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10、5.等你回家 甜品，并不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
　　“您好，请问有现在就可以拿走的生日蛋糕吗？”
　　“没有预定是吗？”
　　“对。”
　　“没有预定的话就只有这两款，都是小尺寸的，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需求？”
　　“这个就好，麻烦帮我打包。”薄荷指了指左手边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完全忘记了咖啡和巧克力这种略带苦味的口感，并不是妈妈的最爱。
　　一个看似周全的女孩，实际上又能周全到哪里去呢？愧疚、不舍、恐惧、慌张，不过都掩盖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罢了。
　　“好了。余额60.5，卡您收好。”
　　“麻烦您，余额帮我都称曲奇吧。”
　　“您是要清卡吗？”
　　“对。”
　　薄荷想给妈妈多备一些零食，虽然明知道，这些她曾经的最爱，注定是被冷落的结局。
　　“不好意思，没法称得刚好，这是找您的零钱。”
　　“不用找了，谢谢。”
　　“卡您可以收好，可以继续充值使用，或者不充值也可以享受会员价的。”
　　“不用了，麻烦帮销毁吧，谢谢。”
　　薄荷左手提着蛋糕，右手拎着一包曲奇走出店门，背后是店员略带异样的目光。
　　很随意买走的生日蛋糕，不需要找零的快速清卡，使得这个全程并不跟人有太多眼神交流的女孩，看上去太像一张无记名卡片的拾得者了，尽管她的脸上并没有一丝心虚。
　　路过银行的时候，薄荷停了一下。
　　因为对她的过分依赖，妈妈现在还没有很熟练地掌握自动取款机的应用，通常是一同去取，或她取好了拿回家。
　　但是这张工资卡，她没法清卡，虽然钱并不算多，可如果这么刚好，一切看上去又怎么像是一场意外呢？
　　就让这些，和身份证一起，等候着消失吧。
　　至少今天，她还是妈妈的女儿。
　　薄荷就这样，拎着蛋糕走回了家，走了这辈子可能最长的四十分钟的路。
　　尽管她知道，这是在浪费最后的共处时间。

　　“快洗手，趁热乎吃。”一进门，老爸就招呼她，同以往一样。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她最爱酥酥脆脆的那一口。
　　再看那桌上的一道道菜，锅包肉、糖醋排骨、红烧猪蹄，道道大荤，却都是她的最爱。
　　这一切，反倒让桌上的蛋糕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已经取代了妈妈，成为了今天的主角。
　　而寿星此时，还躺在屋里假装睡着。
　　薄荷发现，枕巾的一大片还是湿透未干的痕迹。
　　她陪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听见厨房老爸的催促声，于是走过去蹲在床脚，轻轻唤了声，“妈，吃饭了。”
　　这顿饭，薄荷从头到尾，吃不出什么味道。但她努力地吃着，一口接着一口。
　　她想努力地拉长这顿饭的时间，努力地存储着家的感觉，努力地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告别。
　　可宴席总要散场。
　　爸爸收拾碗筷的时候，示意薄荷陪妈妈进屋。
　　她打心眼里感谢，妈妈竟那么配合地吃了饭，吹了蜡烛。
　　尽管，筷子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动；尽管，蛋糕还保持着切好的样子。
　　“妈。”
　　没有回应。
　　薄荷妈妈整理了下枕头，顺势躺下了。
　　“妈…你不跟我好了吗？”薄荷摇了摇妈妈的胳膊，尝试起以往的撒娇。
　　但是很快，她就后悔了。
　　通常这一句过后，她常说的是，那我可就走了。而这一次，她真的就要走了。
　　薄荷妈妈起身，走进了薄荷的房间，从里面锁上了门。
　　咔嚓一声，让薄荷的心也揪了一下，生生的疼。
　　她没有再去打扰，踱着步来到厨房，烧水煮起了红茶。
　　老爸的收音机里，还是单田芳的联播评书，她每晚跟着一起听的。
　　“给你妈做奶茶啊？”
　　“爸…”
　　“嗯？”
　　“我是不是错了？”
　　“你妈就是……舍不得你。你这么一走，得给你妈闪一下。”
　　“我应该是错了…”薄荷声音越说越低。
　　“没有。至少我没有看出你后悔。”
　　薄荷没有接话，她好像，无言以对。
　　她发觉自己竟然如此不孝，为了这莫名其妙的执着，把父母的生活搅乱成这个样子，她凭什么。
　　“可我为你骄傲。”薄荷爸爸给她递过一瓶酸奶，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薄荷知道，这就是老爸的方式。
　　他帮你认清自己的选择，然后再给你绝对的支持，只是不说舍不得。
　　他把这一晚完成得跟往常一样，好像此后每一天也会照旧，只是为了让你不必担心，却绝口不提担心你。
　　“爸，我还想跟你说点事。”
　　“说吧。”刚点了一支烟的薄荷爸爸，回身把窗关了上，而不是以往那样大开。
　　“爸，对不起。我这个决定，对你们挺残忍的…特别是我妈，我没法让你们原谅，也不能劝她别伤心。……你知道，她的这种情绪是对的，老廖说你们这些真实的反映才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我其实不过是靠折磨你们来自保…”
　　“不能这么说”，薄荷爸爸看着面前满是愧疚的女儿，心疼不已，“虽然这件事儿有点儿太过超乎我们的接受范围，可既然它落在了我们家头上，而你又决定了，就做好你的任务，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
　　“爸，周一就…”
　　“周一走吗？”
　　“不，明天就走。”
　　“明天…？”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那个准备里，也没这么快。
　　“对，明天一早。”
　　“多早？”
　　“五点。”
　　“那周一是？”
　　“周一我就……机票是周一的……”
　　“周一‘出事’？”
　　“嗯…”
　　“我知道了。”
　　“爸，我担心我妈，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估计，到时候组织上会有……追悼活动什么的，需要你们演得很伤心，但是千万别真伤心，她想哭，就让她放肆哭出来吧。不过你得提醒她，这都是假的，我好好的呢。我不用每天被当事人堵在路口了，要去过重返二十岁的校园生活，没准还能谈上一场甜甜的恋爱，我会照顾好自己，让她不要担心。”
　　“好，我知道。”
　　“‘后事’处理好，你们就离开吧。到那边，一切都会有安排。你们要照顾好自己，我才…”
　　“不用担心我们…，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不用收拾，什么都不能带。”
　　“去睡吧，还要早起。”
　　“我去看看我妈，今晚，就让她在我屋睡吧。”
　　薄荷虽这么说，但她知道，妈妈这一夜，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她悄悄开了门，用那把在家里从来就没用得上过的钥匙。
　　她又轻轻爬上了床，从背后环抱着妈妈，感受着两颗心跳一前一后交错着。
　　妈妈没有推开她，这让她觉得，此刻再幸福不过。
　　她以为，这一夜自己也不会睡，谁知道，有妈妈的体温相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四点，被闹钟叫醒的薄荷发现，家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饭桌上，保温桶里是还温热的红豆粥，旁边留着一张纸条。
　　原来，爸妈给她的最好的告别，就是不当面说再见。
　　薄荷没有哭。
　　这太不符合她一贯的泪点。

　　坐在老廖安排的车上，薄荷轻轻把头倚靠在窗上，闭上了眼。
　　车门关上的瞬间，双臂的汗毛突然像嫩芽破土而出一样跳起，顺带着一股寒意锋利地窜进身体，用力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和每寸经络。
　　薄荷咬着唇，双手环抱着自己，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长长的指甲恨不得钉进肉里去，她不由得想起妈妈曾说过:我生你的时候，疼得快要死了，但是，我没有哭。
　　此刻，明明闭着眼，还是清晰可见的，是一夜未曾言语的妈妈默默留下的字。
　　“我们爱你。等你回家。”
　　薄荷没有睡，但是，也没睁开眼。
　　故乡，渐行渐远。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