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梧桐歌》淡月胧明思未染

3、一叶梧桐落半庭

　　我和素衣素茶奔在冬夜街道上，凛冽的冷风直灌进被湖水浸透了的里衣，寒凉刺骨。我因为伤心过度，又一直压抑着不敢放声哭泣，素衣只得扶着已经乏力不堪的我，向着前方奔去，不停鼓励我：“小姐，快，只要再快一些，后面就不会有人追上了！再坚持一下！”
　　素日里繁华的小街在这个夜晚只剩下寂静冷清，三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大约就这样奔跑了半个时辰，确定后面已经没有人能追到我们，我们转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那是郦府的后门所在的巷子。
　　江南制造局郦府小姐郦婉扬自小就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而她的父亲与我的父亲虽不是世交，但是也算是知己好友。如今越府倾颓，我落难，唯一能够在现在帮助我的，怕是也只有婉扬一家了吧。
　　门处于小巷风口，素衣冻得紧紧抱住我，素茶用力拍打着那扇院门。此时我已经无力去想其他，只是魔怔了似的在口中呢喃：“活下去……活下去……”
　　好在不久，门被郦府的守门人打开，见到是我，他不由得便是一惊，睁大眼睛打量了我片刻，急忙说：“越……越小姐，您，您怎么来了。请稍等，我马上去通报老爷夫人！”
　　没过多久，郦府的大管家邱叔就到后门来迎接我，满眼喜色，但还是恭敬地对我道：“越小姐，老爷夫人连同大小姐早听说越府出了事，正在前厅商议，原以为越小姐也……如今看来，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说着，便连忙引我进了后院。
　　“知道越小姐一路奔波不易，大小姐已经吩咐为您和两位贴身侍女备好了热水和干燥的衣物，请随我到客房。”邱叔又向我解释道。听到婉扬如此为我着想，我心中不禁一暖。还好，在我失去了所有的时候，还有婉扬，能够如往常般对待我，处处为我着想。
　　进入浴室，一时间温暖的氤氲着的水汽将我包围，让我一时有些呆滞，可渐渐浴盆里温热的水，舒缓了我早已因为寒冷而麻木的四肢，万千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晰：
　　越府没有了，这不是一场噩梦，而是现实。哪怕我再害怕、抵触它，我也要学着去慢慢接受这残酷的一切。
　　也是万幸，如今我还有的，只是身边两个忠心不二的侍女素衣素茶和唯一一个好友婉扬的襄助……

　　沐浴后，郦府丫鬟为我换上干燥的衣裙，是一套月蓝色的家常织锦长裙。又怕我还冷，特意披上一件深蓝色素纹斗篷。我淡淡一嗅，衣物上尽是我常年所爱的睡莲香味的熏香，心中不免感动。未曾想到，婉扬虽然平日里一副无所谓率真不拘小节的模样，却为我想的这样周到。
　　更洗完毕，一位年长的侍女便带我走向前厅。途中，见到府中一路上灯火通明，想必是因为越府的缘故。

　　步行到前院正厅，郦伯父和伯母两人分坐于主位之上，椅边的黄梨木茶几上搁着两盏描金珐琅彩瓷茶盏，茶雾袅袅中，郦伯父神情复杂，微眯着眼，看不清眼里是担忧还是为难。婉扬落座于下首，面上急切之情历历可见。见我到来，婉扬不顾仪态地冲上来搂住我，口中念着：“皎儿，你有没有事？你不知道我得知越府起火时有多担心！还好你还活着……只是，越伯父和越伯母……”她还没说完，就忽然止住了话，怕是我伤心。随后又仔仔细细把我打量了一番，确认我未曾有损伤，才渐渐放下心来。
　　看到婉扬忧心忡忡的样子，方才一路上不论是因一时麻木还是逞强而没有流下的眼泪在这一瞬间都滚滚滑落。这其间，有失去了亲人的悲伤、有对前路漫漫的迷茫还有对婉扬一家帮助的动容……
　　郦伯母见此，连忙走来我身边用丝帕为我轻轻拭去眼泪，低语安慰着我。我心中各种情绪交杂，但也尚存一丝理智，知道不便在众人前过分失了仪态，慢慢平抚下心情，止住泪。
　　郦伯父不忍地开口：“皎儿啊，你父亲的事，我深表遗憾。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伯父看着你长大，自然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既然你父亲与我交情甚深，你与扬儿又自小一同长大，这段时日便在郦府安顿下来吧。郦伯父必定会护你周全。”说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南山兄，可惜……可惜……”似是悲痛万分。
　　郦伯母怜惜我一路奔波劳苦，也不再说什么，嘱咐婉扬送我回客房安歇。
　　走出前厅后，就听到郦伯父大声叮嘱下人：“今日越小姐到府上一事，任何人不得传扬出去，否则……”前厅里的下人大多都是府中待了多年的心腹了，其中轻重，他们自然省得。

　　回房路上，寒风阵阵，不慎将我头上带着的斗篷锦帽吹落，一瞬间青丝飞扬。婉扬转过身来，仔细理好我的头发，将锦帽给我戴好，又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道：“皎儿，今夜就先委屈你在客房住下，明日我便命人将我的院子里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你就与我同住吧。”我轻轻点头应答。
　　回到房间，婉扬又不放心我，陪到我在榻上躺下，她才肯离去。

　　此夜，我睡得很浅。
　　梦中是孩提时，爹爹与我捉迷藏时的欢声笑语，转眼又是娘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鬓发，欣慰地笑容，又有素衣素茶伴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荡秋千的场面。可忽而眼前又浮现冰冷的湖水，娘亲在火光中对我呼喊的绝望以及她身后火势滔天的越府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