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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雪 恍惚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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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有一朵六角冰晶飘落在刀锋上,第二朵,第三朵,每当一朵雪花消融,便会有一朵更大更美的附着其上。凌月抬头,纤细的羽睫就正巧停留了一片“冬之使者”,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化为水滴,悬于眼上,仿似晶莹的泪珠。
他轻呼口气,水雾模糊了视线,却能清晰地望见穿着一身夜行衣的男人坐在那儿,身后是如鹅毛般漫天飞扬的雪花,明明是对立的颜色,但奇异地没有一丝冲突,好像就该这样,黑与白,就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宸,下雪了,你看。”
少年如同得了一件上天赐予的宝物,没有兴奋得手舞足蹈,然欢快的心情从他眼角就能一览无遗。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宸陪着他看的。
有些窃喜,有些激动,更多的,则是感激,感激有你,一场携行,给予他许久都不曾有过的小幸运,即便是稍纵即逝的流星,也曾有一瞬填补着他破了洞的灵魂。
男人拿起一旁的小被子盖到他身上:“别弄湿了衣服。”
凌月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躺到一边,反而敏捷的仿佛是只小豹子,“哧溜”一下钻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顿了一刹,随即想把他推离自己。
“宸,一次就好,抱抱我。”凌月以为他不喜他的碰触,话语里染上了几分哀求。
男人的手停留在少年的肩膀两侧,保持着这个拒绝的动作,他不惯人的靠近,只要轻轻使力,少年自是无法违抗他的力道。
可他没有接下来的行动,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久好久,久到一旁旺盛的火苗渐渐有了弱下去的势头,久到少年埋在他胸膛的眸中层层堆积了落寞。
“嗯。”低低的回应,就像幻觉,可凌月听到了,感受到了,男人慢慢为他裹紧了被子,一点点将他嵌入了臂弯。这一刻,少年几乎快要撑不住了,他想哭,想笑,想发泄,想将以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尽数宣泄在男人面前,因为,因为在没有人能如他一般,能把柔软这种温和的情绪狠狠地,宛如钉子一样,寸寸钉进少年的血肉,再也拔不出了。
他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水润的双眼就像雨后的天空,带着纯粹的洁净。凌月虔诚地捧起他的脸,让自己出现在男人深邃的瞳孔里。
四目相对,悸动是地狱的沉沦,心动是命运的注定。
凌月仰头,隔着面罩珍重地吻上他的唇:“谢谢你,宸。”
谢谢你给予最美的岁月,没有苦痛,没有哀伤,没有那些需要算计的人和事,平淡得宛如一杯白开水,却是我曾经不敢深想的生活。
可我要如何才能报答你呢?我最爱的宸。
……
凌月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打扰,等到醒来,天已大亮,可却未见得男人的身影。
昨夜的雪下得很厚,可他并不觉得冷。男人用被子将他包得很紧。
火堆已经灭了,正冒着“嗞嗞”的黑烟。凌月盯着这缕冉冉升起的烟雾,又开始发起了呆。
昨日自己主动吻了他,而男人也没有推开他,是不是表示,他在他心里也是有点与众不同的?想到这儿,凌月粉嫩的面颊上就情不自禁地显出了红晕。
身后传来阵阵踏雪声,凌月扬起了笑,回头:“宸——”
话戛然而止。
“宸?”女子上挑的尾音有了丝玩味,“他允许你这么叫?真是稀奇,除了我,他不会喜欢其他人这么叫他的。”
“你是谁?”凌月警觉地后退一步。
来人身着月白色长裙,浓墨似的长发披散在华美的貂皮之上,只一根尾处雕着红梅的簪子隐于其间,配着未施粉黛的芙蓉花面,清逸而优雅。
可他不认识她,无论是在母妃身边还是凌逸身旁。
“你就是凌月?”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走近了,细细地端详着他。
“真像…”半晌,她低语,像是感叹,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你违抗那位的意思,他可真不值得。”
凌月沉下目光,他甚是不喜欢女子的打量,锲而不舍地又问:“你到底是谁?”
“我么?”她轻笑,“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又何必如此心急?”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来给你个忠告。”她轻碰了下头顶的树枝,带下一团积雪,“我知道你喜欢叶枫宸。”
“叶枫宸?”凌月疑惑,有很快反应过来。
宸,他的名字。
凌月的傻样儿落在女子眼中,却使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你跟了他这么多天,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嘲讽落于耳中,分外刺心,让凌月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她认识宸,她和宸的关系很密切。
她忽而正色道:“我不管你是否晓得他的名字,只是如果你喜欢他,那么最好立刻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为什么?”凌月猜出了她的意思,表面平静,心已掀起了波澜,搅得他不甚安宁。
“因为…”她停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用词,“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原以为她会说“他只属于我”这种宣布主权的话,凌月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反驳她。然,她的回答着实让他怔住。
“我不…”
她打断他的话:“就算你不在乎,你们之间也不会有好结果。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给你未来?”
没有心?听她此言,凌月立马想到——
瞧见他的表情,她知他定是联想到了一二:“你可知绝情蛊?”
恍若棒槌狠狠一击,凌月的心沉闷的钝痛。
“绝情蛊服后,被寄生之人可以爱父母,爱兄弟,爱子女,连路上不相识的落魄乞丐,都能让他起了恻隐之心,唯独情爱,是万万不能。你喜欢他,就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又有何用?”
有何用?
凌月听成贵妃说起过绝情蛊,那是他们苗疆的蛊虫,能断人情根,让人无法爱上任何人,却也因此免受情爱带来的伤痛,保护人脆弱的灵魂,或许这也是当初发明这种蛊之人的本心。
“何况,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她又道,“即便你们真的相爱了,你真能随心所欲地抛开一切,跟着他一起离开吗?”
“你可别忘了,他是个杀手,仇敌无数,你又能保证,他能护你一世无忧?”
凌月垂着头,拢在袖间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泛白,他一下抬头,艰难地开口:“我不在乎。”
“不在乎?”她似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那遗秋呢?那些曾经关心过你,帮助过你的人呢?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去过你的逍遥日子,那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遗秋?遗秋…她会…死?”凌月的勇气里有下一刻就会坍塌的信心。
“啊呀,你果然好天真呢,”她故作惊讶地捂嘴,“那晚你假装被贼人掳走,身为你贴身侍婢的她,下场会如何,恐怕比我要清楚吧?”
凌月这才如梦初醒,那晚他任性地要求宸带走他,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安危。这几日与宸的相处,更让他忘了还有他的朋友此时正陷于水深火热,受着痛苦。
“我…”
“她原本是要处死的,好在我向你母妃求了情,才把她罚去了尚衣局,不过那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的,想是处境也好不了多少,你若再不回去,她怕是要撑不住了呦。”
“你向母妃求情?”母妃是不会那么轻易向人妥协的,凌月再次怀疑起她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你会知道的,”她转身离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一切还能挽回之前趁早回宫。”
“你和他,你们之间不可能。你要是真喜欢他,就不要害他。”
今日说了太多的话,有些口渴呢,看来回去要多喝水。
“等等,”凌月叫住她,“你…你和宸…到底什么关系?”
她回眸,婉然如花,“他爱过的人。”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她是他爱过的人。
爱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