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6、1.5599001 “喂您好”

　　十一点十分。
　　薄荷跟琳琳送走了第五波当事人，捎带上接待室的门，朝办公区走去。
　　这会儿的她，早已口干舌燥，可马上有口水喝这儿事，没那么容易实现。
　　从八点十五，门卫提示第一波当事人比上班时间提前到来开始，刚走到水房的她回身把没来得及接水的壶送回了办公室。
　　“这一‘开张’不得了啊！”热情的门卫大叔照例提早划卡为她们打开了门，对这个一上午已经三出三进的姑娘打趣道。
　　“谢谢哥”，薄荷没有多言，报以一个感谢的微笑。
　　谢谢，外加一个微笑，似乎是这个姑娘面对一切好意或者客套的标准回复。
　　只可惜，这栋楼里，后者居多。
　　不过刚刚那个微笑，是真诚而非敷衍的味道，接收者还是感受得到。
　　在这层没有法警也没有监控的接待大厅，门卫大叔们的存在，真的就是安全感的别称了。尤其在遭遇那些无理取闹、污言秽语，甚至拉拉扯扯、威胁恐吓的时候。
　　不过，同有些人，谢谢这两个字永远都不需要说出口。

　　“叶子，别往心里去”，电梯里，琳琳拍拍她的肩。
　　“没事，又陪了我半天”，薄荷朝她笑笑。
　　叶子，是琳琳的原创。后来，稍微熟络一些的同事也跟着叫了起来。
　　只是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的时间，五楼就到了。
　　“叶子！处长刚才找你。”同屋的华姐捧着一大摞打印纸，正从内勤屋出来。
　　“好的姐，知道了。”薄荷说着敲了敲处长的门，很快便出来了。
　　“有事么？”回屋后华姐问。
　　“没事姐，节前讨论的两个案子，领导问提走了么？”
　　“让不让人喘口气了啊？”
　　“如果下午不再有接访，我应该可以赶出来”，薄荷拿起手机瞧了瞧时间，看来今天的午休又要泡汤。
　　这个时候，电话再次响起。
　　薄荷跟华姐相视一笑。
　　可薄荷的笑，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凝固了。
　　5599001。
　　001？
　　1！！

　　“…喂，……您好。”
　　这个电话，薄荷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
　　接当事人电话，这三个字，是标配的开场。
　　但她如何想象得到，有一天，当电话的另一端来自这个单位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而她给出的招呼，居然是同样的三个字。
　　这个电话，不同以往当事人打来的，持续时间不长。
　　汪检交代，不必回复听着就好，再是内容保密，而后记录马上删除。
　　于是，整个对话里，薄荷只说了两个“嗯”字。
　　电话挂断，薄荷还没有回过神来。
　　“又来人了？”
　　“不是，姐。”
　　“不是当事人啊。”
　　“是…是只补交材料，人没来，邮的快递，让我过两天查收一下。”
　　“那好”，华姐松了口气，看着脸色不是太好的薄荷说，“那你歇会儿吧。”
　　“姐，那我眯十分钟。昨晚没睡好，确实有点头晕。”
　　“好，我去烧水，一会喝点热水。”
　　华姐看着面前伏案趴着的这位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有些心疼，轻轻回身关掉了空调。
　　这个时候，琳琳拿着讨论记录挨个房间签字，进屋看到趴在那里的薄荷，问华姐怎么了，华姐顺便问了问刚才两人接访的情况。

　　“这几波人，都是不支持的吗？”华姐轻声问。
　　“不是，有两个在办，就一个不支持的，结案好多年了，闹到现在，叶子发了两次不支持决定，都是拒收退回，反而以承办人超期不结案为由，到处去告，情况说明都出了好多次了。”
　　“这个人我知道。六年了吧，不是还到处堵她嘛，弄得她都有了心理阴影。”
　　“还有一个中止审查的，叶子怎么跟他解释调卷是必经程序也解释不通。一会说不用调，法院没有卷，一会又说法院有卷也是假的。我说大爷，就算是假的，也得调出来确认一下是不是假的对吧。大爷说，反正我不同意中止，你就必须立即马上给我办。不然就是违法。”
　　“这话熟。”
　　“还有一个更奇葩了。叶子年前提抗的案子，省院审结后，作了不支持决定，但是没给当事人邮寄送达。当事人来问叶子要结果，叶子一头雾水。跟他说，我没有接到上级院委托送达的通知也没有收到多余的文书。省院随卷退回的这一份，是给办案人自己存档入卷的，你的那份理应去问省院要。当事人问了下结果，叶子如实读了一些文书内容给他。他顿时火冒三丈，要叶子给他交代，为什么不支持。叶子解释了，我们的观点是支持你的，不支持的决定是上级院作出的，与我们观点相反。最终如何解释这一决定，也是要问上级院的承办人。就这样，当事人去了趟省里，要文书也要解释，没想到吃了闭门羹，只得到通过门卫传达的一句，回去找市院。于是回来后，没歇脚就去人大告了叶子，说叶子故意支他走，还要叶子给他报销往返路费和食宿。叶子说，大爷，在我们这个程序，支持你也只能到提请抗诉这一步，最后是抗诉还是不支持这个决定是省院做的，文书原件真的应该是省院给你们出。退一步说，如果他们有给我多余的份数，即使没有委托手续，我也可以给你们双方当事人送达，但现在是我没有多余的可以给你。大爷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支持我就不行，省里就让我找你，你不支持我，不给我决定，我就告你。姐，你发现没？我们跟律师，当事人都听律师的；我们跟法院，当事人都听法院的；我们跟别的单位，当事人都听别的单位的。说到底，就我们最不被信任呗？”
　　“省院这是干什么啊，过分了。”
　　“对啊，其实这个人，叶子倒真的一点不生气，她只是觉得省院实在没有必要。人家都大老远去了，本就该给的文书不给，让人白跑一趟。当面接待做不到，电话沟通一下也好啊，就这么通过门卫一句话给打发回来。叶子打算跟省院沟通一下，问问承办人是谁，看能不能要来两份原件，通过机要走一下，当事人就不用再往省里跑了。”
　　“明明是他们分内之事，还像我们求他似的？”华姐跟琳琳本是压着声，聊着聊着，情绪上来了，声音不自觉也大了些。

　　薄荷没有睡着，却也并不清醒。
　　她说头晕，想眯一会，其实是来不及消化刚刚的那个电话。
　　短短几句，在耳边循环播放着。
　　为什么？汪检要找我谈话？
　　为什么？要我的父母双双出席？
　　为什么？不必告诉处长，还要对所有人保密？
　　整个学生时期都没有被老师找过家长，竟然在工作的第八年，被一把领导直接叫了去。
　　就算是开除，应该也不必是这样的规格吧。
　　满脑问号的时候，身边的声音也很难入耳。
　　直到枕着的手臂发麻，她抬起头来，仍是满眼迷茫。
　　“好点没”，琳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刚才有点晕。”
　　“那帮我签字吧。”琳琳把几份讨论记录递了过来。
　　薄荷一张一张签好，发现最后一页是自己的那份《情况说明》。
　　“哦。帮刘处带过来的，她改完了。这里，接收时间让你就别提了，毕竟在原承办人那里压了两年多也没调卷是有问题的。她说只要你解释下我们现在中止的理由是合法的就行，然后就可以盖章给控申送去了。”
　　薄荷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按电脑的开机按钮。
　　这份修改后的报告，如何回复得了控告信里指名道姓的那句“办案人严重超期近三年没有给我结案”？
　　明明，我从原承办人处接收材料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而我能补发的一切手续都已履行完毕。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份份《情况说明》不再是简单的自证清白，还要担负起为“离队战友”背锅的责任。
　　薄荷输入系统密码登陆，在一份新建文档里敲下了再熟悉不过的开头
　　“古木市□□会人民来信来访接待室:
　　关于某某某申诉控告一事，现反馈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