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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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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疼药的劲儿缓缓流失,周晏回在清晨被伤口疼醒。
身下触感柔软,屋外的嘈杂声早已散去,只有一盏暖暖的壁灯亮着,似乎在告诉自己还尚在人世间。
床单是换过的,屋内还残存一丝消毒水的味道,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瓶,有些刺眼。周晏回坐起来看了眼时间,不得不说昏睡的这段时间刚好补足了自己失血过多的精神恍惚。他穿好衣服,将小白瓶揣进口袋,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开门消失。
如果自己昨夜没有看错,那个医生,确实是早已死亡的那个人——原来他还活着。
早上八点,火车站门口停了一辆福特,帘子拉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杜奕琛坐在后座玩手中的烟盒。
“少爷,咱们的人来了。”陶三转过头来。
“嗯,你去跟他们打声招呼,把人送上火车。”杜奕琛将烟盒扔在一边:“沿途都打招呼了吧?”
“放心吧少爷。”陶三说完便开门下车。
陶三刚下车,杜奕琛便看到街角走过一个挺拔的身影,帽沿压低,戴着皮质手套将自己藏在人群里。
真巧。
杜奕琛想着,拉上了帘子。
“少爷?”
“嗯,三儿待会自己回来,你先送我回酒店。”
“是。”
南京。
这是最黑暗的时候,这是最无力的时候,这是落水人挣扎的最激烈的时候,可这依旧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时候。
一年前,南京沦陷的时候周晏回在苏联,上级没有任何消息传达给他,就连自己的父亲也不再拍电报给他。他在苏联的隆冬里,在火炉旁一连坐了好几天,却依旧暖不热自己冰凉的手和一颗仿佛死了的心。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他是组织里身份掩藏最深的特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动。即使他恨不得立刻冲出门去,掀翻看守他的人,身份证件不在手中,他可以想尽任何办法回国,哪怕是越境。可是,他的身份会暴露,说不定刚回国便会遭到击杀,不仅见不到父亲,连自己的国家都无法去救。
这满心热忱,如何挥洒?
而自己,已经静默太久太久了。
男人对着镜子不紧不慢地刮胡子,他用崭新的透着寒光的刀,一下一下的将自己隐藏在胡子下的真面目露出来。不修边幅的人顷刻间仿若脱胎换骨,镜中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衣冠楚楚、长身玉立。
“好久没看见你这副样子了,有些不敢相信。”有人在背后摊手唏嘘。
男人低头看表:“时间到了,执行任务。”
“真无趣,走吧。”
周晏回悄无声息的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此次来南京的任务是:暗杀冢田隆治。启动白隼。
冢田隆治是上海驻军将军冢田宫的儿子,刚从日本到达南京。周晏回跟踪了他三个晚上,发现他其中两个晚上都要去一个日本人开的妓院里寻欢作乐——找的都是男的。
一辆插着日本旗的老爷车从街角拐过,冲着周晏回的方向缓缓驶来。男人在巷子里的昏暗路灯下瞥了眼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冲着对面的搭档微微比划了手势。然后将开封的酒浇在自己肩膀袖口处,扯开领带,拨乱头发,拎着个酒瓶子就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巷子。
他们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五分钟过后下一队巡逻兵将行至此处。
冢田隆治今天出来没带保镖,只带了个司机。一方面他是陆军军校毕业,一方面南京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冒险在这儿刺杀他。更何况,他要去上海的路线发出了三份都是假消息,各方特工们应该目前为止也无法分清哪个是真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刚踏入中国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街边忽然冲出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似乎是没注意到行驶的车子,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了路中间,吓得小司机猛打方向盘,踩了急刹车。
冢田隆治眯了眯眼,开口道:“继续走。”
车子尚未发动,男人便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面容隐在帽沿下,看的不真切。他伸手敲了敲车窗,似乎很难受。
“这位先生好像是喝醉了,要不我下去看看。”小司机开口说道,准备开门下去。
“直接撞开。”冢田隆治冷冷开口。
“现在南京城中这么晚还在外头的就只有咱们的人了,长官还是看看为好,别伤了人惹了误会,毕竟您现在的身份属于秘密。”小司机提醒着已经打开了门。
“算了,我下去看看,你发动车子。”
冢田隆治开门下车,虽然面上不悦,却还是扶了把周晏回,用日语询问:“先生,您喝多了吧?”
周晏回就势撞进了冢田隆治怀里,用标准的日语回道:“没醉,咱们继续喝!”
冢田隆治一听是日本人,便放了心,伸手将人一揽:“先生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送您回家吧。”
“呵,我跟先生住在一起。”周晏回微微一笑,叼着领口刀片猛地一划。
杀气!
察觉异样时已然来不及了,冢田隆治感觉脖子一凉,猛地推开了周晏回。他捂着飙血的脖颈动脉,惊恐的看清了刺杀自己的人——他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冢田隆治不可置信的跪倒在地上,指着他半天只吐出来一个字:“你......”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动作极快,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枪。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让这个人的计划成功!
周晏回一把按住他的手,一手捂住他的嘴,冢田隆治不停的扭动身体,奈何血越流越多,不多会儿便抽搐着没了气。
一直静默在车里的小司机打开车门走下来,冲着周晏回微微点头。然后抽出怀中小刀,蹲下一刀扎进了车胎里。
周晏回将人拖去巷子里,探了探鼻息,已经死透了。动手扒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取出口袋里的匕首,对着冢田隆治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起刀乱划。
王谦铭尾随进巷子,将一身新的衣服塞进周晏回怀里。
“快换衣服,来不及了,这儿交给我处理。”
周晏回将衣服套上:“即刻起,你们所有人退出南京城,保持静默。”
王谦铭处理尸体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周晏回整了整衣服,将自己贴身的钢笔交给王谦铭:“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这玩意儿找地方埋了,或者你自己留个念想。”
“晏回......”
周晏回摆摆手,走出昏暗的巷子,本就高挑的身影被灯光拉长。他曾看过数不清的先辈前赴后继的往前,即便知道那是地狱,即便知道起手无回,却依然愿意在那深渊之上奔跑,用自己的血肉去铸造更稳固的信仰,去相信黎明会穿破黑暗普照大地。
太阳总会升起。我们总会等到胜利的那天。
而周晏回,在经历了无数生死离别之后,早已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信仰,他笃定的踏上先辈们的荆棘之路,不回头,只往前。
可是心里最最柔软的地方偶尔会回荡起一个人清凌凌的声音:“晏回,我们一起。”
王谦铭望着周晏回远去的背影,握紧手中的钢笔,在昏黄的路灯下站直了,忽然举手,对着周晏回离开的背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周晏回刚走出巷子,远远地便有巡逻队走了过来。
小司机还蹲在车轮边愁眉苦脸,周晏回踱至车前,蹲下捏了捏车胎。
“干得不错。”周晏回轻声说。
巡逻队一看是挂着日本旗的车,忙上来询问情况。
“应该是车胎漏气了。”周晏回站起来,拿出证件递给他们,有些抱歉的看一眼巡逻队。
“没关系,我们派车送您回去。”巡逻队长看过证件,恭敬地哈腰行礼。
“好的。”周晏回瞥一眼司机,然后拢了拢衣服站在街边等车。
身后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晃一晃的要灭不灭。
第二日一早警局就接了个案子,河堤发现了一具无脸男尸,全身赤裸,一刀割喉,全身伤口众多——似乎是被折磨致死的。
局长找人出去听风声,也没听说哪丢了太君,哪丢了长官的,手下人也都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开口......局长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这一定是犯了什么军规,被偷偷处死的,既然上头没人来他这儿打招呼,他又何必死乞白赖的去禀报呢,白白给自己惹一身臊还落不着好。
想到这儿,局长手一挥。
“档案里就写无人认领,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长官一开口,手下人立刻动作麻溜的找了个经常抛尸体的乱葬岗,将人往犄角旮旯一扔,档案上写寥寥四个大字:无人认领。
这一夜,有人发报:白隼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