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12、7.飞蛾与火 可以选择

　　夜里八月的海边，竟然连一丝冷都谈不上，风吹着，只是清凉的感觉。
　　司云瑾还是随手捎带着两条轻薄的毛毯，揽着薄荷的肩向沙滩走去。
　　两人并肩就这样坐着，听着海浪临睡前的声音。
　　“想家了吗？”司云瑾直接问道。
　　“嗯。”薄荷也是直言。
　　“换我的话，也许没有勇气接这个任务。”
　　“我好像也不是因为勇气。可能只是还没清楚认识到，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吧。”
　　“如果可以反悔呢？”
　　“可是没有如果啊。”
　　“是啊，哪有如果呢。”
　　“云瑾姐，给我讲讲张司瑞吧。”
　　“好。其实……，这个孩子，我们全家人都没有见过，除了我。只是，这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自始至终，我们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司云瑾说完这些，停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起来。
　　“我们家一共三个女孩，大姐司云璠，二姐司云玙，再就是我了。我们打小在空军大院长大，又相继读了军校。大姐喜欢文学，毕业后一直在部队做文职。我的爱好是舞蹈，读书时的目标只有军艺。在父亲看来，我们只是跟那身军装沾了边，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军人。而二姐，从小便是学霸，又顺着父亲心意，读了火箭工程的本硕，作为那一届研究生里唯一的女生，又拿着特等奖学金，父亲尤为自豪。他心里一定是想，虽然老司家没有男儿可以上战场，但是以后一定有一位不输男儿的科研女将，可以接替他为国效力。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一天他的‘希望’跑来告诉他，她爱上了一个人，她要跟那个人浪迹天涯。”
　　“后来呢？”薄荷问。
　　“后来啊，他们真的走了。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也没有他们的一点消息。原本的乖巧一直是她的保护色，却终究没有保护得了她。我们见到二姐最后一面，在那张冰冷的床上。……而张雪峰，竟然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留下一封信，除了不断重复的对不起，只告诉了我们，‘张司瑞’是二姐提前给孩子起好的名字。取了父母的姓氏另加一个瑞字。瑞，以玉为信也，切合了司家女孩子名字中的‘玉’，本身也是吉祥的意思。”
　　“你们没有再找过她？”
　　“那之后，母亲大病了一场。父亲一下子老了很多，话比以前更少。好在家里还有一个海旸，陪着老两口，不至于太过冷清。每年过年，老太太都会特意包上只有二姐爱吃的鸡肉冬笋馅饺子，我们帮着包，也象征性吃上两个，留着差不多满满一盘子，单独放在那里。家里就真的没有再提起过张司瑞来。再后来，我们听说张雪峰带着她辗转了几个国家，换没换名字，入了哪里的国籍，都不清楚了。”
　　“所以，也不知道最后，他们为什么回来？”
　　“父亲临走前，还是开了口，他放不下那个孩子，我们答应他会接她回来。母亲也一直在等。只有我知道，这不可能了，”司云瑾说到这停了停，“她……真的，是个可怜的孩子。”
　　几秒过后，司云瑾转而看向了薄荷，“还好，你来了。”
　　“可我能做什么呢？”
　　“你来，就足够了。”
　　“可是，我不久也要离开的。”
　　“出现过，就会有它的意义。”
　　“如果出现得很短，但是消失得很久呢？”
　　“那要看，怎么去看待相遇这件事。相遇就是有两种走向，同行，或分开。”
　　“嗯。可相遇与相遇也是不一样的，吴非与我，是人为的安排，我选择了是；吴非与厚子可，是上天的安排，他们却没有选择。”
　　“遇到厚子可，吴非会后悔吗？”
　　“可以选择的，才有后悔一说吧。不过我想，如果厚子可出事真的与吴非有关，他会宁愿没有这场遇见。当然，这个宁愿毫无意义。如果一个人要拿余生来交换与我在一起的两年时光，我也会更希望他好好活着，以一个对我来说陌生人的方式活着。就像飞蛾，如果不选择火焰，完全可以在一盏暖灯旁边呆上更久。”
　　“飞蛾通常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但是，火也许会。它耀眼的光亮，一定不是为了把朝它而来的翅膀，化为灰烬。”
　　“你应该不是爱情至上主义。”
　　“我好像没什么资格来谈爱情。但我确实，不是很喜欢梁祝和罗密欧这样的故事，可能比起遗憾，我更不能接受凄美吧。”
　　“活着，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生命不是不可以用作交换。舍生取义，舍己救人，都是高尚的。在爱情里，也一样。只要你觉得，要去换取的东西更重要。又或者，在抉择的瞬间，你根本没有时间去衡量两者的轻重。但是，生命不该作无用的放弃。如果，仅仅是心理层面的难过，或者，为了玉碎瓦全的证明。因为它太珍贵了。活着，一切就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而性命，却绝然没有失而复得这回事儿。”
　　说到这，薄荷想到的是，那些凄美故事的镜头，永远都只对准主角二人，又结束在爱情的环节。画面外呢？当一个人放弃生命的时候，其实是放弃了生活的全部。隐藏起来的，是所有爱着他的人如何面对失去他的结果。
　　薄荷见司云瑾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云瑾姐。”她轻轻唤了声。
　　“哦，没事。”
　　司云瑾起初想着厚子可，后来又是司云玙。与厚子可不同，司云玙是想活着的。或许真的像薄荷所说，可以选择的，才有后悔一说。而命中注定的，从来都在劫难逃。如果她能听到，司云瑾想告诉她，大家真的很爱她，虽然这爱里不是没有一点点的怨。还是希望，对于这份选择，她没有后悔过。
　　“对不起，我……”薄荷感到抱歉，为自己多说的话。
　　“为什么道歉，你说得没错。”
　　“没疼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告诉别人你不该喊。没有经历过，不应说得这么轻松。”
　　“薄荷，你真的是一个很通透的女孩，”司云瑾又转换成比较玩笑的语气接着说道，“我倒是有点担心起，吴非跟你的代沟了。”
　　“云瑾姐，其实……我挺怕的。我怕我冒领着本属于张司瑞的爱，最后回以的却是更糟糕的得而复失。我怕我借用着厚子可的这张脸，最后没能为她做些什么，反而把她爱的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更怕……怕我根本没有能力为吴非这团火助燃，更别说完成任务了。”
　　“薄荷”，司云瑾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接下要做的，对有些人也许真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哪怕这种短暂的美好足以以假乱真，也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但是……，我们又必须暗示给自己，这一切都光明磊落。这很重要。”
　　她用特别的语速和语气强调着最后的四个字。因为这一点，真的，很重要。
　　人的通常情感，不会无端去欺骗善良，利用无辜。更可况，新时代法治社会早就不存在父债子偿的道理了。但是，在更为重要的特殊利益面前，这些却都情有可原。
　　她想要为薄荷卸下那么重的心理负担，却又在心里实实在在地担心着，将来的某一天，当她爱上了那个，她以为绝对不会爱上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