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乱世》栗吱酱

1、再见

　　激烈的枪声在码头响起，撕破夜空，恐怖瘆人。
　　胡同里，阴暗的路灯下飞速闪过鬼魅般的黑影。
　　几声低沉的鸟叫声穿过低矮的院墙，带着节奏般传进了紧闭的大门里。墙外的鸟叫声未停，院墙内的大门从里头打开，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墙外的鸟又鸣一声，大门吱呀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侧身让来人进门，然后谨慎的看一眼冗长漆黑的胡同，发现没有异样才放心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不久，远处便响起了巡逻队的车声。
　　“今晚行动的人一死两伤。我需要你的帮助，救治他们并且转移。”周晏回摘下帽子，露出深邃的墨色双眼：“我记得你说过，有特勤人员。”若不是事情极其棘手，有时刻暴露自己的危险，周晏回是万万不会来找刘成的。
　　凑近了刘成才闻到男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他穿的暗色衣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哪里受伤了，仔细打量才发现他的右手在滴血，面色苍白了些，却根本瞧不出一丝端倪——这是刘成第二次跟这个男人近距离对话，第一次是他从德返港时的碰头。
　　那日是在清晨的公园湖畔，刘成按照时间到达，坐在长椅上看报纸。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身边，帽沿低压，将手中的一份杂志放在长椅中间。
　　“请问先生现在几点了？”
　　周晏回露出腕表看一眼：“真不巧，我的表坏了。看这天，应该是八点一刻吧。”
　　他露出的半边脸被胡子遮住了一半，看着像四五十岁的人，声音却沉稳而年轻，刘成不清楚他在组织里是什么身份。只是自己的上线在几天前传来消息：三天后，贵客将至。
　　“是有，不算是特勤，只是帮过几次忙。就是不知道此时他人在不在香港，我去碰碰运气，如果人不在，咱们得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不出一个小时日本人肯定就要封锁各大渡口和机场了。”刘成穿好衣服，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医疗盒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身拎了个布袋就要出门：“你把两个伤员藏在哪了？”
　　“妓院。”
　　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刘成来不及细问便开门急急往外走去。

　　舞厅里依旧不变的纸醉金迷，歌女的声音婉转酥骨，辗转散布在每一个角落里，让人忘了此时此刻外面正是水深火热的战火交加。
　　角落卡座间小开打扮的男人忽然乐颠颠的将牌一扬，摊手道：“爷又赢了，给钱给钱！”
　　杜奕琛掸了掸烟灰，笑道：“今晚你手气不错啊。”
　　“那是！昨天输的裤腰带都抵了，今儿还不让我快快活活赢回来！”
　　陶三急步走进来，环视一圈打牌的公子哥，然后伏在杜奕琛耳畔小声道：“少爷，外头有人找。”
　　杜奕琛看一眼陶三，后者微微点头。
　　杜奕琛将烟头灭掉：“不打了。”回身摸了摸身旁陪酒姑娘的头：“你来陪几位爷打，好好伺候着。三儿，把姑娘今晚舞票全买下吧。”陶三点头，杜奕琛拿了外套就准备走。
　　“欸怎么不打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哥几个还没抽你血呢！”有人嘴上不依，手下却没闲着去摸牌。
　　“就是啊！不尽兴！”有人附和道。
　　“明天我请你们吃饭，到时候咱们继续，现在真有事。”杜奕琛不多作解释，说罢就披了外套大步流星的走出舞厅。
　　舞厅外车水马龙，彩灯闪烁，没有人注意门口站着的挺拔男人。
　　“人在哪？”
　　“车上。”
　　“什么事？”
　　“两个伤员，必须马上转移。”陶三言简意赅。
　　刚一上车，就见刘成急得满头大汗，看到杜奕琛上来便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
　　“杜先生，幸好你在香港啊！”刘成抹了把脸：“要不是事出突然我是绝对不会来麻烦你的。”
　　“我知道，地方在哪？三儿开车。”杜奕琛每次来香港，他家老子总会嘱咐他一句，如果刘成找他帮忙，务必施以援手。他能猜出刘成是哪一路的，不然他家老头也不会独独叮嘱，所以便没去查过此人的身份。倒是帮过他两次，一次是运药，一次是救人。

　　藏哪不好，藏到妓院。
　　杜奕琛从车上下来，不觉皱起了眉。
　　可事实证明，这妓院确是个不错的地方——它表面是个德国人开的妓院，实际却是个临时救助站。
　　欧式的装修，无不透着奢华与沉重繁琐的巴洛克风格。
　　日语，德语，甚至是汉语都夹杂其中，伴着衣香鬓影，沉醉了一个又一个的风流鬼。
　　杜奕琛不耐的推开一个举着酒杯摔向自己的日本人。
　　年纪大点的女人将他们领着穿过层层隔间，打开最里头的一扇门。
　　杜奕琛将陶三留在门外，自己进了屋内。
　　刚关上门，忽觉异样——杀气。
　　还未来得及出手，腰间已经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杜奕琛举起手中的小盒子：“自己人。”
　　刘成端了个托盘进来，一瞅这架势，忙开口：“这是我请来的医生。”
　　周晏回这才放下枪，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杜奕琛瞥一眼男人苍白的脸：“你伤的也挺重。”
　　床上躺了两个伤员，一个身中两枪，好在都避过了要害。另一个就不太幸运，一枪正中腿部动脉不说，还骨骼撕裂，有些棘手。
　　杜奕琛放下箱子查看两人伤势，打开盒子找出医疗工具，开始处理伤口。
　　“你把这药给他吃一颗，能止疼。”杜奕琛瞅一眼刘成，再低头看一眼盒子里的一个白瓶子：“我待会给他包扎。”
　　周晏回这才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眼杜奕琛。
　　杜奕琛正快速的消毒，下刀，取出子弹。他手中动作极快，却依然一丝不苟，就像他手下此刻并不是个血流不止的伤员，而是一本写的不错的书。他垂着眉眼，侧脸的线条一路流畅至下颌线，健康的肤色从挽起的袖子里露出，皮鞋锃亮，腿长且直。
　　他忽然转过头来，与周晏回打了个照面，示意刘成帮他拿东西：“再端一盆清水。”
　　那张脸，穿越长久的时光，将回忆的碎片重新拼合，与记忆中的人严丝缝合的粘在一起。
　　英挺，漂亮，锋芒毕露。
　　那是......
　　男人墨色的瞳孔猛地放大，顾不上被血浸湿的袖子，踉跄着站了起来，几乎是扑着栽倒在杜奕琛身后。
　　伤口着地，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房内动静有些大，陶三疑惑的侧了侧头，再一回首便发现从身边经过的男人女人都暧昧的瞅着他身后的门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陶三英语不好，倒也能听懂几句，其中一句便是：“激烈的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房中，刘成扶起周晏回，不等人开口便一肘子下去直接打晕，怕他再招什么幺蛾子出来。
　　杜奕琛已经包扎好了伤员，回身徒手撕开了周晏回材质上等的衬衣袖子，看的刘成有些肉痛。
　　“回头我赔他。”杜奕琛瞥一眼男人不修边幅的俊脸，皱起了眉。他的伤口很深，血依旧淌着，受这么重的伤竟然没吭声，杜奕琛心道这可真不像一般人，他摸出那人手中有长年用枪的老茧，只要皮肤裸露的地方都有旧伤。手表是巴黎新款，西装马甲，裤子，皮鞋，甚至是领带和袖扣，都是外国货。这些精致的东西与他脸上的胡子拉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他的袖子里有把袖剑，领带里藏了把刀片，腰间两把勃朗宁，小腿肚上绑了一把德国货——这可不像是没钱的G党的手笔。杜奕琛眯了眯眼，收回自己心中的疑问，快速给他缠上纱布。
　　“三儿。”
　　门打开，青年人闪身进来：“爷。”
　　“把人叫进来，把床上那两哥们儿抬走，去火车站。让咱们的人把他两安全送到目的地，沿途多注意点，保护好他们，你知道怎么做。”杜奕琛收拾着地上血迹，头都没抬。
　　“他呢？”陶三点头，忽一指周晏回。
　　“他说把他放在这儿就行。”刘成开口道。
　　“好。”杜奕琛转身跟刘成握手：“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如果下次有急事，你直接去梦港赌场找一个叫卢川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
　　“谢谢杜先生！”刘成感激道。
　　杜奕琛笑了笑，接过陶三递过来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昏睡的男人，开门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