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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一 山水】06 我摇摇头说 ...

  •   枕壶原本要了两间房,他一间,我和嫩嫩一间。可我晚上抱着他哭过了,硬要同他睡,又舍不得放嫩嫩一个人睡,最终三个人挤了一张床。
      我让嫩嫩靠着墙,自己睡在中间,枕壶快被我们挤到床沿了,只好侧着身。
      我嘻嘻笑着摸他脸,道:“你当真不同庄致致成亲?”
      枕壶叹气道:“你不过是趴在树上听了只言片语就妄下定论,我还没骂你,你倒得理不饶人了?”
      我侧过身子同他面对面躺着,傻笑道:“那你骂我吧。”
      枕壶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我脸颊,正经道:“那好,我问你,今晨赌场里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就成了那赵公子的人了?”
      我心虚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嫩□□声奶气地告状:“小姨胡闹!她把自己当赌注给输掉了呢!”
      我偷偷掐了掐他肉乎乎的小胖脸。
      枕壶在我背后若有所思道:“哦?”
      我咬牙,决定先发制人:“我和嫩嫩都快没饭吃了,身上一点值钱的都没有。我不卖了自己,还能卖了嫩嫩吗?还不是赖你,若不是你和庄致致,我哪里会沦落到那样的境地去?你也别管我了,你回去跟庄致致成亲好了。”
      枕壶从背后抱住我,恼火道:“怎么又扯上庄致致?我说我不会与她成亲,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我可骗过你不曾?”顺手扯下我的发绳,恨恨道:“身上一点值钱的都没有?这是什么?醒骨绸的发绳,卖了你把那座赌场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若非枕壶提醒,我都要忘了自己还束着这根发绳。争执中露这样的怯是万万不能的,我便梗着脖子道:“这是兰图师兄送给我的及笄礼,怎么能卖呢?”兰图师兄就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话一说完,我悄悄别过脑袋看枕壶神情,只见他面沉如水,窗外大树黑黢黢的影子遮了他的眼睛,只觉眸色更深了。我怕他真生气,嘴巴飞快地一撇,伏着枕头装起哭来。
      我嘤嘤嘤假哭了好一会,正忧心枕壶不吃这套,便觉他在我身后慢慢地、温柔地摸起我的头发来。这下我哭得更来劲了,枕壶凑到我耳边轻笑着说:“好了,别装了,你是真哭还是假哭,别人不晓得,我还能不晓得?”这话可下了我的面子,一听我倒真伤了心,眼泪委委屈屈流了下来,枕壶把我掰过身抱住,将下巴搁在我脑袋上,宽慰我道:“阿昙,别哭了,明早我给你梳头发。”
      我吸了吸鼻子,说:“你没有师姐梳得好看。”
      枕壶笑了。我脑袋被他下巴硌得怪痒的,从他怀里挣出来,他笑眯眯道:“论梳头发,我自然比不上师姐。考虑到现下情况特殊,还请优华小姐将就一下。”
      我勉为其难地哼哼两声,当作应允了。
      嫩嫩竖着耳朵听我俩好不容易达成了一致,胖乎乎的小身子便滚进我怀里,和我咬耳朵道:“小姨真卑鄙。”
      我敲敲他的脑门儿顶,低声斥道:“睡你的觉去!”
      这话说完,嫩嫩睡没睡我是不晓得,我自己倒一夜无梦睡到了天明。

      枕壶梳头发比我梳得好,真是没天理了。
      论梳头发,我最大的本事不过是用发绳绑个粗略的马尾;枕壶不一样,随手弄几下便能扎出点花样来;深鹂师姐更不一样。枕壶学了些微末的技艺,师姐却是个中翘楚。天晓得我的头发为甚不听我的话,只对师姐服服帖帖。
      我梳妆台还在长安城呢,清早梳妆自然不能多讲究,枕壶随便替我绾了个发髻便是了。可怜我眉色淡,素日随身携带的眉笔一同被绑匪搜刮了去,如今竟眉也不能描,我照着镜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心里有了这一层不痛快,替嫩嫩穿衣时动作没了轻重,他便放开嗓子嚎啕起来。我正在气头上,甩手道:“你都五岁了,早该自己穿衣裳。我不管你了!”
      嫩嫩哭了会儿,哭累了,垂头丧气坐在床头,默默淌眼泪,肉肉软软的小身子可怜巴巴地抽搐着。我又看不过,气呼呼拧了毛巾替他擦了脸,僵硬地给他穿好衣裳。
      嫩嫩还红着眼睛,控诉我道:“小姨真坏!”
      我瞪他一眼:“是你活该。”
      这时枕壶端着一笼肉包子和两碗豆浆上来了,闻声便笑道:“怎么,你俩又吵起来了?”他一面招呼我俩去吃早餐,一面低声向我道:“嫩嫩那么小,你让让他。”
      我反驳道:“嫩嫩是小,可我也不老呀。”
      枕壶苦笑着摇摇头,道:“也罢,我不掺和你俩的冤枉账。等会儿吃过饭了,你们同我去城里的医馆看看。”
      这家伙还惦记着我身上那点伤。我早跟他说了,伤彻彻底底好干净了,他偏不听,硬要带我们上医馆。我才不要去医馆呢,倒不是怕喝药,只是听花白胡子老爷爷絮絮叨叨有什么意思?
      这一回我却没能犟过枕壶,吃过早饭我便不情不愿地随他去医馆了。呜呜呜,枕壶板着脸的样子愈来愈像兰图师兄了,长此以往我还如何寻欢作乐?一个兰图师兄已经够我提心吊胆了,倘或再来一个,我直接剪了头发当姑子最好。
      医馆里坐诊的果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他替我与嫩嫩摸过了脉,捻着胡须道:“小公子养得是珠圆玉润,无甚妨害;倒是小姐您身上,仿佛有内伤新愈。”
      枕壶急切道:“这内伤可除干净了?”
      老医生坦然道:“新添的内伤不过损了些皮毛,小姐想必也抓了药调理过了,将养些时候自然好得妥帖,不妨事;只是据老朽看,小姐骨头里还负了些沉疴,不是那么容易养好的。”
      枕壶面上一白。
      我握着枕壶的手,撒娇道:“我听你的话,医馆也来了,大夫也瞧过了;既然没有大碍,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枕壶抽出手,向老医生拱手道:“先生既然看得出她身负沉疴,可有解决之道?”
      老医生苦笑着摇摇头道:“我看公子仪态风度,恐怕不是出自平常人家。你等簪缨之家尚且寻不出医治之道,我一介草莽,如何解得出来。”
      枕壶叹气道:“是我唐突了。”
      他弯腰抱起嫩嫩,我默默随他走出了医馆。每每涉及我身上旧病,枕壶便不大痛快;故而我实是不愿人家在枕壶面前提起这回事。枕壶总觉得是他当时照顾我不够妥帖的缘故,可那时候他不过八岁,照顾自己也不及,怪谁都不该怪罪在他头上;他偏偏走不出这圈套,想着便心如刀割,我又如何舍得他那样难过。何况事已至此,且不说他寻寻觅觅替我找了多少偏方,我阿爹阿娘因心头一点愧疚也长年记挂着我这病,就连皇帝也因延顺的请愿颁过旨替我求医——都折腾到这个份上了,我那旧病也不见起色,我想这估计是命。
      当初那点子事发生时我年纪委实小,堪堪四岁,如今记不了多少了。仿佛是一场无止境的大雨,生罚山的树与花,灰沉沉的天光,上山路上的九百九十九层白玉台阶,通通被织进雨水里。阿娘叮嘱我说:“阿昙,这条路你只能自己走。”我便提着小短腿从山脚开始爬,九百九十九层白玉台阶,一开头我便摔了跟头,哭着喊着要阿娘,可阿娘只说:“阿昙,自己走。”我自幼娇宠,如何吃得下这点苦,耍赖般坐在台阶上哇哇大哭,阿娘蹬蹬上前来甩了我一巴掌,我蒙了,雨水和泪水糊湿眼眶。
      枕壶在雨里慢慢地向我伸出手来,“来,阿昙,我们一起走。”
      我还年轻,尚未体会过时光的力量;可是我想,纵然是百年光阴,我从垂髫小儿变作了鹤发老人,我也不会忘记枕壶雨里的那张脸。
      八岁的小孩子,素面俯首,暴雨浇得他满身狼狈,水珠凝在他的眼睫上。他握住我的手,说:“来,阿昙,我们一起走。”说话间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那一滴水珠滑了下来,我仰着脸,在漫天的雨水里紧紧盯着那一滴滑落的水珠,看它落进我的眼里,濡湿了青山绿水整个世界。
      “还想在庸魏城里玩吗?”走出医馆后,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绕了几圈,枕壶好不容易开了尊口,慢慢问我。
      我摇摇头说:“我要回长安去。”

      回长安的路比来时有意思多了,来时被歹人绑在马车里,颠簸得全身骨头快散了,帘子也不许掀,马车上仅有我与嫩嫩大眼瞪小眼。回去的这一路有枕壶作陪,游山玩水好不痛快;遇上名山大川,我同枕壶便作起诗来。人道是枕壶公子“风流天下闻”,也不晓得是文采风流抑或情场风流,总之两边都不差便是了;他写起诗来,自然是锦心绣口,开口即文章;反观我,虽自幼同他一起学,悟性上首先便差了点,加之后天努力也不及,成品便谬以千里了。
      我也不以为耻,谁能笑话我呢?枕壶是看惯了我的;嫩嫩倘若敢笑,看我怎么揍他!
      如此下来,这一路竟集了不少诗稿。枕壶自己写得好,偏爱翻阅我那点败絮文章,看到乐了,便持扇款款说回长安后替我出一本集子,给师兄师姐、延顺等人各送一本。我不以为忤,只不同意送给师兄。兰图师兄并非不晓得我的斤两,可他晓得是一回事,心平气和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我觉得,师兄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亲自教出来的我是个蠢材这一事实,还需要不少的时间。他要是看了那本集子,我又要遭殃了。
      等到我们几乎把那伙绑匪抛之脑后,他们却又出现了。
      近来入了祁山,崇山峻岭间,山光云影好一派从容风光。我牵着嫩嫩,抱着葫芦汲了些清溪水欲饮,忽听枕壶惊怒道:“阿昙小心!”破空之声咻咻而来,我果断将嫩嫩揽至怀中,敏捷地避开那一支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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