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乱世》栗吱酱

5、刺杀

　　清水次郎到沪，由冢田隆治接待。
　　周晏回的脸最近经常被登在报纸的头版上，所以在很多场合他为了不要太过显眼，就只穿简单的西装出没。
　　清水次郎倒不着急周佛海的事，说是好久不见隆治君，想跟他先吃个便饭再谈正事，周晏回乐得他自己往陷阱里跳，领他去了一家上海地道的饭馆接风洗尘。
　　不是饭点时间，店里人很少，周晏回挑了个被屏风围起来的雅间。
　　“我父亲很是想念你，已经念叨你好几天了。”周晏回笑着给他倒茶，用日语跟他交谈。
　　伙计拿了菜谱过来，清水次郎不会中文，示意周晏回点菜。
　　周晏回合上菜谱，说了几道菜，叮嘱道：“师傅，少放一点辣。”
　　“记得以前隆治君的中文也学得不好，没想到短短几年不见，已经可以这么流利了。”清水次郎面上带笑，看着周晏回。
　　周晏回露出一个窘迫的神色，故作尴尬地说：“其实我也看不懂菜谱，只不过上次跟别人来的，他们点菜的时候我在认真听，就记住了几道，后来每次来的时候就只点那几道。”
　　清水次郎乐得大笑，说隆治君还和以前一样爱面子。
　　不管清水次郎抛出什么问题，周晏回都能答得滴水不漏，不管是大学往事还是花边新闻。一来二去，他便不再跟他开玩笑，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我其实一直觉得当年铲除蜂鸟的计划有很多无法解释的漏洞，我一直都觉得他会不会还活着，所以没有放弃调查。”清水次郎将文件递给周晏回：“隆治君可以先看看。”
　　周晏回瞥到他真诚的眼神，便拆开了文件。
　　不得不说清水次郎是一个很聪明，而且思维极其敏感的人，他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工作，分析的有理有据。从1934年蜂鸟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到1936发生事故他从此消失，清水次郎都查的清清楚楚，并且他每一次执行任务时间节点他都有仔细梳理出来。
　　“次郎君还是如此认真，做什么都一丝不苟。”周晏回翻文件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这次真是给我们帮了大忙。”
　　清水次郎笑意更浓，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不要谢的太早，继续看。”
　　周晏回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看那份资料，因为每件事他都记得，甚至记得比这份资料还要清楚。直到他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脸，身边还拍到了一个背影。
　　周晏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杜奕琛一模一样的脸，而身边的背影就是周晏回自己。
　　不过显然，清水次郎只注意到了那张所谓的蜂鸟的照片，而无视了照片上别的人。
　　“听说蜂鸟很神秘，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这是唯一的照片。”
　　“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他？”周晏回反问：“就凭一张没有来源的照片。”
　　“隆治君还是依旧的需要证据说话啊。没错，一张模糊的照片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上海似乎有一个跟他长相极为相似的人，我查过资料，发现他就在上海，所以我迫不及待来查证。”
　　周晏回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的厉害，却还是平静道：“如果查出就是蜂鸟，那就真的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毕竟有些人，即便他死了，也还是会令人闻风丧胆。当年的蜂鸟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这时候伙计开始上菜，清水次郎起身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周晏回将文件收起来放进公文包，起身将西装外套脱下来，许是动作太大，兜里的钢笔忽然掉了出来，掉在了凳子上，被弹进了桌子底下。
　　周晏回哎一声蹲下去捡钢笔。
　　伙计四下一看无人，悄无声息的打开公文包，将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件掉包，只是眨眼间的事，鬼使神差。
　　周晏回捡起钢笔看到菜已上齐，便道了句谢。
　　不多会清水次郎从洗手间回来，看到文件被放进公文包里才坐下吃饭。
　　“这家饭馆很有名，你刚下火车，多吃点。吃完我带你去梅机关。”

　　杜奕琛名下有一处咖啡馆，占居极好的地段，分不同时间段营业，早上九点至下午五点为咖啡时间，晚上七点以后为晚场跳舞时间。捧场的大多是自己的一些朋友和不少回头客。他这两天找人整周佛海和李士群，为了图方便晚上就歇在自己的舞厅里。
　　杜奕萌之前去逛鸟市，挑来挑去最后买了只八哥回来，养了几天没时间喂，就放到杜奕琛这儿来了，杜家千金发了话，杜奕琛每天便把这只八哥当少爷一样供着，还要肩负起教它说话的课程。
　　“八爷八爷。”杜奕琛拿起鸟食指了指八哥。
　　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往旁边挪了挪。
　　“小八小八~”杜奕琛往它面前递了几粒鸟食。
　　八哥抬头看他一眼，转了个身，屁股对着他。
　　“啧，这么傲慢。”
　　正喂着鸟，低头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却看到路对面的饭馆里走出来两个男人。
　　冢田隆治。
　　杜奕琛眯眼，将鸟食放进八哥的食盒里。
　　两人似乎关系很好，出门时那男人他还勾着冢田隆治的肩膀。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
　　勾着冢田隆治的男人顷刻倒地。
　　闹市区枪声骤起，仿若弓弦惊起飞鸟，街上的人们开始抱头鼠窜，生怕被殃及。
　　杀手的目标显然是冢田隆治，因为他并没有在清水次郎倒地时撤离，而是对着冢田隆治的方向继续开枪。
　　杜奕琛看到四散逃跑的人群中有小孩摔倒，没有人去管他的安危，甚至有人从他身上跑过，正在狼狈躲避的冢田隆治在看见后，不加迟疑的朝孩子这边跑来，将其拉进自己怀中，就地一滚，护在了安全的地方。
　　枪声依旧在响。
　　杜奕琛探头扫视一遍四面八方的建筑，确定了射击方位。
　　与此同时，外头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杜奕琛在窗前看热闹的表情一顿，微微转过身来。
　　他轻声拿起了桌上的枪，上膛，缓缓走向门口，伸手迅速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站住！”杜奕琛喝道。
　　那人开窗的手一顿，笑道：“我们下次再见。”
　　说罢便从窗台跳了下去。
　　杜奕琛追至窗口，只看到一个人影迅速消失在人海中。

　　闹市发生枪击案本就容易引起各界民愤和社会动荡，更何况被杀的还是个刚到上海的日军军官，而且杀手的明确来意是这个最近总上报纸的梅机关少校。李士群此时一手敲着桌子，一首扶脑门，瞅着桌子上一把机关枪，头疼得很。
　　七十六号封锁了饭馆以及周围可能窝藏杀手的地方，并将所有人带回来分开问话，包括杜奕琛在内。
　　当时李正杰赶到射击点，发现那里的枪只是个幌子，那是美国新造的一款可以定时射击的枪，只要设定时间，它便能无人控制自己按照时间发射。而它瞄准的方向是冢田隆治的车门。
　　李正杰站在李士群面前：“杀手在混淆视听，他想杀的其实是冢田少校。”
　　“这不明摆着吗。”李士群皱起眉头：“清水次郎来上海的事是机密，咱们之前刚揪了一批76号的内鬼出来，短期他们不会有大动作。也算是冢田少校的命不该绝，躲了一劫。这把枪国内很少见，黑市流动也就几把而已，你就按着这把枪查下去。”
　　“这次能躲过一劫，下次可就不一定了。”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问话的杜奕琛挠了挠头发，等得极其不耐烦：“你们不是还要问话吗？”
　　李正杰看到杜奕琛头就疼，实在是不敢接他的话。
　　李士群着急去开会，一推李正杰：“你去吧。”
　　“杜少爷，过来坐。”李正杰亲自给杜奕琛挪出一把椅子，给他倒了杯水：“例行公事，问完您就可以回去了。”
　　杜奕琛坐到李正杰面前点点头：“开始吧。”
　　“枪击案发生时您在哪里？在干嘛？”
　　“我办公室里，喂鸟。”
　　“您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出没？”
　　“在场的所有人都挺可疑啊。”
　　“射击地点距离您的舞厅很近......如果杀手想从您那儿逃跑？”
　　杜奕琛皱眉，露出一个看傻缺的表情：“我那儿一天人流量那么大，李主任家公子、丁主任家公子、汪主席家沾亲带故的小公子们，还有76号好多年轻人都在我那儿打牌喝咖啡，你说说杀手到底该怎么逃？是你的话，会选这条路线吗？”
　　李正杰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站在外头的冢田宫与周晏回全程听着他两谈话，冢田宫看了杜奕琛良久，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回身对周晏回说：“杜奕琛的父亲是个硬骨头，找他合作一直遭拒。我觉得可以从他的儿子下手，你们之间年龄相仿，你多多接触他，看能否用作己用。假以时日若还是不行，就要找机会除掉了，毕竟这家人都不像省油的灯。”
　　周晏回听出冢田宫深意，点头道：“是。”
　　他的意思就是，把杜奕琛拉进来做汉奸，若他不愿意就一家子都杀了，留着是祸害。
　　冢田宫拍拍周晏回肩膀：“你待会儿亲自送他回去，谈合作，真诚点，你知道怎么办。”说罢便起身去开会。
　　周晏回听着那人继续玩世不恭的声音将李正杰拉着兜圈子，忽然觉得，这人在分散日本人对杜启逢的注意力，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冢田宫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