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古尘

11、6.轻装前行 候场的时候

　　候场的时候，你通常会紧张吗？
　　如果，面对的是重新开启一个人的人生呢？

　　车突然停了下来。
　　在一片空旷野外。
　　虽然一路走来太过安静，薄荷也还是觉得，这安静不应由她打破。
　　司机师傅回头，她以为就要等来第一句话。
　　师傅却只是递过了一个大包的牛皮纸袋子，随后按了一下什么按钮，下了车，背对着关上了车门。
　　车载屏幕里随即传来了老廖的声音。
　　“张司瑞，你好。”
　　薄荷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张司瑞，是你。这一路，只能车行，你辛苦了。袋子里的东西，用心保管，要交代的，都在里面。过渡时间有限，一切已经开始了。记住，安全第一。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保重。”
　　画面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她坐直了一些，小心拆开缠了两圈的白色绳扣，厚厚一沓的东西，是形形色色的证件材料和一部手机。
　　最上面的身份证，配着自己的照片。
　　张司瑞。哦，原来那个发音，是这三个字。
　　她没有急着往下翻看，默默闭上眼，嘴巴微启又轻合了几个来回。
　　一会儿功夫，睁开眼，轻轻敲下六枚数字，将手机解锁。
　　而后又尝试着按下一组，明显要长出许多。
　　她余光一扫，一抹算不得微笑的嘴角上扬，似乎已经证实那串数字的准确率。
　　还好，薄荷真的要感恩了。岁月这把刀，对她的脸足够友好，对她的头脑也还算客气。
　　师傅这个时候上了车，仍是没有言语，继续行进着。
　　薄荷便也抓紧把那些其余材料一一熟记，用半点也马虎不得的认真，同以往任何一次背书都不同。
　　因为这一次，不是满分，便是灾难。
　　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她的时间不多了。
　　好一段时间过后，薄荷插上耳机，又一次闭上了眼睛，轻柔的呼吸声使她看上去像是随着音乐睡着了的样子。
　　没人知道，耳机里播放着的并非音符，只是男女老少变化着法子重复着的三个字而已。
　　那是她必须尽快熟悉起来，并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为底线的三个字。
　　她要用它，覆盖被称呼了三十年的两个字，看似轻巧，又谈何容易。
　　就这样一路睡睡醒醒的，车子突然停下了，司机师傅回身，给了满脸疑惑的薄荷一个点头。
　　薄荷明白了，随即下车。
　　面前是一间不起眼的“光明宾馆”。
　　“张司瑞。”司机摇下右边的车窗，向这边倾了倾上身。
　　“…嗯？”薄荷还惊讶于这个称呼竟是师傅开口的第一句话时。
　　“保重。”一个微笑后，车窗上合，车竟然就这样开走了…
　　薄荷呆立在原地，抱着厚厚的文件袋子，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抬脚。
　　显然，眼前的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节奏可言。更像是一部没有人物介绍，没有大纲走向，也没有前言序语的小说，冰冷又任性地把人像棋子一样放在一盘局里，而自己，居然是毫无任何光环的-女主角。
　　这一切，太不真实。
　　薄荷还没回过神来，没了踪影的车早已带走了全程只送了五个字给她的“司机师傅”，带走了她以为会把她交到接收人手中的全部依靠，也把她跟自己越拉越远。
　　“张司瑞”，哦，这三个字，已然是"自己"的名字了。
　　那么，距薄荷“离开”这个世界，又进了一步吧。

　　前台，薄荷第一次用张司瑞的名字登记入住。
　　在递上身份证的那一刻，她像一个在超市里花着□□的人，满面心虚。
　　不知这世上大多时候，只有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就像此刻，服务员并没多看她一眼。
　　接过身份证的那一瞬，如果有人碰到她手心，会发现那里面几乎可以养一条鱼了。
　　这个时候，手机响起。
　　一个三位数的号码，777。
　　薄荷快走了两步，开门、关门、接通。
　　咚咚咚。
　　薄荷刚挂断电话。
　　“女士，这是您的午餐。”
　　“谢谢。请问可以现金支付吗？”
　　“不用，都在房费里，您慢慢享用。”
　　“谢谢。”
　　坐到餐桌前，薄荷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下饭，碗是温热的，米粒粒分明。
　　昨天的这个时候，还是在食堂的圆桌，一群小伙伴说说笑笑。
　　爸妈呢，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到这，薄荷放下了筷子，走到窗边，也不知这半天车程，走了多远。
　　但是，无论多少公里，都没有了意义。因为，此后家于她的“远”，已经不是一个长度单位了，时间才是。这个遥遥无期里，她所有的牵挂，都将无处安放。
　　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落下，薄荷慢慢蹲了下来，把头深深埋在双臂里，任由眼泪流到它自己说好的时候。
　　一会功夫，腿都有些麻了，薄荷起身，打开了窗。
　　风从眼前吹过的时候，她听到了三声鸣笛。
　　一辆宝蓝色吉普，刚刚好停在正对着窗的路边。
　　她拿着东西出了门。

　　车窗摇下，一张气质清雅的面庞，朝她笑了下，“上车。”
　　“您好，我是……”
　　“薄荷。你好，我是司云瑾，张司瑞的三姨。”
　　“您好。”薄荷礼貌的点头微笑。
　　司云瑾俯过一点身来，帮她系好安全带，“那我们出发。”
　　路上，司云瑾没有说话，薄荷也没有。奇怪的是，气氛却并不尴尬。
　　车内放着Joel Hanson《Traveling Light》。
　　轻装前行，多好的词啊，薄荷又饿又困，没多久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了一处海边的别墅，偌大的海滩，却四下无人。
　　“醒了。”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饿了吧，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司云瑾停好车。
　　“好。”
　　这间别墅不大不小，简单的二层小楼，干净整洁。但可以感受到的冷清，好像也证明了它少有烟火气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好的，去吧。”
　　薄荷以为，司云瑾会提示下自己在哪层的大概位置，但是她没有等到，于是试着边走边寻找。
　　最后在二楼的角落，找到了一间，打扫的干净程度跟宾馆差不多，不一样的是，提供的洗漱用品并非一次性，却又都未开封。
　　“想吃什么？有忌口的吗？”司云瑾刚刚准备着，见薄荷走了过来。
　　“都可以，没有忌口。”
　　“会做饭吗？”
　　“不会。不过我可以打下手。”
　　“火锅怎么样？”
　　“好啊。”
　　“去冰箱看看吧，喜欢的菜都可以拿出来。”
　　“好。”薄荷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种类足以支撑起一顿丰盛的大餐。
　　“您喜欢吃什么？”
　　“有香菇和藕吗？”
　　“有藕，香菇没有，金针菇可以吗？”
　　“我不用了，你喜欢就留下。”
　　薄荷刚好也不喜欢，就送了回去。
　　司云瑾将藕和冬瓜切片的时候，薄荷已经洗好了所有的绿叶青菜。
　　“我帮您调蘸料吧？”薄荷问道。
　　“好啊，谢谢。”
　　“都要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按你喜欢，来一份一样的。”
　　“确定吗？怕您不喜欢。”
　　“我想试一试你喜欢的味道。”
　　花生酱+腐乳汁+陈醋+香菜+葱花+小米辣=薄荷的蘸料。
　　一会功夫，肥牛、羊肉卷、巴沙鱼、鸭肠……随着冰箱里的食材，一盘盘堆满了餐桌，锅底的海米翻腾起来，水咕嘟咕嘟开着。
　　“好了，开动吧。”
　　“请问……，我要怎么称呼您好一点？”
　　司云瑾看着还是略显拘束的薄荷，笑了笑，“你是86的吧，我是71，比你大15岁。如果没有这个事情，你叫我姐姐，我真的会很开心。但之后，你只能以张司瑞的身份喊我三姨了。”
　　“好的，云瑾姐。”
　　这亲切的称呼，让司云瑾微微一愣，因为之前，她一直是薄荷口中的“您”。
　　“好…好，我们还不急那么快进入角色。”
　　“吃饭吧，云瑾姐。”薄荷说着将藕片加入锅中。
　　期间，司云瑾不停地用公筷为薄荷添菜，虽然那丫头嘴上说着快饱了，但是想着她那个一边睡着肚子一边咕咕叫着的样子，还是应该有很多空间。
　　晚饭后，薄荷执意要求自己收拾。
　　司云瑾答应了，说好等一下一起去海边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