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乱世》栗吱酱

3、碰面

　　百乐门歌舞厅，奢靡浮华的风月场。
　　西洋乐器合奏而成的爵士曲调，透着轻快与灵动。当红歌女穿着华丽的演出服随着节拍在舞台上扭动、旋转，唱一曲当红的【玫瑰啊玫瑰】，声音不腻不酥，却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袅袅余音，宛若黄莺出谷。
　　男人坐在二楼的卡座往下看——这个视角可以将舞池与门口的情景尽收眼底。
　　“小杜爷，侬今朝有心事嘛？”
　　身旁舞女歌女小明星坐了一圈，倒没人知道这位小杜爷今天是怎么了，来了不说话就算了，也不跳舞不喝酒，没趣的紧。
　　杜奕琛掸了掸烟灰，笑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一指舞台上唱歌的姑娘：“她肯定要红。”
　　身旁歌女轻捶他肩膀：“我不依，原来您是瞧上我们莺莺了，那你把我们几个置于何地啊？”说着细腰一扭，就打算起身。
　　“哟，这名字都起的这么酥软。”杜奕琛伸手一揽姑娘细腰，拉近怀里，刮了刮她鼻子：“跟你开个玩笑啦。”
　　这厢杜奕琛正顾着哄姑娘开心呢，那厢楼下大门口便进来了一队穿着日军军装的人，后头跟着一组七十六号行动总队的人。
　　领头的男人没摘帽子，只是将腰间军刀和枪放进了门口的保安人员手里，这才整了整衣服，踏进了大厅。
　　杜奕琛瞥一眼那人，是生面孔。
　　“小梦啊。”杜奕琛搂着怀里的柔软，伸手一指周晏回的方向：“我这才出去了几天，日本人就又调兵遣将了？”
　　小梦拨了拨鬓角碎发，看了看周晏回的方向，这才伏在杜奕琛耳畔轻声说道：“这个可不是一般人，听说是梅机关冢田宫将军的儿子，叫冢田隆治。”说完又看了眼旁边无人注意才又补充道：“听说他刚来就清洗了一批重庆分子，这两日晚上总有枪声，还抓了不少G党......”
　　杜奕琛摸了摸姑娘的头发：“小姑娘家家，知道的那么清楚干嘛，糊涂点对你好。”
　　小梦嗔了杜奕琛一眼，心说不是您自己问的嘛。
　　“冢—田—隆—治”杜奕琛笑着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念出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太旺，太冒进，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想。
　　从暗杀真正的冢田隆治到周晏回假扮此人混入梅机关以来，一切正常。
　　只不过当时回国仓促，交接任务时也出现了差错，以至于他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冢田隆治本人，只能硬着头皮上，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要斟酌良久才能说出。好在冢田宫好几年不见儿子，连参军这种大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并没有怀疑他的性格是否与真正的冢田隆治有偏差。再加上梅机关的其他日本人也都是头一次见到他，对他的能力赞不绝口，就更不要说会被怀疑了。
　　今晚忽至百乐门，是因为昨天截获电报，说今晚会有人在此交接，迎来军统上海站情报人员——黄鹂。
　　“不准打草惊蛇，不要草木皆兵。”周晏回对身后众人开口，然后缓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就像他只是来听歌跳舞的。
　　周晏回懒懒的靠进沙发里，摘掉了手上的皮质手套，一双墨色的眼却没有放过这个大厅里任何一个在移动的人。虽说国共合作这个规矩之前已经被破坏，但却依旧是很多人心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周晏回带着梅机关和七十六号的人大张旗鼓的来此，就是想传递给接头人一个讯息：你们即将暴露，近期不适合碰头。他希望接头的人能发现这个信号。
　　七十六号给周晏回身边放了个最近声头正旺的小汉奸，此人名叫李正杰，长的贼眉鼠眼，好色，好赌，还心狠手辣。听说他近日来坏事做尽，顶着跟特务委员会的大汉奸头子李士群有些远亲关系，在行动总队是横着走的。
　　当时李士群将此人派到自己身边，义正言辞的说，少校刚来中国肯定很多地方不习惯，把正杰带在身边，他自小长在上海，很多地方都熟悉，这是周佛海先生亲自批准的，怕怠慢了少校。
　　周晏回只冷漠回答谢谢二字，然后接收这份“美意”。
　　李正杰此时扯了扯自己领口，环视四周一圈，低声问周晏回：“您说这人能来吗？”
　　周晏回端起杯子晃了晃：“耐心。”
　　李正杰打从心里不喜欢这个初来乍到的日本人，仪表端庄，谈吐得体，有时候会透出一丝冷冷的肃杀之气，却总被隐藏的很好，而且听人说他中文说的很是标准，但对着他们的人永远都是言简意赅。李正杰没上过学，可看到周晏回的时候总想到四个字——衣冠禽兽。每次看着周晏回瞧不上自己的样子，李正杰就只能在内心腹诽：我们是你们的狗腿子，你们比我们高尚多少啊？不都他娘干的是杀人放火的事吗！
　　杜奕琛此时坐在楼上就像在看杂耍，看到李正杰一脸汉奸样就乐：“怎么又是这瘪三？”
　　此时身旁舞女歌女已散去，就剩下个陶三。
　　杜奕琛再次点了根烟：“不是让你找人把这货做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杜奕琛看陶三，陶三回看他：“少爷，这货最近风头太盛，不能做。”
　　“做了栽赃给那些特工呗，反正他们整天在上海滩跑，也逮不住。做了也算为民除害了。”杜奕琛将烟咬进嘴里，烟盒往桌子上一扔：“看到他我就反胃。”
　　“少爷，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几天，他最近风头正盛肯定迟早要被做掉的，你何必脏了自己的手。”陶三特别认真的对着杜奕琛说。
　　就在此时，场中节奏一变，灯光暗了下去，只留一束柔光打在舞台中央的新晋小歌星秦莺莺身上。女子长的倒不美艳，却带着一股娇憨的独特气质，穿满身亮片的银色裙子，盘时下流行的卷发，黑色面纱遮住一双伶俐的杏眼，配上一副脆生生的好嗓子颇有一种朦胧的美，令人神往。
　　“哎呀，我就跟你说她得火。”杜奕琛趴在栏杆上对陶三说。
　　周晏回多看了秦莺莺几眼，脑中却忽然闪过了几日前被截获的电文内容：
　　玫瑰歌声，黄鹂飞近，闻花香，听鸟鸣
　　——黄鹂
　　日本人确是不懂中国人的内涵与抒情，乍一看就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更别说七十六号那些没念过几天书的小喽啰能看懂，当即就把上海滩叫玫瑰的人都搜了个遍，有几人还列入了重点怀疑的对象。可若是仔细一想，玫瑰歌声，不就说的是台上这位今晚唱了首【玫瑰啊玫瑰】的秦莺莺小姐吗，周晏回来之前看过她每晚的排曲，这首歌她很少唱。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待会人群中应该就会有一个醉酒的“不速之客”站起来嚷嚷着让秦莺莺换首歌唱，说不定还会点评一番她的声音云云。
　　周晏回紧盯着人群中，忽然站了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迎面直直撞上了一个端着托盘而来的侍者——托盘上满满当当放了七八杯酒。
　　此时这首歌本就是抒情的风格，场中静了不少，却忽然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掀起了人群中不小的骚动。
　　众人都回头看过来，便看到年轻的侍者正对着军装男人不住的低头道歉。
　　李正杰暗骂一声就冲过来，提溜着侍者的衣领抬手就打算揍人。周晏回没动，下一秒，李正杰的手便被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截住了，李正杰反应过来就想拔腰间的枪，却被周晏回制止。
　　笃笃。
　　楼梯传来声响。周晏回抬起头来。
　　是他。
　　李正杰看到此人下来脑中轰得一声，他觉得自己此时满身旧伤都疼了。
　　穿着时下公子小开都喜爱的皮质飞行夹克，短靴，脖间一条骚包小领巾，笑嘻嘻的从二楼走了下来，可不是上海滩出了名的小流氓吗！是让七十六号一群打手恨的牙痒痒却不能动的人，见了面还得狗腿的腆着脸上去打一声招呼：小杜爷好。他爹更是上海滩有头有脸排的上号的人物，土匪出身，做军火买卖，日本人顾忌着人家的地位和势力便明里暗里礼让三分。所以一般情况下，七十六号的人见了杜奕琛都会躲着走，毕竟这少爷太阴了，总背地里整他们，搬不到台面上，他们便只能愿打愿挨。
　　“怎么的，小李子你又手痒了是吧？”杜奕琛笑着问。
　　李正杰今天看到主子在背后撑腰，硬气了不少：“他弄脏了我们少校的衣服，还不表示一下，我替我们少校收拾他，免得我们少校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杜奕琛仿佛这会儿才注意到周晏回，仔细打量一番，才懒懒的伸出手：“闻名不如见面。”
　　陶三心说，少爷喂，您不是昨天才回来吗？
　　周晏回没有伸手，只是凉凉的瞥一眼杜奕琛，却是看着李正杰开的口：“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
　　杜奕琛示意陶三放手，陶三瞪了一眼李正杰，撒开了手。
　　“你初来乍到一定不清楚，你家老子亲口下的指令，百乐门中禁止闹事，若谁闹了事打了人，就算是你们日本人，也要处置哦。”
　　此时一众七十六号和梅机关的人都围在他们身旁，周晏回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搜寻到了疑似黄鹂的身影——正准备趁着人流离开。
　　周晏回几不可闻的勾起唇角，开口道：“谢谢您的提醒。”
　　这人真会顺杆爬，杜奕琛想。
　　咦，他怎么觉得这人的眼睛好像在哪见过，有些眼熟。
　　这算是让双方都不要太难看吗？陶三有些意外的看一眼英俊笔挺的男人，结果便一直盯着人家看。
　　“再会。”
　　周晏回转身就走，李正杰忙跟着主子退了出去。

　　“他是谁？”周晏回上车之前问了一句。
　　李正杰有些懵，反应过来之后忙说：“啊，他叫杜奕琛，是个小流氓头子。冢田将军前两日刚刚拜访了他的父亲，那杜老头也是个不懂将军苦心的人啊......”说着看了一眼周晏回的脸色，没看出什么生气的表情，便又补了一句：“把您父亲给拒之门外了。”
　　杜—奕—琛
　　周晏回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如果真是你，那么这大概就是你当时无法开口告诉我的秘密吧。

　　待人群散了，杜奕琛觉得有些无聊，便跟姑娘们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家，却看到陶三还一脸茫然的样子，似乎在很努力的回忆什么。
　　“怎么？”杜奕琛拢了拢外套。
　　陶三一向对人脸的记忆力极快，再三确定内心的想法后才开口道：“少爷，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咱们那晚......”
　　“嘘，三儿。”杜奕琛示意他噤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陶三继续茫然的看过来。
　　“反正总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