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吾友》韦弈之

10、相府游

　　“说得好似你很了解皇上。”程吾玩笑道。
　　谢佑面不改色地回答：“从圣上刚即位时颁布的各项令法便不难看出，他是极想有所作为的。”
　　“谢兄说得对。”秦少申感叹道：“不过皇帝虽已实施了不少良政，也选拔了一批新官，但郑相说不定连造反的念头都没有，憋屈着就这么死了，皇上真是好手段啊。”
　　程吾正准备开口，却被谢佑打断：“少申，私下议论皇家的事是要杀头的，我们还是少说为好，明日一早还要去请老先生，歇息吧。”
　　他率先往外走去，程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也沉默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带上门时，忽然道：“也许他就是该死呢？”
　　她说完这话便也回房了，留下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的秦少申，以及走出不远但清晰听到了的谢佑，他动了动唇，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一早，程吾便被谢佑车夫的敲门声吵醒了。
　　“程姑娘，主子说可以启程了。”他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知道了，告诉他我就到。”程吾匆忙地起床，看着灰蒙蒙还未怎么亮的天，心中默默地问候一下谢佑祖宗，快速地洗漱完，便下楼了。
　　谢佑和秦少申早已在马车内了，秦少申昨日休息充足得很，今天虽早起但也精神抖擞，看到程吾便笑着打招呼道：“程姑娘早啊！”
　　“真是早啊。”程吾扯了扯脸皮，怨气地瞥了谢佑一脸，这人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脸平静，对这充满攻击性的眼色视若无睹，波澜不惊。
　　车缓缓前行，秦少申再蠢也能听出程吾凉飕飕的语气和她不怎么样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今日要去拜访老先生，他脾气怪了些，所以起得早了些。”
　　“这么一大早折腾来折腾去，他老人家这是要修仙吗？”程吾揉了揉眉心道，她这些年为了养家糊口，这个点一般是累完了上半夜睡得正好的时间，今日倒好，比平日赶路还不知早了多少，起床估计也就才寅时。
　　谢佑和声道：“昨日似乎已经提醒过程姑娘，今日要早起。”
　　好了，又来拆台了，程吾挑了挑眉，谁知道如此之早？不过考虑到不到几日便能与此人不再相见，程吾心中舒坦了些，也没有计较这么多，笑眯眯地问秦少申道：“少申兄今日是要去改容吗？”
　　“不…”秦少申刚出声。程吾心中一跳，不满道：“你顶着这张已经死了的脸东逛西逛，不觉得很危险么？整个脸如此麻烦，要不我帮你在脸上用刀子划上几道罢，保准日后没人会认出。”
　　秦少申被她一系列精神分裂的状态吓着了，皱眉道：“程姑娘是没睡好罢？我去找老先生看病，我们这一行便可在那里多留几日。老先生精通医理，看完病后会顺便帮我讲脸改一改，姑娘大可放心，谢兄是靠得住的人…”
　　他又开始啰嗦了，程吾只觉得没睡好的头更痛了，她往远离秦少申的方向蹭了蹭，一阵安神的清香扑面而来，程吾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放松感。
　　她那些原本飘散着的困意似乎被迅速集聚了起来，几日来的疲倦一起涌了上来，占据了有些模糊的意识，竟在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等到她稍稍清醒了些的时候，突然见鬼了地发现自己的坐姿极其扭曲，上半身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挂在坐在她左边谢佑的手臂上，更尴尬的是，她两只不知好歹的手还紧紧抓着谢佑的胳膊，这是一个极其舒服的睡法，催眠般的清香也十分让人受用，但终究要看对象，程吾在这一刺激下，刚醒那迷迷糊糊的睡意已全然消失，她猛得便坐正了。
　　正闭目养神的谢佑被她这么一动，也睁开了眼，拉开帘子看了看窗外，淡然道：“快到了。”
　　程吾依然还没缓过来，好在她素来脸皮厚，在心中安抚了自己好几遍，干笑了几声，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秦少申倒一直清醒着，不过这两人都再没接他话，他自觉无趣，讲着讲着也就闭嘴了，现如今程吾醒了，他又开口道：“程姑娘方才一定困得很，挨着谢兄便睡了，等我们住进相府后，就不必再奔波了…”
　　“相府？”程吾未等他说完话，便蹙眉问道，她此时已经顾不上追究秦少申揭她伤口的事，“相府”二字已快速占据了她所有思绪。
　　“郑相死后，朝廷又新建了一座府邸，原来的相府便经久荒废着，也无人打理，去年刚被老先生买下。”谢佑解释道。
　　“这倒真不怕府中阴气太重，冤死鬼来索命啊。”程吾感叹道：“果真不是常人，不知要拜访的这位老先生叫什么？”
　　“此人也曾涉猎过江湖，不知程姑娘有没有听说过，名声还挺大，叫李印潜，世代行医，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无药可救，没想到谢兄竟还认识李老先生。”秦少申接话道，语气里满是敬意，倒是对这位还未谋面的医者十分崇拜。
　　“李印潜听过几次，每每听旁人说起，都是'神医'的赞誉。”程吾沉吟道：“没想现在会愿意住在这老旧的前丞相府中。”
　　“到了。”谢佑道：“我们下车罢。”
　　最先看到的便是朱红却已落漆的大门，门脚已爬满了青苔，门前几簇野草也没怎么打理，可见这座宅子还未经主人如何修缮，依然保持着岁月侵蚀和世事变幻的痕迹。
　　谢佑向门口的小厮报上姓名和来意后，他们三人便被小厮热情地引了进去，这几年前冷清得有些凄凉的宅子，在新主人到来之际终于恢复了些人气，李印潜是名医，前来拜见求药的人自然也不少，原本紧闭的门庭再次开放，客房里也常有住人，达官显贵，江湖游士，普通人家…三教九流都有。
　　一大早除了谢佑一行人和守夜的仆从，也鲜少有什么人了，小厮领着他们往前走去，倒也清静。
　　程吾默默地看着这变换着的场景，走过小池塘与假山花园，走过一座座还存留着当年模样，只是稍稍翻新的建筑，她的掌心微微沁出了汗，悄然握紧了拳。
　　当年魂牵梦萦却始终难以进入的地方，如今坦然地剥除了往昔尊贵的外壳，赤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可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喜悦感。
　　哭着闹着的岁月早已远去，剩下了漠然与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