄荷爸爸问。
　　“嗯。最快，是吴非毕业，要一年。最慢，是薄荷毕业，要两年。当然，前提是任务有成功的可能性。否则的话，单从安全的角度考虑也只能提早收队。”
　　“领导”，薄荷还是忍不住问了，“您觉得我会成功么？”每一分表情里，都是认真的味道。
　　老廖起身，走近薄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相信。”
　　虽然只经寥寥几句对话，老廖还是读出了这个女孩的不同。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青涩又弱不禁风的女孩，有着这般强大的内心。面对高层，不卑不亢，谈吐从容。考虑问题，心思缜密，角度长远。
　　留在这里可惜了，老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没想到，本为求人而来的他居然动了挖人墙角的心思。
　　当然，面对眼前的问题，一切都还只能是后话。

　　…期间，你一言我一语的那些任务要求，薄荷妈妈细细地听了去，然后将每一个字都消化成了眼泪。这会儿的她，已经抑制不住开始有了哭声。
　　她没有办法想象，这样一个分别是个什么概念。不是出差，不是旅游，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切断。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不可以见面，不可以通话，不可以发信息，不可以有任何形式的联络。这个期间，她必须说服自己这个女儿已经“死”了，她还必须要配合着把这个弥天大谎，撒到全世界都相信。
　　“大哥大嫂，我还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孩子，……就交给您了。”薄荷爸爸说着起了身，缓缓伸出了右手。
　　这个刚毅的男人，此刻也是眼角微红。但他明白，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即便听上去冠冕堂皇些，能够在真正意义上被国家所需要，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足够你为中国人这个身份回味上一辈子。
　　廖辰刚面对着这只手的嘱托，却是毫不迟疑地将双手握了上去。但此刻，他内心里更想做的是，为这一位曾经的军人，回上一个军礼。
　　“这的确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但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我们才得以有了这最好的选择。”
　　…

　　就这样，薄荷有生以来最高级别的领导谈话结束了。
　　“我愿意”。薄荷此前从没有想过，她会在嫁人之前，用这三个字，做出什么重要的决定来。
　　同样的三个字。别人的人生，开始有了他人的参与；而我的人生，却是开始重新做人。对，重新做人。
　　薄荷不知道，这个决定，算慎重，还是冲动？
　　她只是，好像没有办法不答应。
　　那三个字，在嘴边甚至没有停留候场的时间，更像是某种力量借助它，脱口而出，告诉她，应该这么做，或者说，必须这么做。
　　看着手中的《情况说明》，是因为它吗？因为这一份份误解和质疑？
　　想想耳边回放着的辱骂，是因为它吗？因为那一声声诽谤和威胁？
　　好像，再没有比这更像理由的理由了。
　　她想逃，逃到一个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地方。
　　可如果，那个没有乌七八糟的地方也没有她最牵挂的人，她还会想逃吗？
　　可还会是因为什么呢？
　　她看着桌角上的照片。
　　甜甜的笑着的厚子可？她么？
　　还是？吴非？那个面带春风的少年。
　　…

　　按照廖辰刚的想法，直接带薄荷走，是最好的。她不需要收拾任何行李，需要打包的，只有她自己。
　　虽然，在这样的事情上，并不适合用“夜长梦多”这种形容词。
　　他并不担心薄荷会反悔，尽管他也说不清楚，这么短暂的接触下，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他更担心的是，决定作出后，她跟家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在任务开始后，她的难过也会越深。
　　所以，他只答应了薄荷，一天。
　　薄荷爸妈被廖辰刚的人先送回了家。
　　可薄荷还要在汪峻的办公室再留一会儿，晚些出去，才不那么惹人注目。
　　这会儿，屋里只剩下薛汪二人跟薄荷。
　　没了廖辰刚，薛成跟汪峻明显自在了许多，薄荷却觉得气氛里少了一分轻松。
　　奇怪吧，分明最大的领导走了，薄荷却觉得，还是他在更好。
　　汪峻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在一张表格上填写着什么。
　　薄荷与薛成就这么相对而坐。刚才的三对三，变成了一对一。
　　是薛成先打破了安静，他其实早就想跟这个女孩说说话。
　　“薄荷啊，我早就听说过你。”
　　薛成刚开口，汪峻便瞧了过来。只不过这一刻，他所以为的“早”，比薛成所指，要晚了十年。
　　“是么，薛检。”薄荷礼貌的应答着。
　　“你还在学校的时候。”
　　“哦。”薄荷不知如何接话，却祈祷着接下来不要听到那个名字才好。
　　“你成绩好，提前毕业，怎么不直接考省院？”(注:薄荷在丰城读大学，丰城为该省省会。)
　　“想回家”，薄荷想都没想就回答了，“省院也不见得会考上。”加上这句，也是实话。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提前一年毕业这事，薛检居然也知道。
　　“怎么会呢？全国十佳，我们省近五年没有过了。”
　　“谢谢薛检。”
　　其实，薄荷从没认为这个“十佳”给自己涨了什么身价。在她看来，那远不及系统里的办案数和档案室里的卷宗，更能让她骄傲。可也正是这两个几乎快取代了她名字的字，为她带来了二等功，而那个荣誉，她很可能办一辈子案子也未必能得到。
　　“那个时候，我如果有时间见见你，也许就同意他来古木了。”
　　“薛检…。”
　　对于薄荷，那个名字换成“他”，识别起来，又有什么难度呢？她感谢薛成，用了这样一个代称。
　　她只是，不想与一个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聊到他的孩子，更何况还是汪检也在的时候。
　　汪峻放下了笔，他应该是刚好写完，而不是这会才听出这其中的故事。
　　“薄荷，你可以叫我薛伯伯。”
　　“薛检……，我还是这样称呼您吧。”
　　“好，好。”
　　汪峻走了过来，拿着那份文件和填好的单子，带着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温暖的笑。
　　“薄荷啊，这个，一会儿你送去政治部。”
　　“汪检，这个是？”
　　“你的出差审批单。”
　　薄荷接了过来。
　　“N省邀请全国十佳去作交流讲演，薛检带来的通知，这种规格的座谈会，我直接签批，没有问题，所以这个时间你出现在这里。你处长那，我去说。明天，就不用来单位了。这张，就当成是你的请假条吧……。还有，周一的机票计财定好了，刚送来，你一会去办公室领一下吧。”
　　“汪检，我们明天出发，所以，周一的机票是假的？”薄荷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那架小型飞机会坠毁，但你不在那架飞机上。”
　　果然。
　　如果说，这张手中的审批单是“请假条”的话，那么，那张机票大概就是“死亡通知”了吧。
　　告别了二位领导，薄荷上楼，交了“请假条”，领了“死亡通知”，又下楼，交了那份手中握了好久，已满是褶皱和汗渍的《情况说明》。
　　她全程控制着表情，应对着楼上的艳羡，接受着楼下的安慰，只希望一切看起来至少正常。
　　面对接下来，这场根本无法想象的大戏，就当热个身吧。
　　走出大门，薄荷深深吸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望这栋没来过几次，其实也没有多少感情的大楼，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而另外那栋，我的办公室里，加湿器还没关，鱼还没喂，琳琳还给我留着雪糕化的水（当然是玩笑了）。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回去了。而再过一天，那些便会成为我的“遗物”。生活啊居然能戏剧到如此，若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会相信。
　　薄荷给琳琳发了个微信，说是娘亲生日，顺道提早回家，就不回去了，下班别等她。她没敢语音，就站在路边，一个一个字的敲着。
　　琳琳倒是直接一条语音过来，看在阿姨面子上，不跟她计较这“惨无人道的抛弃”，重点当然还是祝福了妈妈生日快乐，让她好吃的尽管多吃，明天可以就不吃了，毕竟还有化好的甜水等着她。
　　薄荷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
　　一个么么哒的表情，就算告别吧。
　　对啊，妈妈的生日，可今天她是做了什么啊。
　　再不会有比这个从天而降的安排，更不孝的“礼物”了吧。
　　收拾了下心情，薄荷朝甜品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