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吾友》韦弈之

9、君臣

　　接下来的路竟比程吾原来料想的要顺畅很多，也没有原来想象中谢佑的那诸多死敌。一路下来倒也没有什么，除了喋喋不休的秦少申，不过程吾在心情良好的基础上，也莫名地看他顺眼了起来。
　　马车慢慢驶入了城门，眼前的景色也开阔了起来。京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远处的集市热闹非凡，街道上人马众多，但却错落有致，倒是一派繁荣的盛世景象。
　　程吾却不欲在此多待一会儿，既然这两人都已经到京了，那说明她的任务也已结束。对这普通百姓一辈子可能都欣赏不到景致她也没什么兴趣，便有意想要辞行。“谢兄，这京都也到了，你们二人在此好好玩。我便先告辞了。”
　　程吾说完，拍拍谢佑的肩膀，拔腿准备要走。
　　“姑娘请留步。”谢佑叫住她。
　　程吾回过头来微微皱眉：“我记得当初谢兄只叫我陪送到这儿吧，如今难道反悔了？”
　　谢佑缓声道：“自然没有，只是少申在此没有什么照应，怕有危险。还望姑娘能留下陪少申去休整容貌。”
　　又是这茬事，程吾顿时觉得头疼。她回头有些恶声恶气道：“这还有完没完！”
　　“不会占用姑娘多少时间，少则两三天便好。”谢佑温和道。
　　这事估计摆脱不了了，程吾无可奈何地想，即便如此，她也十分不情愿让谢佑白白占了便宜。“你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程吾半开玩笑道。
　　谢佑一怔，随即笑道：“好啊。姑娘们若是有哪里用得上在下，一定在所不辞。”
　　程吾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自己，干笑了几声，极不情愿地继续跟着他们。
　　几人刚入城不久，谢佑倒是不慌不忙地在附近的客栈定了几间房，说是一路颠簸受累，要好好休整一日。
　　青天白日，程吾没什么睡意，也不觉得劳累，便索性出来走走，却在客堂内碰到了在喝茶闲谈的谢佑和秦少申。
　　“二位倒是好雅兴。”程吾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这京城内高手遍地，要是被谁看出些什么，恐怕你家谢大哥也保不了你了。”
　　“姑娘这是过于警觉了吧？”秦少申略有不满道：“我现在易着容，怕是不会有人能认出我罢！”
　　“哦？”程吾扬了扬眉：“倒忘了秦兄的心一直宽得很，不然怎么会差点被我一剑砍死呢？”
　　秦少申摸了摸头，顿觉无言以对。谢佑笑道：“姑娘说得有理，这里早已不比扬州，我们还应小心为上。”
　　三人正准备起身回房，只听客堂中有一人在向一桌周边的人感叹道：“离别京都多年，今日回京，倒是有物是人非之感。那六年前丞相权倾朝野，如今也已埋在不知何处的黄土里，丞相这本显赫的家族也彻底没落了，真是世事多变…”
　　秦少申听见这话，便也起了兴致，对二人道：“当年郑相一事，可谓是震动朝野。”程吾怕他在楼道里喋喋不休下去，将他往里推去，道：“进去再说。”
　　秦少申往里走去，谢佑的侧脸在漏下来的几点灯光下，看不太清神情，却有种讳莫如深的味道。
　　三人走入房中，秦少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虽这事已经过去了六年，但是每每提起，依然觉得惊心动魄呀。程姑娘你也许不清楚细节，但多少有些耳闻罢，既然提起这事了，不如仔细说一说…”
　　程吾无奈地拄着下巴，心道某人的长篇大论又要开始了。
　　“哦？那我倒是想听一听。那时我离京不久，对京城的动向也不是很了解。”谢佑不经意道。
　　“那谢兄真是错过了这一桩大事啊。”秦少申感叹道，随即他便有些得意地讲开了。
　　郑相，也便是郑成林，他的祖父原是跟随先帝的开国功臣，随先帝走南闯北，是当时必不可缺的大将。在建国之后又平定过岭南一带的战乱，可谓功不可没。
　　有这样的祖上，自然能很好地荫庇后世，然而郑相他爹又是个不成器的，靠着老子的面子在官场上混日子，得过且过，游手好闲。郑相的祖父只得将希望寄托于几个孙辈身上，而郑相则在很小的时候便展现了他异于常人的聪明才智，且好读诗书，被他祖父着力培养。最终在殿试中被圈定为榜眼，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为官生涯，郑家本就家底雄厚，加之郑相也颇有才略，便一路高升，他的官职也终于做到仅一人之下的丞相。
　　历代皇帝对相权都是颇为忌惮，何况膨胀成这样权利，自然而然便是当今皇上心头难以除去的毒瘤，郑家在朝廷上为官的弟子也不少，且一些还是紧握实权的。先帝在世时对老将军颇为信任，加之当时郑家也没如今这般的家业，没怎么管便撒手归西了，于是这越到后面越难控制，郑家经历了三代皇帝，最终在郑相手中达到了巅峰，这个棘手的麻烦，也成了新上任皇帝心中最记恨的一笔。
　　皇帝要除郑家，将郑家连根拔起，可这却很困难重重，他一方面要周旋其间，不能让郑家发现自己有任何的愤懑不满，以防郑家悍然造反。另一方面又要在暗中秘密行动，调集将士，网罗罪名，布下一张大网，准备一点一点收网。
　　估计皇帝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也是活得心惊胆战，不过他熬了几年后终于熬出了头，郑成林并未对这个年轻的皇帝有足够的戒心，逐渐老去的他也没有年轻时那样克制警醒，有太多的罪证落在了刑部和御史台的手中，贪污受贿，强抢民女也许不算什么了，最重要的一条罪名便是，他竟意图谋反！
　　谋反可不及其他，皇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捉拿归案，待他承认后便问斩了，估计郑成林那时才明白这个与他十分亲热，甚至连弹劾他的折子都不过问的皇上，才是真正要取他性命的死敌。
　　郑成林一死，郑家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大批郑家人及其朋党被定罪，也是政治上的一次大清洗，皇上更多地选用了平民为官，朝廷又呈现出新的平衡。
　　秦少申讲得有些累了，喝了口水，感叹道：“世事难料啊，郑相年轻时也算有一番作为，老来却糊涂了，竟不知道功成身退，却在那儿边叫板边作恶，谋反还不知道是不是真事，也许只是皇帝定罪的一个借口。”
　　程吾笑道：“你也好大胆，随意揣测当今圣上，活该被御史台通缉。”
　　秦少申摸了摸头，他这段话中确实也有颇多道听途说和猜测，不过他自己觉得这都是有理有据的。
　　“向来功高震主者，都不会有什么好命运。”谢佑淡淡道：“当今皇帝一即位，郑相便退无可退，郑家这根刺不连根拔掉，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