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乱世》栗吱酱

4、情势

　　杜奕琛一回来就发现今天家里气氛不太对，他母亲的房门紧闭，他二姨娘坐在房间里抹眼泪，不敢出声，他父亲杜启逢的书房门只留一条缝。
　　杜奕琛捉住小妹杜奕萌，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前几天冢田宫不是跑到家里来了吗，被爸爸拒在外头了。听说今早周佛海亲自去了咱们家公司楼下，带着一大群记者，还揽着爸爸合了影。我妈今天在牌桌上还被人偷偷在包里放枪了呢......”
　　杜奕萌正说的有板有眼，忽然书房里便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嘘。”杜奕琛一摸她脑袋：“你最近也别跑的太疯，报社出外勤的工作，能请假就请假。”
　　杜奕萌点点头，可怜兮兮指了指厨房：“李妈炖了汤，你给爸爸端点上去吧，我不敢去......”
　　“好，我知道了，你去陪二姨娘吧。”
　　“嗯。”杜奕萌看了眼书房，这才安心的去敲自己母亲的门。
　　杜奕琛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
　　罗叔将书房门打开，放杜奕琛进来。
　　杜启逢的实木书桌上一团乱，地上扔了把枪，老爷子此时正在按自己的鼻梁，看到杜奕琛进来，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李妈炖了汤，挺清淡的，您喝点消消气。”杜奕琛将汤碗放在杜启逢桌子上。
　　杜启逢冷笑：“周佛海那龟孙子真是给脸了，不见他竟然领着一群记者来拍照，明天一上报纸，老子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的老脸往哪搁？！还给女人包里放枪，他什么意思啊？明着给我说是合作，他娘的暗里竟然威胁女人！妈个巴子的！”
　　汪伪的这种变相拉拢其实已经在上海持续了两年之久。1937年战争爆发，国内上下一片残垣。但是军统与中统却有大量特工潜藏在上海，暗杀了无数汉奸和日本人，给日方带来了很大的隐患，某一时间段他们无法正常工作生活，被一味的追着打。
　　这种情况下土肥原贤二有些慌了，情急之下就想着创建一个和军统、中统一样的特务机构，是专门针对中国特工的机构，里头也只收纳中国人，说白了就是他让中国人当汉奸，给他们当爪牙，杀中国人自己。
　　可谁适合当这个机构的汉奸头子呢？
　　就在这时，汪精卫叛国一事轰动，军统戴笠派出十九个特工前去暗杀他都没能成功，这件事让日本人感觉到了汪精卫极其重要。1939年5月汪精卫被日本人护送至上海组建了伪政权，周佛海任主任委员，丁默村任副主任委员，李士群任秘书长。从而建立了汪伪特工总部，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七十六号，通俗来说就是汉奸所，丁默村为七十六号主任，李士群为副主任。
　　由于人手不够，周佛海便带着手下一群汉奸走狗开始打着“新政府”得旗子拉拢各界有名人士，商人、军人、政府人员、军统特工、□□人士......只要是他们能够得到的地方。他更是背地里默许了手下两个汉奸头子李士群和丁默村，只要是瞅上的人，软硬皆施都要拉进七十六号来为他们所用。可那么多爱国人士怎肯屈就？不愿意合作的便被76号划进黑名单里，统一暗杀。
　　周佛海已经拉拢杜启逢有半年之久，不惜用如此低级的手段来以此威胁，看来也是对杜家存了心思。
　　“爸，你是怎么想的？”
　　杜奕琛其实很了解，他父亲是土匪出身，亏得读了些书再加上有勇有谋才能在上海立住脚的，虽曾经也是流氓打手，但好歹知道国的含义。但若有一天被汪精卫之流逼得急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过完年就把家里这群女人送到法国你哥那儿去。”杜启逢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也跟着去吧。”
　　杜奕琛笑了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枪：“爸，你知道多少人在暗处牺牲吗。”
　　杜启逢看他一眼，敲了敲桌子：“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别被发现了。”
　　杜奕琛走出父亲书房，招手让陶三过来，将枪扔给他。
　　“周佛海最近的行程你给我查查。”杜奕琛边走边说，忽然又想起什么：“再帮我查查冢田隆治。”
　　“是。”

　　这天下午，周晏回抱了一摞文件去冢田宫的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进来报告，说是周佛海求见。
　　周晏回站在冢田宫身后，看到周佛海腆着肚子，一只手将手帕捂在脸上走进来，满面愁容。
　　周晏回轻咳一声：“周先生怎如此狼狈。”
　　冢田宫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才道：“周先生是怎么了？”
　　周佛海挤眉弄眼半天，才叹气道：“哎呀，没脸告知。”
　　前天晚上，周佛海在华懋饭店举行了一场酒会，那晚就歇在那儿了。可是到了后半夜却忽觉自己被什么蜇了屁股，开灯掀开被子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床单底下被塞了很多蝎子蟑螂和□□，枕头上放了一只血肉模糊的东西，杯子里放了根手指。吓得这位周先生愣是光着屁股跑出了饭店，还被路过的小报记者给拍到了。最后更是花了重金买回了照片，屁股肿了好几天，还不好意思去大医院治疗。今天接了冢田宫的电话，才慢悠悠从床上爬了起来。
　　周晏回憋着自己的笑意，还得故作关心的上前询问两句：“那周先生可曾查出来是谁？”
　　周佛海一听这个就更是摇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还真查不出来是谁。
　　“周先生为我们做出的牺牲，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冢田宫安慰道，扶了一把周佛海，让他坐在沙发上。
　　“三个月前我电邀竹机关的清水次郎先生来上海，他前几日回电我手中有一份重要情报，会带来一并交付给冢田先生。”周佛海捂着半边脸，翘着半边屁股，说一句话似乎都会牵扯到伤口。
　　“隆治，你到时候去接次郎君，我记得他是你的大学同学。”
　　周晏回心里一惊，面上却无波澜：“是。”
　　“次郎君有说带来什么好消息吗？”冢田宫将茶水推到周佛海面前。
　　“确实是好消息，听说他查出来一些关于军统蜂鸟的消息。”
　　冢田宫面色微变：“蜂鸟不是在几年前就死了吗？”
　　“清水先生说尚在调查中，几年前的那场爆炸牵扯人太多，如果详细调查起来，不免会被人钻了空子。我想他应该是查出来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好，那就静待次郎君。如果蜂鸟活着，就一定要杀。”
　　周晏回查找文件的手一顿。
　　蜂鸟还活着。
　　陈聿。杜奕琛。
　　会是他吗？
　　记忆中的人在脑海的剪影里微微笑了，然后漫天的大火便把什么都吞噬了。

　　杜奕琛感觉自己又被跟踪了，他已经被人跟踪了半年之久，却总是逮不住身后那个影子，想要回身抓他的时候那人便消失了。
　　杜奕琛猛地转身，人潮攒动，没有可疑的身影。
　　“欸奕琛！”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几个年轻公子哥正杵在车前跟杜奕琛打招呼。
　　杜奕琛再瞥一眼身后，然后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怎么在这儿啊？”
　　“今晚荣珍馆装修新开张，我们寻思着去尝尝，一起吗？”
　　杜奕琛一想今晚没事：“那就一起呗，我也想尝尝换了个厨师之后的菜色如何。”
　　他们勾肩搭背的上车离开。
　　路对面巨大的咖啡牌后走出来个女子，盯着那辆崭新的车从视野中消失。

　　周晏回从来只主动联系自己的下线，而下线无法联系上他。这一晚他在发报室监听，用日军的最新设备发报给自己的下线，因为梅机关里都是日本人，他们的波段不会被任何发报机所监听，只要发完抹掉自己的痕迹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清水次郎访沪。击杀冢田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