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乱世》栗吱酱

9、窥见

　　杜奕琛耐心听完整个故事，没有什么波动：“既然你那么了解我，你也应该会料到，我不会信你的故事，即便它再真实。”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信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许瀚将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你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的革命者很多。现在日本人已经死盯住你们家了，如果再不给他们点表示，下一个开刀的就会是你父亲。你千万不要嫌我说话难听，毕竟这是事实。”
　　“你想要我做什么？”
　　“接近冢田隆治。”
　　杜奕琛淡淡道：“哦，那可真是跟日本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呢。”
　　“那何不将计就计呢？”许瀚继续诱导。
　　杜奕琛戳破许瀚的假意：“你们内部若不是出了问题，你也不会冒险来找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杜奕琛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我猜，你已经沦为孤岛了，前不久76号刚刚血洗了一批，看来是你们的人。”
　　被戳中痛处让许瀚有些不爽，但毕竟是有求于人不敢太过造次。
　　其实杜奕琛说的很对，若不是现在毫无办法他是绝不会冒险来找他的，这人已经失忆了，身份资料早已被军统档案销毁，知道蜂鸟还活着的人在内部屈指可数。许瀚其实并不想打扰杜奕琛现在的生活，身逢乱世，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何必再去搅扰一个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人呢。可是因为之前76号的大血洗让他们失去了军统上海站的半壁江山，戴笠才会着急派他空降来执行之前尚未完成的任务，而他也急需一个像杜奕琛这种身份的人来做掩护。所以他才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来此找他，因为三天以后他就要去梅机关见冢田宫了，他必须得提前部署才行。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有一份隐藏在我方阵营中的日军卧底名单，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在76号还是在梅机关。”
　　杜奕琛似是想到什么，啧道：“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灯：“既然日本人这么在意蜂鸟，你完全可以用这个代号做饵，引开他们的视线，然后盗取那份名单。”
　　许瀚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一看时间到了便站起来要走：“我还会跟你再联系，你现在的目标就是冢田隆治，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探出名单到底在哪里。”
　　杜奕琛点头，那人戴上帽子迅速窜了出去，简直轻车熟路。
　　本想转身上楼，却察觉桌上躺了个东西，走近一看，是个盒子。杜奕琛打开来放在灯光下细看，里头躺着一块爱彼腕表。几年前出的款式，倒是挺新，没有被人戴过的痕迹，表下压着一张纸，写着：原物奉还。

　　很显然对于周晏回的警告杜奕琛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欣然同意了合作，却是狮子大开口。与周晏回随行的日本人已经很不耐烦了，但却看着长官的脸色不敢吭声，憋屈的不行，周晏回倒觉得所有事都在意料之中，没有太多的顾忌就接受了杜奕琛的要求。
　　杜奕琛明白，日本人一直拉拢却不对他们痛下杀手的原因就在于自己还有很大的用处，既然如此就非让他们拿出诚意来，放点血才知道自己的用处。而他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与家人撇清关系，送他们远走，毕竟慷慨赴死，自己一个就够了。
　　周晏回喝了一口咖啡，淡笑道：“也是没见过杜先生这样的，与我们合作还要我们求着您，您还一副什么都不满意的高姿态。”
　　“求合作难道不应该拿出诚意吗？毕竟我手里有筹码，或者，我找德国人、英国人也不是不可。”
　　“杜先生，我劝您不要欺人太甚。”身旁的下属咬牙切齿的开口，恨不得立刻拔枪崩了眼前这个气焰嚣张的男人。
　　周晏回摆摆手，低声用日语回道：“冷静。”
　　杜奕琛站起来，绅士般的伸手：“既然已经是合作关系了，那以后冢田先生来此的咖啡我都请了。”
　　周晏回站起身来握住了杜奕琛的手：“杜先生客气。”
　　“那我就不陪你们了，请随意。”说罢便起身去了吧台。
　　“您不应该让他骑在您头上猖狂的。”下属在周晏回身旁低声提醒着，身为一个即将灭亡国家的人，杜奕琛却优越的仿佛是个看热闹的日本贵公子，跟冢田隆治说话时的明嘲暗讽，冢田隆治却似乎毫不在意，实在是让自己觉得他丢了皇军的脸。
　　周晏回靠在椅子里凉凉开口道：“你以为冢田将军为什么拉拢杜家半年之久还是不肯放弃？你以为周佛海先生为什么三天两头往杜家公司跑就算被拒之门外依旧不松手？还有那些被他明里暗里使绊子的76号特务，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杀了？”
　　下属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周晏回。
　　“杜家明面上是杜启逢宝刀未老，实际上却是他的二公子杜奕琛掌权，他们家就等于是上海滩□□的半壁江山。我们给他们更高的地位，换得与他们的合作，你还怕我们会筹不到军火吗，你还怕搞研究筹不到钱吗......各取所需而已。”周晏回喝完杯中咖啡，看一眼吧台方向，没瞧见杜奕琛，便领着下属走出了咖啡馆。
　　周晏回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咖啡馆报信，说是杜家老幺杜奕萌被抓了。
　　杜奕琛正在磨咖啡豆的手一顿：“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看着她吗？”
　　“少爷，小姐那鬼机灵的样子，谁能看的住啊！”
　　杜奕琛瞪他一眼便急步往门口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杜奕萌所在的报社是专登上海滩名流圈子那些事的小报社，偶尔放点名媛少爷们的秘事趣事之类的，有点不伦不类，但其实他们报社登的最多的还是那些汉奸的糗事。被杜奕琛说了好久也不辞职，杜小妹一直秉持着八卦的心态告诉哥哥：外头整天打仗，我就写个小报全凭逗乐呗，反正你们也总是把它当笑话看，乐呵乐呵就过去了。
　　如此杜奕琛便也没再多说她，可这杜家老幺素来神秘些，不出席名媛酒会就罢了，平时出去也不报自己名号，身边的朋友三教九流，甚少有知道她是杜家小姐的。杜奕琛也一向觉得，妹妹虽是淘气了些，但也有自我保护意识。
　　可今天，杜家老家小姐就碰到对手了。
　　76号最近新官上任的许瀚组长可是炙手可热，长的俊俏不说，办事利落，说话幽默，很是招人喜欢。
　　报社主管精明得很，素来了解大众的心态，便寻思着让报社得力干将杜伊（杜奕萌乱取的假名）去写一篇关于76号新上任的长官许瀚的小报出来，一定要抓人眼球。
　　杜小姐便又干起老本行，连着跟了许瀚好几天，想要酝酿出一篇满足各种八卦猜想的报文。
　　就在今天中午，杜奕萌穿着男装跟着许瀚去了一家白天也营业的特殊服务店，默默将自己拟好的题目回想一遍：76号得力干将原来白天喜欢在ji院工作？如此想着便拿起相机偷拍，却不想隐藏能力不足被那人回身抓了个正着，将自己的相机也抢了去，并且将自己押回了76号。
　　此时杜奕萌正不卑不亢的坐在许瀚办公室里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等着二哥来拎自己。许瀚则是冷脸坐在办公桌后抱胸沉思，他今天去ji院是为了传递消息，不料竟然被这小姑娘拍到了，以免引人怀疑，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带回来准备给个下马威。但是小妮子一直拒绝跟任何人说话，只冷漠说了一句，等兄长。
　　杜奕琛就是在两人冷脸相对的时候进来的。
　　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有些许震惊的许瀚，第二眼便是拽的二五八万似的自家小妹。
　　杜奕琛走过去直接将老幺提溜起来：“没受伤吧？谁欺负你了？”
　　杜奕萌伸手一指许瀚：“他拿了我相机，还把我抓回来，说要让我进76号审讯室！”
　　杜奕琛转头问许瀚：“也不知舍妹哪里得罪了许瀚组长，何必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许瀚挑眉：“看来杜公子并不知道令妹的本事，为了抢夺相机打了我的人不说，最后还跟我动起了手。”
　　“小姑娘家家不懂事，都是为了工作，您跟她计较什么。”
　　“之前上海滩所有报纸都写过我不喜欢照相，偷拍也不行，杜小姐不知道？”
　　杜奕萌一看兄长撑腰说话都硬气了：“我又没干冒犯您的事！”
　　许瀚冷笑：“那杜小姐想怎么处理？”
　　“相机还我，并且向我道歉。”
　　“照片要删掉，不能把今日之事写进报纸，我便还你。”许瀚瞅着这傲慢的小姐也不生气，就事论事。
　　杜奕琛猜想妹妹也许是撞着了许瀚的什么事，便开口打了圆场：“阿萌，你跟踪了许先生？”
　　杜奕萌不语，低眼看脚尖，微微点头。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可是别人的隐私。”杜奕琛瞥一眼许瀚：“让许先生见笑了，我这就将舍妹领回去，照片会删掉，也不会将你写入报纸。”他这一开口，算是同意了，杜奕萌鼓着腮帮子又不能反驳，气乎乎的不看杜奕琛。
　　许瀚将相机递给杜奕琛：“也算亲自见了您一面了，幸会。也不知下次杜公子可否赏脸跟我们一群同好吃顿便饭。”说罢便伸出了手。
　　杜奕琛回握：“当然，我的荣幸。”
　　杜奕萌看着这情景，颇有一种汉奸见汉奸的既视感。

　　杜奕萌抱着相机跟在杜奕琛身后走出76号，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哥你最近身边的汉奸可真多。”
　　“你的朋友也很多，我也从来没说过你。”
　　“哥，你这样会被爸爸发现的，他会揍你的。”杜奕萌坐在副驾驶上提醒他：“虽然现在大部分的事都归你管，可是爸爸也不聋不哑，你真摸到他虎须了，你也离被赶出去不远了。”
　　“嘿，小丫头就知道咒我。”杜奕琛戳妹妹脑袋：“若我真做了汉奸，你会怪我吗？”
　　“那我陪你一起做汉奸啊。”杜奕萌嘻嘻笑着：“我想吃荣珍馆的八宝鸡，你今天让我丢了一篇报文，你得请我吃饭！”
　　“好好好，我们家祖宗想吃什么就带你吃什么好不好。”杜奕琛宠溺的看妹妹一眼，掉转车头往荣珍馆开去。

　　第二日，那家经常报道名流圈子的报纸又爆出了新的文章：杜家公子换了新欢，乃是仙乐斯当红歌星。

　　杜奕琛坐在办公室里翻报纸，看到自家老幺的手笔，扶着脑袋啧道：“头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