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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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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奕琛将李正杰糊弄的差不多了,周晏回从外头进来:“审下一个吧。”
李正杰从心底松了口气,忙脚下抹油窜了出去。
杜奕琛坐在椅子里慢条斯理喝茶,看到周晏回进来也不搭理。
“杜先生,您可以回家了,我送您。”周晏回站在门边,绅士的微微伸手做请。
“没想到76号给犯人准备的茶挺不错。”
“如果您喜欢可以带回去一点。”
杜奕琛看了一眼茶杯,心说我就是说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末了又露出一个隐晦的嫌弃眼神,将茶杯推远:“不了,还是留给犯人喝吧。”说罢起身,从容地从周晏回身边经过。
周晏回的车是日本军部专用车,可以在上海畅通无阻,整个76号上下都看到周晏回亲自开车送杜奕琛回去。
周晏回开车,杜奕琛坐副驾驶,一手支在窗口思考。他看了窗外良久,又收回目光,余光瞥到了身边人专注开车的样子。
杜奕琛看过冢田隆治的资料,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无比完美,是个优秀的军官少校,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但是细想下来,发现可疑之处也是这份资料,太过干净完美,日本人不会怀疑,但不代表自己不会怀疑。
这几日,杜奕琛脑中时不时会出现那双墨色的眼,那晚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到自己时的激动,眼中蓦然升起了死灰复燃的情愫,有
不可置信,有兴奋,有疼痛,还有一丝隐忍与......痴缠。
那一眼胶着着无数情意,灼疼了杜奕琛的眼,让他近几日每每想起便会心惊胆战。而这个日本男人,他的眼如一望无底的深海,墨黑深邃。与那晚的病人如出一辙,却冷漠如冰川,丝毫没有任何情意,但杜奕琛发现,他从不会正视自己超过三秒,人的眼睛不会说谎,即便隐藏的再深也会发现真假。
杜奕琛心中开始猜想不可思议的怪诞想法,他甚至开始笃定,这两双眼是出自一人之身。
“请问冢田隆治先生半个月前可曾去过香港?”
“半个月前我在来中国的路上。”
“哦,是这样吗。”杜奕琛靠在车门上侧身过来看着周晏回。
周晏回点点头。
“先生是日本人,为什么会在那么紧急的时刻扑过去救一个中国小孩,当时您的同伴已经被杀,而刺杀者的目标是您。”
杜奕琛的言外之意是你们视我们的生命为蝼蚁,你却在自己性命堪忧的时候返回来救一个不认识的敌国孩子,这似乎不是一个帝国主义军人会做的事情。
周晏回还未开口,杜奕琛便又说了一句:“冢田先生跟我认识的日本人不太一样。”
“杜先生跟我所了解的中国人也不太一样。”周晏回回的滴水不漏,他清楚杜奕琛自百乐门一见之后就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他的身份极其隐秘,不允许暴露,所以他不能有任何差错。
“冢田先生的中文说的真好,就像是母语。”杜奕琛继续试探,虽然他知道可能是徒劳,但还是希望这人能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端倪。
“知己知彼。”周晏回依旧回答的不痛不痒。
杜奕琛觉得再这么你来我往的也问不出什么,因为周晏回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不说破也不回答,乐意跟他兜圈子,杜奕琛觉得很没趣。
“您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让我们将目标转向你嘛。”周晏回忽然开口,一针见血地说出了杜奕琛的意思。
杜奕琛也不反驳,懒懒道:“您不觉得我比我父亲更适合当汉奸吗?”
“我觉得您不像汉奸,倒挺像个中国军人。”周晏回淡淡道。
杜奕琛瞥他一眼,摸出了烟盒:“我要是个军人,您觉得此时您还能开口说话?”
“中国的很多特工都深知潜伏的含义,所以即便您是军人,现在也不是取我性命的时机。”周晏回故意说的很了解中国人般,透着一股虽然跟正常日本人不同,却还是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优越感,想给杜奕琛造成错觉。
“冢田先生真是了解我们中国人呢。”杜奕琛点了支烟放进嘴里。
一路无话。
周晏回将杜奕琛送到他的咖啡馆门口:“我下次是否可以去杜先生的咖啡馆拜会,或者我请您出来喝茶?”
杜奕琛忽然转头来盯着他,然后凑近周晏回,伸手搭在他大腿上,笑道:“我听说冢田先生的性向喜男。”
周晏回心口蓦然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查了我。”
“您自己说的,知己知彼。”杜奕琛继续笑,手却没有从周晏回大腿上拿下来。
冢田隆治好男色在军中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就连冢田宫都没有道破过,杜奕琛是怎么查出来的?周晏回一时之间只想到两种可能,一是他知道自己身份有假,是故意用这一招试探,二是他在激怒冢田隆治,或者是想趁机套出点什么。
周晏回转过脸来看着他,一双墨色眸子深不见底,唇角却扬起笑意:“杜先生这样的,我是真无从下口。”说罢不动声色的将杜奕琛大大咧咧的手从自己腿上拿了下来。
杜奕琛确实是怀疑他的身份,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就是那晚在香港救的人,所以就想剑走偏锋的试探一二,可没想到这人依旧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杜奕琛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真的是认错人了。
车内气氛冷漠得有些尴尬。
杜奕琛打开车门下车:“谢谢冢田先生送我回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有空我请您喝咖啡。”
周晏回看着他进了咖啡馆,才淡淡松了口气。他已经有七分确定这人就是当年的蜂鸟陈聿,可是他却似乎根本不认识自己。
周晏回发动车子,侧头看了眼咖啡馆二楼,却看到英挺的男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摆了摆手。
周晏回微微点头,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陶三拿着一摞东西走进来:“他们没有为难少爷吧?”
杜奕琛盯着楼下的人流摇摇头,他觉得今天的事很奇怪,虽然一目了然那个刺杀者的目标是冢田隆治,只是因为清水次郎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才失手的。可是,杜奕琛打从心里觉得其实那个清水次郎才是目标,定时射击枪什么的都只是幌子,刺杀者根本没打算杀冢田隆治,可是又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自己的猜测罢了。
杜奕琛握着手中的咖啡杯摇头:“他比我想的难搞。”末了又添了一句:“我应该也比他想的难搞。我两都有点轻敌。”
冢田隆治无疑是被冢田宫派来当说客的,既然之前周佛海求合作被杜启逢拒绝,那么作为他的儿子来说,自己似乎更容易被收买。杜启逢是个硬骨头,不会迂回,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哪怕被人举着枪怼脑门上逼着当汉奸,只要他不肯,就算陪上全家性命他都不会点头眨眼。
反观自己,端的好像是副明哲保身的模样,实际却总混达在一群日伪之间,时间久了便给了那些日本人错觉,以为自己就是个亲日派,只是迫于父亲的威严才不敢明着当汉奸。
杜奕琛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的名声败光了,圈子里
最不缺的就是自己的小道八卦,今天在百乐门有了新欢,明天又在仙乐斯捧了个小歌星,后天又是某某酒店颠鸾倒凤......写的那是一个绘声绘色,就好像那些记者当时趴在自己床底下一样。
“少爷下来准备怎么办?”
“就看他冢田隆治怎么出牌了。”杜奕琛转身往外走:“去赌场看看。”
“您这么瞒着老爷干这种事,知道了会被打死的。”陶三默默提醒着,在他看来杜奕琛这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因为杜启逢早就明令禁止家中所有人跟日本人有来往,违令者要被迁出族谱,赶出家门。而杜奕琛此时此刻无疑是在摸自己老子的虎须。
杜奕琛不仅没什么感觉,甚至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竟然生出些兴奋,内心忽然涌起了熟悉又久违的某种情愫,就像是卵石狠击水面的动荡,令自己长久麻木又无所适从的心收拢在一起。
“咳,你不说我不说,迟一会是一会。”杜奕琛安慰陶三,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你先忙去吧。”杜奕琛摆摆手。
陶三闻言退下了。
男人推开直通赌场的暗门。四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杜奕琛就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听说是因为醉酒跑马,马儿受了惊将人给摔了下来。有时候杜奕琛细细去想,发现自己这个花花公子四处留情的形象只是亲人朋友告诉他的样子,他并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出院之后长久的荒芜与寂寥仿若行尸走肉般存活,让他真的变成了个纸醉金迷的富家少爷,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问家国,不管生死。好像只有在偶尔对那些革命者伸出援手时,才能有片刻感受到浑身血液的流淌,才能感觉到自己有心跳,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