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上梧桐寒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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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七年元月夜，我那时还在仁心堂做一名大夫。也是缘分使然，一个雪夜，我守在医馆值夜。我如今还记得那夜的月色清冷，映着各家房檐下火红的灯笼，似乎各处都溢满浓浓的辞旧迎新的年味儿。空中落下几片零落飘转着的雪，偶尔可以听见小轩窗外积雪从屋顶上滑落簌簌的声音。
年关刚过，医馆中驻留的病患并不多，难得清闲的我也只是在摇曳的烛光下依着《伤寒论》斟酌着改良的时疫药方。
仁心堂一片静谧，直到医馆的小药童气喘吁吁地跑近，大声向我通报着：“裴大夫！厅外，厅外来了一位姑娘！她，她……”我连忙制止了他，告诫他不必大声喧哗。心中却早已明了了个大致，必然是有什么紧急病人，便立即大步走向厅外药堂。
然而没有我想象中病情危急的病人，只有焦急得不停在药堂里来回踱步的女子，身上只着一袭粉蓝色织花襦裙，肩上发上还留着几许未消融的残雪，在这寒冷的冬夜，不免显得单薄寒凉了些，也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却不顾，只是见我时眼中尽是急切，哽咽着、颤抖着，柳眉皱起，眼中盈满泪水，慌道：“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小姐！救救小姐啊！”说完，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脸颊滑落。
见她如此模样，我心中了然，便急忙唤来药童，拎起出诊药箱并简单嘱咐药童几句，便跟着她的匆匆步履走出了医馆。
早已有一辆青蓬马车停在街口，有一年轻男子侍从焦急地等在车边，见我来了，急忙撩起厚重的帘子，示意我入座。须臾马车就行驶地飞快，在寂清无人的街道上，端留下马蹄与车轮的痕迹。
马车内位于侧座的那女子，努力遏止着自己不住的抽噎和失控的情绪，缓缓开口向我解释道：“裴大夫，奴婢名叫素衣。我家小姐自从一年前出了事以来，心情……心情一直不好，夜夜都有梦魇，就连腹中快要五个月的孩子也滑胎了。身体愈来愈虚弱，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今夜，小姐醒来竟吐出几口鲜血，整个人也意识模糊，说不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来，这可如何是好？实在没法子，幸而早听说仁心堂有一裴邈大夫医术高明，可朽木再春，才来麻烦您，希望裴大夫一定要救救小姐！”
细闻如此，我暗自思忖着从何处入手诊治，可无奈还未曾见到这位小姐，也不好早早凭空臆想影响真实的判断，只好口中安慰着她：“素衣姑娘，不必如此急切，既然你们能够信得过裴某医术，裴某定当全力医治便是。”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渐行渐缓，我想着应该是到了，便掀起车帘，向外望去，是城郊不远处的一片湖，依稀记得有一个极简的名字：浅湖。有梅香隐隐浮动，月夜洁白的雪地上，投映出梅株遒劲曲折的枝影。而就在这梅林深处，又是一方小潭，潭水边有一座篱笆围成的院落，待马车停至院门前，才认清门前一匾上书：桑榆院。倒是一个难见的院名。可是见小院中并无一棵桑树或榆树，只有一高大梧桐。因在深冬，梧桐树枝上只留有稀稀落落几片枯叶，在凛冽的朔风中，与四季生命的轮回作着最后微弱的斗争，是肃杀的景象。
在素衣带领下，我步入小院正屋，又一与素衣相似穿着但面色更加沉稳冷静的婢女迎上，引我进入内屋。若说方才外屋的陈设难见主人真实性情，只是朴素简洁，那屋内就大相径庭了。屋内先是一道沉香木镂空雕花屏风，窗边高几上是数只或为粉青釉八棱瓷瓶，或为粉彩海棠瓶，或素色清透的琉璃瓶的摆件儿，斜斜插着几枝红梅。而其旁，是一方红漆木梳妆台，一张黑紫檀木桌案，摆放有笔墨纸砚和青梅子茶盏，一张美人榻。就连灯罩，也是精巧的犀角灯。可见此屋主人，必是蕙质兰心的一位女子吧。
可在一帘天青色软烟罗后，是一个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面如白纸，一头青丝散落，纤纤弱质，生气殃殃的女子，若没有她在沉睡中还依然紧蹙的眉，只怕人人都会误以为她已经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素衣端来一只檀木绣凳，轻放在床边，并低声请我过去诊查。免不了是一番望闻问切，不多时，我的心中便有了一番计较。
我起身，两名婢女就急急上前来询问我病情究竟如何，我只得如实相告：“这位小姐面色呈白，脉力虚浮、心律不齐，最近可时常伴有心悸、梦魇、食欲不振、言语无力、出虚汗等症状？”那唤作素茶的婢女连连点头算作应答，“那便是了，你家小姐是郁结五内，多是因为平素想多、念多、思虑过甚，还有本来因为小产身子虚弱，又没有好好调理，怕是……”我止住不言，未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却是她的时间已经难以长久了。
素衣、素茶一瞬间愣在原地，倏而素衣扑倒在榻边，素茶只是呆呆立着，未有只字片语，只是眼泪却止也止不住，滴落濡湿了浅蓝暗花绣纹衣领，独独绽开片片泪染的痕迹。
见如此可怜模样，我也只是淡淡偏转过头，我在医馆待的时间久了，也看惯了死别。我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袋，请去了伤心欲绝的两名婢女，准备施针救人。
是一夜的未眠。
终于，在次日破晓，天边将将泛起一缕还不真切的日光，轻洒在深厚的积雪之上，院落屋檐冰雪渐融，却使得寒意更浓。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已在我救治下有了好转，不多时便能苏醒。我推开房门，院中清冽的寒气掺杂着梅花的馥郁芬芳使我一时间清爽无比。
不远处的素茶见我从房门走出，便立即快走而来，我解释道：“你家小姐暂时性命无忧，但是记住这段时日里切忌再忧思过重，饮食方面注意不可大补，并且按照我开的药方按时服药，闭门谢客，安心静养。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慢慢恢复。”素茶已泫然欲泣，但还是点头记下。
离开桑榆院，那名叫的谨度的侍从送我回了医馆，并请我三日后复诊，我应下。
但却不知怎的，在从桑榆院回来的几日里，我时常会反复忆起那夜，有夜幕中悬挂的一轮明月，有浅湖边暗香浮动的梅林，有桑榆院萧索凄凉的梧桐以及床榻上病重却双眉紧蹙的女子。
三日之期来临，马车如约而至。那是我第二次迈入桑榆院，一切未变，只是雪化了不少，也露出这院子本应有的常景来。
而今日我的病人已经清醒过来，我见她时，她正半倚美人榻，手捧一本书阅览，见我来了，将目光转向我，她气色已有回转之势，今日见来，她皮肤虽是苍白但五官精致，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明眸，实是美得动人，哪怕是缠绵病榻，也有一种我见犹怜的美感。我心中暗想：有这般清丽之姿的女子究竟何许人也？
同时，她唇齿轻启道：“裴大夫，久仰您医术高明，悬壶济世。那日救我一命，我实在应感激不尽，今日却又要劳烦您来诊治我的病躯，实是令我过意不去。对了，方才一时感激忘了说，我名唤越皎。若是不介意，就唤我越娘罢。”
我自是回应她，只说：“裴某行医救人是我的本分，越娘不必如此对我感激。但只请越娘能遵从我当日的嘱咐，若然才当长长久久享乐于世间。”
我一席话毕，她听完未有只字片语，只是眼睛盯着窗外梧桐高劲的树躯上斑驳的纹理，却又好似目光穿过树干，在眺望远方。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却又低头浅笑起来，只是这笑，似是悲凄的自嘲又似是悲极反笑，“裴大夫，你说我还能长久在世间享乐，可我却晓得，我这一生已然是垂垂暮年，尽头将近。若是有气力，我还真愿能向你说说我这短暂的一辈子呢。”
那以后，她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上梧桐寒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