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7、2.机器&贤妻 她怎么会知

　　午餐后，薄荷去水房刷了牙。
　　回到屋内，擦干手，拿起手机。
　　因为打电话并不方便，她只是微信通知了妈妈，下午两点跟爸爸一起在反贪局大楼下面等她。(注:古木市人民检察院有两栋相距较远的办公楼，薄荷处室所在的主楼在市中心，而院领导所在的反贪局大楼离家比较近。)
　　至于原因，被她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自然，妈妈是吃不好这顿午饭了。
　　回到电脑前，薄荷看时间还没到十二点，距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两份报告应该可以改好。
　　“大中午的还干活？”华姐问。
　　“叶子，别干了，我们去公园溜达溜达，天儿这么好。”琳琳也想让她出去透透气。
　　“不了，你们去吧。”
　　“不是马上到期的吧？”华姐又问。
　　“不是，领导比较急，可能是年中考评有提抗指标吧。”
　　“好吧，那你快弄，晚上就别加班了。”华姐明白，要是领导的意思，她也没有办法。
　　“那你就看着干啊，困的话就眯一会儿，回来给你带雪人(雪糕)。”琳琳挽着华姐准备出门。
　　“别累着，咱又不是员额！”华姐打趣到。
　　“对，咱又不是先进！”琳琳也不忘补刀。
　　八年来，薄荷在民行这个人称“五环外”的边缘处室，迎来送往，看着领导升迁，看着优秀同事调整到核心部门，以最小的年纪，做着最老的人。
　　八年来，薄荷最开心的，从来不是立功受奖，而是加班后遇到核心处室的同事们那句“民行还有活儿啊”的疑惑中，只有自己人同苦共难才懂的温暖。

　　这里，插一些题外话。
　　说到员额，那是薄荷第三次闻名全院，在刚结束不久的员额制检察官遴选考试中，薄荷以全院笔试第一的成绩名落孙山。
　　第二次是，参加全国民事行政检察业务竞赛，获得十佳标兵，却被省院领队“状告”给本院领导，答辩前夜，在所有选手熬夜备战的时候，她一个人偷偷跑去人艺看了一场话剧。
　　而第一次，就比较久远了，是工作之初的年终联欢，初来乍到的薄荷，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参与舞蹈《nobody》的安排。“看来跳不了现代舞的意思是，跳得了古典舞啊？”于是，在团委书记的一句阴阳怪气下，一支《雀之灵》一鸣惊人。

　　说到先进，薄荷在乎过，就那么一次。
　　在工作的第一年。
　　那一年，同批入职的二十名小伙伴们分散在各个处室做着同样的内勤工作，可年终评先时，颗粒无收的仅薄荷一人。
　　那一年，薄荷添了一个新毛病，脊间韧带炎，时不时的疼痛如影随形至今。
　　那一年，薄荷开始知道，即便人人捧着一个看似同样光鲜的饭碗，在哪里吃，里面是什么饭，也可以天壤之别。
　　三年后，处里来了新人，换了处长，已经是助理检察员的薄荷由综合组调到了办案组。
　　从那时开始，直到成为办案组组长，薄荷的办案数，就没从处室第一下去过，年终评先，她成了雷打不动的常驻。
　　她知道，不是她做得比之前更好，而是她遇到了一个能看到她做了什么的领导。
　　单这一点，也足够她感恩。
　　所以，接下来两年，她都以已经有了个案立功而主动让出了年度先进名额。
　　私心里，她一定是更希望那名额可以落到琳琳或华姐头上，可惜并不总是。
　　琳琳说她“傻白甜”，就算真不在意简历上的这一笔，也没必要跟奖金有仇。
　　华姐明白，你让出名额的这个好，领导会收下，但也仅此而已，你没有权利代替领导重新分配。
　　所以，薄荷放弃这一年到头逢人必争的荣誉，也只是在赌一种可能。

　　话说回来。
　　薄荷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像一台机器。
　　廉价、优质、高产、又极具稳定性。
　　就像这会儿，下午谈话的“大事”还扑朔迷离，自己竟也淡定地坐在这里赶工报告。
　　或者说，更像一位贤妻。
　　在一场婚姻里，尽职尽责，任劳任怨，有成绩，有口碑，只是，没有爱情。
　　薄荷不喜欢法律，从填报高考志愿那会儿就是。
　　她坚持了，却也妥协了，于是“法学”出现在了志愿表的第四栏。
　　可谁会想到呢，高考成了她这辈子最失败的一次考试。
　　命运的阴错阳差，习惯了绕一个足够大的圈子，再把你送回原点。
　　工作后，这种不喜欢，越来越强烈。
　　她慢慢地发现，官司这东西，就像照妖镜，放大着人性里种种不堪。
　　她也慢慢地习惯，干干净净做事，也会有脏东西找上门。
　　保姆以事实婚姻为由索要雇主遗产不被支持寻死觅活说检察院堵死了她最后的路………离婚纠纷出轨者要求检察院抗诉撤销判决否则就是拆散他家庭的罪魁祸首其罪当诛……
　　在一次次的威胁恐吓和围追堵截里，薄荷身心俱疲。
　　她不止一次想过报警，可领导说那怎么可以，那是激化矛盾。一篇《检察官报警抓当事人》会有一丁点的声音站在我们这边吗？
　　同事们闲聊时说，那句“群众满意是衡量工作的唯一标准”怎么适用司法机关啊？你看啊，官司总有输赢，可决定群众是否满意的往往不是司法人员的工作而是最后的裁判结果。薄荷从不奢望成为人民满意的政法干警，她知道自己分布在各处的控告信就跟她卷柜里摆不下的卷宗一样多。她只求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挣的每一分钱，并且事和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就好。
　　她以为就这样吧，大不了一份案件《审查报告》搭配着一份□□《情况说明》来就好了，她从来都不是喊累的那个。
　　大不了就是夜里再多做几次恶梦罢了，科学上不是说做梦不影响睡眠质量吗？
　　可她还是怕了。
　　不是年轻法官家中被杀，也不是退休法官结案二十年后被枪杀。
　　而是，一次又一次，这些威胁开始指向了办案人家人。
　　“看来哪天得去你爸妈晨练的公园会会老人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在哪个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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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份工作，谈不及快乐，甚至毫无尊严可言，在父母每天为你提心吊胆的同时，你也在为他们提心吊胆，那这份工作的意义究竟何在？
　　薄荷有时会想，“牺牲”？“奉献”？这样高贵的词语我可以不要吗？我只想，求个家人平安。
　　如果，无论怎样努力也成为不了一个人人满意的人民公仆，是不是，我该先把一个不让父母担心的女儿角色做好呢。
　　一点二十五分。
　　薄荷将修改完成的两份提抗报告传给刘处，关机，发了条微信给琳琳。
　　要去站前坐车，她该出发了。
　　琳琳拎着装满“雪人”的塑料袋，回给她一个怒火的表情，告诉她冰激凌化成水也得回来给我喝了。
　　“怎么了？”华姐问琳琳。
　　“没等我们，临时定的去反贪送材料。”
　　“干嘛这么急？我晚上顺路带过去也行啊。”
　　“是给控申的《情况说明》，让两点前送到，可能人大那边催了吧。”

　　公交车上，薄荷习惯地望着窗外。
　　刚好是回家的路线，却绝不是回家的心情。
　　大事，究竟会糟糕到哪里呢？我还天真的以为，差不多已经谷底了呢。
　　只是，千万别毁了妈妈的生日，这一点，让她开始有些难过。
　　薄荷以为，这车只是带她去另一栋办公楼。
　　她怎么会知道，是带她去另一种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