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梧桐歌》淡月胧明思未染

2、初春浅湖波上风 如此两月，

　　如此两月，我每隔几日都要去桑榆院问诊，可是越娘在我的针灸和药方下，也仅仅是暂时保住了性命罢了。归根究底，还是她心思过重，才郁郁不得好。如今这模样，也只是强撑着一副身体而已。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放不下的心事，虽是好奇万分，但也不敢逾越，只是常常开导她，劝说她早日放下。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浅笑，不置可否。
　　又是一月，这次见到越娘却不在桑榆院而在浅湖边。可见她只淡淡着一身月白如意云绣襦裙，披莲青色雪袄斗篷，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浅湖畔，素净雅致却又独添几分韵味，我的心下不免为之一动。
　　她见我来了，低头行礼问好，我也回以一礼。她先开口寒暄道：“裴大夫，近日还好？又麻烦你了。”我摇摇头，应声：“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哪里称得上麻烦？是越娘客气。”
　　她只是默默偏过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忽而又开口道：“裴大夫，这浅湖风光这样好，我也实在不愿辜负，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叙？”
　　我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应允。她吩咐素衣素茶在湖边一株梅树下安置一只小茶几，两张席垫，两盏清茶。我望着她，在一束绽放到极致还并未完全凋谢的宫粉梅下，绮丽的花色衬得她的肌肤雪白剔透，容色绝俗，比往日里病乏无力的模样，多添了三四分生气。她一头青丝蜿蜒泻下，偶有微风拂过，扬起她半绾的垂发，一切都那么不可方物。我竟然看得有些痴了，只愿长久在这景中，不复醒来。
　　此时的越娘，抚着袖口上的如意花纹，眼眸却不知在看着何许，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复又放下，对我说：“我曾记得要和你讲一讲我的故事，一来是怕自己有一天会淡漠了这段往事，二来是其实我也知道我时日无多，能让你帮我记住这样一些事情也好，哪怕只是一小段时日的记忆。你可愿意？”
　　我点头，笑应：“只要越娘愿意讲，我自然是听的。”
　　她眼波微转，正视我，可是她眼中又明明有一丝怯懦，好似不敢又不得不让自己重温这段往事。最后还是启齿自顾自开始娓娓道来属于她的故事：
　　我还能清楚地忆起那一夜池水的寒冷，刺骨的，使我几乎不能呼吸。远处是府中所有人哭天喊地的声音，有求救有惨叫，还有娘亲对我大声的呼喊：“皎儿，快走啊，快走啊！”
　　那一夜，是天正三年冬月二十五，泺州越府的那一场大火，烧透了江南那一晚的半边夜空。府邸一夜化为灰烬，疼爱我的父母、陪伴我十七年的一草一木，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尽。
　　前十七年，我是泺州越府的小姐，虽然称不上江南顶有名望的大世家，但是好在生活富足，书香留世。爹爹越南山是一个在当地很有威望的大家之长，娘亲是一个温婉贤惠的江南女子，但对于我，都是宠爱至极。受爹爹从小的熏陶，我六岁便能诗、九岁通琴艺。却常常在府中调皮，闯了祸，都是由爹爹担下，不责罚我半分。那些日子，现在想来实在是犹如一场隔世的梦。
　　原以为，我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大不了以后能觅得一个称心的如意郎君，就这样偕手白头到老。
　　可是，人生总是不遂人心的。十七岁时，爹爹为了家乡多征收了税务、特产使得民不聊生一事通报了朝廷，可是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牵扯的却是丞相贺初九，爹爹就为此展开调查，搜集了多年来丞相在江南地区为官却滥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的证据。但是被丞相幕僚察觉，就索性放火烧了越府，好使证据烟消云散，还给爹爹扣上了妨碍朝廷命官行政的罪名。
　　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