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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凌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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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男人轻巧地落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啊?没,没什么…”凌月看向他,唇角勉强扯出笑,“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他掏出还冒着热气的纸包,里面有几个馒头,“吃吧。”
确实“有些事”,那些人这些时日天天纠缠,都被他处理得很好,凌月没有一丝察觉。
凌月啃了口馒头,脸上没有半分欢喜之情。
她说回宫去,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中去。
可他不想。
不想在受到那般的耻辱,不想再次成为他们的玩物,更不想再违背良知只为满足那一人追逐权势的欲望。自由唾手可得,只要他再走上两天,不,或许一天就够了,他可以过上崭新的生活,他就可以有崭新的生命,再无曲意逢迎,再无荒淫无忌,再无尔虞我诈。
可他狠得下心吗?
丢下他在意的所有人,遗秋,宸,那些曾为他带去温暖的人,他真的可以如此坦然地看着他们因他去死吗?
“宸,”他下意识地拉住男人的衣角,就像孩童抱着自己的心爱之物不愿放开,“如果我们到了那里,你会来看我吗?”
“不会。”他答得果决。
“你和母妃…是什么关系?”凌月不自觉地指尖揉搓着布料,这是他紧张时习惯性的动作,“你认识她,对吗?”
男人避开了提问,“她来过了?”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凌月想,他很清楚。
“呐,宸,”凌月低头,望着手中飘渺着一丝热气的馒头,“我考虑了下,我还是应该回宫去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早已察觉到少年紧紧不放他衣角的动作,男人的剑眉皱起。
“没什么啊,只是她提醒我了,我不能只顾自己,”凌月故作开心,“你看,我都离宫这么多天了,母妃定是很担心我,还有遗秋..所以,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况且…”
“凌月,”他难得对他表现出一丝不悦,“你有主张,为什么一定要为别人而活?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为自己活一次?”
有自己的主张?他也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他不能,他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放不下,太多的不得已,如果他能薄情一点,狠心一点,他能潇洒地不管不顾,远走天涯。
可他无法,无法置之不理,他就是这样,有着太多软肋,而又懦弱无能的人啊。
凌月望向别处,不想对上他的眼:“可是母妃…”
“她用不着你操心。”
他果然和母妃是认识的,甚至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只是母妃怎么会和冥城的人有联系呢?
叶枫宸见他呆若木鸡,似是无奈地轻叹,伸手揽过他:“不要回去。”
难得的温柔,可对于他,这温柔,也仅限于此。
凌月拥住他,低喃:“好。”
那句话终是没有问出口,凌月知道他定是不愿回答的,他又何必问出口。何况,他,并不是有资格问那个问题的人。
……
凌月还是回宫了。
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广阔天地,回到了那让人生不如死的皇宫。
叶枫宸没料到他会趁自己不在逃跑。他向来是很乖的,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紧握着凌月留下的衣物,眉梢冰凉。
为什么要回去?胸口原本已经结痂的伤,仿佛又隐隐抽痛起来。
“真是个好孩子呢。”熟悉的女音响起,他没有吃惊。
手中的刀以凌厉之势出鞘,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她的脖颈上便横了一把凶器:“你让他回宫?”
“啧啧,为了他,你竟然如此对我,”女子伸出一指推离他的刀锋,调侃的语气带了丝苦涩,“你我都知道,他迟早是要回去的。与其到时被她的人抓回去,还不如让他趁早回宫,我们都可以省点心,不是吗?”
“可他不属于那里,”叶枫宸目含冰渣,“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一切都要由他来承受?”
“他错就错在生在了那个女人的肚子里。”她惋惜地摇头,“你以为你是在救他吗?你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还和自己人大打出手,带她躲了这么久,还不是暴露了行踪?我能找到这里,他们早晚也可以。”
“你已经告诉他了?”
她坐下似是好玩地拿起了凌月留下的那床小被子,盖在了腿上:“宸,你对他真好,”
见他阴郁的看着她,她也毫无压力:“放心吧,我没有告诉他,不过想带凌月离开这里,你还是别费功夫了。如果有下次,你猜,他会怎么收拾凌月?”
他面色一变。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可你什么都不了,”她无情地戳穿,“每个人都有他的命数,这是他的命,你帮不了他,我也不能,谁都不能。”
“呵,命数,”他不屑,“那东西我从来都不信,没有人有权利决定谁的命,即使是宫虔月,即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命数本身也不行。”
女子含笑:“她不会喜欢你这么叫她的。”
他利落地收刀入鞘,离开。
“叶檀,我从未想过你能如此残忍。”
他叫她叶檀,而不是从前的檀儿。
你说我残忍,你又何尝不是。
生在这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残忍至极,而我为了你,愿意更残忍一些,无论要以谁的牺牲为代价。
女子立于风中,素白的衣裙被吹起,恍然要与漫天的飘然的雪色融为一体。
……
江陵的雪一下就不可收拾,自最初黄豆般大小到如今的鹅毛大雪,不过几日光景。
铺天盖地的雪花封城之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出现在街头。他像是连着几日都没有进食了,走路都东倒西歪,单薄的身板在严寒下瑟瑟发抖,身上的衣物凌乱不堪,还带着不知来处的污渍。街上的少女们见他,纷纷避之不及,就生怕沾上点脏东西更有甚者瞪了他一眼后,像躲瘟疫一样地跑开。
乞丐始终低着头,没人见他唇边的哭笑,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走向宫门。
他被他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连独立生存都做不到。
“唉唉,你个叫花子,要饭到别处要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见他一步步要走进宫去,守卫一把挡住他,粗鲁一推。
凌月软绵绵地跌倒在地,已是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他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得坐在沁凉的雪地里:“我…本宫乃当朝三皇子…”
“三皇子?哈哈哈,那我就是三皇子的管家,你个死叫花,当老子傻啊?”守卫一脚踢在他肚子上,疼得凌月所成一团,“谁都知道三殿下遭贼人所掳,至今生死未卜,你还想冒充他来骗吃骗喝?识相的快滚,别让老子亲自动手!”
守门人叫骂着,又朝他吐了口唾沫,满脸鄙夷:“就这鬼样子,提鞋都不配,还敢冒充皇亲国戚,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真的是…”凌月的辩白淹没在周围渐响的议论声中,可他实在没有力气说得再大声了。
“宫门之外如此吵闹,成何体统?”温婉又不失威严地女音有足够的震慑力,众人的讨论声小了,就在不远处有一华贵的步辇缓缓靠近。
“成贵妃回宫——”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齐身跪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隔着纱帐,看不清步辇内女子的样貌,但想必很是倾城,“何事在宫门口如此吵闹?”
随身伺候的小侍婢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不过是个乞丐罢了,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
“禀娘娘,这叫花子神志不清,非嚷着自己是当朝三皇子,赖着不走,奴才这才——”
听见这个名字,南宫诚雪也顾不得皇家人不可抛头露面的规矩,揭开纱帐,快步下了步辇来到乞丐面前。
凌月已是冷饿交加,意识迷迷糊糊,可他感觉有一双暖和的双手正在抚摸他的面容,便稍稍清醒了些:“成贵妃。”
随即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凌月,凌月?”南宫诚雪急切地呼唤,少年却已彻底地没了意识。她心疼地抚着他瘦削的面庞,不顾脏污,用帕子将其上沾染的尘土一点点拭去。
“来人,将三皇子抬上步辇,起驾回宫!”
至此,守卫才知自己是闯下了大祸,得罪的那个叫花,真的是当朝的三皇子凌月,那…那他今年可真是命犯太岁…
但愿这传说中的三皇子不记仇…
“你叫什么名字?”正想着,忽然听见成贵妃这么一问,他赶紧答:“奴才…奴才张全…”
“张全,回去后自己去领一百板子。”她头也不回,径直上了步辇,吩咐宫人入了皇门。
凌月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风雪中走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做了场梦,梦醒,他还是在这里,哪儿都没去过,什么都没经历过,那样的话,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能继续笑着,欢愉着,告诉自己,没关系,你不是已经习惯这些蝇营狗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