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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二 狐嫁】01 我有一种“ ...

  •   那支箭没入溪中,我抱着嫩嫩,在边上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嫩嫩搂着我的脖子瑟瑟发抖,咬着嘴唇只不做声。这孩子就这点好,平素撒娇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不尽,到现下关头却又听话又体贴。枕壶从腰间抽出那柄象牙骨的折扇来,眯着眼睛铺开扇面,绘着枫红如火的秋日山林,徐徐秋风吹水水皱面。
      他走到我们身边,淡淡道:“来者何人?”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凌厉的箭矢。
      枕壶合起扇子轻轻往前一点,箭雨霎时滞在半空,转瞬间尾羽火起,半天箭雨化作半天火流星。枕壶展开扇子掩着唇低声吩咐我道:“往溪水那边去,那边没埋伏。别忘了你的发绳。”
      我抱紧了嫩嫩,涉水过溪,也不顾湿淋淋的鞋与裙摆,捏了个轻身的法诀,尽全力狂奔起来。身后已传来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我狠下心头也不回。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我搂着嫩嫩的手臂都要断了,四周没听到声息,便把嫩嫩搁到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甩着酸软的手臂盘腿坐下。
      嫩嫩乖巧可怜地上前替我捏肩膀,又握起小拳头道:“小姨,我以后一定减肥。”
      我懒洋洋道:“算啦,你还是胖乎乎的比较可爱。”
      我累得不能动弹,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起先是惊慌失措地担心枕壶,勉强平静下来,便思考究竟是谁妄图置我们于死地。老实说,不论是我阿爹的身份抑或枕壶双亲的身份,都容易招惹数不清的麻烦事,比起我们嫩嫩反倒没那么出挑——深鹂师姐再如何经营有术,眠香占玉楼也逃不过秦楼楚馆的蔑称,起不了大事;兰图师兄任大唐国师近三百载,龟缩在生罚山没吱过一声,只逢年过节吉祥物般在皇宫里溜达一圈完事。
      凭我的脑子最多想到这里,与枕壶汇合后再听听他怎么说。
      这时候莫名下起了雨,淅沥沥透过青翠的树林落到我脸上。我慢慢站起来,牵着嫩嫩的手,怕走远了枕壶寻不到,又不敢凑近怕有刺客埋伏,只绕着大石头转了两圈,挨着石头坐下,把嫩嫩搁在膝盖上,用鼻子去顶他的鼻子,面对面傻笑。
      这是一场太阳雨。蓝得厚重纯粹的天空中太阳高悬,绵柔的白云如美人侧卧,映在雨水积成的小水坑中,招惹了一点初秋的明迷与草草,飘在天上如携溪光山色。我仰着脸,暖暖的雨水落在我的脸颊,端然间有了喜色。
      远远地听到有锣鼓声,我一惕,捏了个法诀在手以防万一。那声音渐近了,锣鼓声止住,只闻歌吹声起,有女放歌道:
      “黄花滴露,黄鸟争渡。
      “有狐嫁女,素秋朝暮。
      “朱为衣色,落红扑簌。
      “携花载酒,何处结庐?”
      其声清越动人,我自幼厮混于眠香占玉楼,听不少歌姬声动京华,却远不及这漫不经心的一曲。那人将这八句翻来覆去地唱,我不禁喃喃道:“有狐嫁女……”灵光一闪,我拍手道:“正是了,有狐狸出嫁,这天才下雨呢!”
      有这场热闹看,我几乎把当下的险境给忘光了。还多亏了嫩嫩皱巴巴一张小脸对我道:“小姨,小舅舅怎么还不来?”
      我也有些疑惑了。说来,我虽内心有些惴惴,却并不怕枕壶吃亏,他毕竟是兰图师兄教出来的。咳咳,虽然我亦是兰图师兄教出来的,然我与他却不可同日而语。兰图师兄那么严厉的人都夸过他“好”,他自然是好得不得了。文采风度自不须提,舞刀弄棒起来也是虎虎生威,不过是为了避开自己那位大将军父亲的恩荫,才屈居在礼部做个侍郎。加之他术法修炼得也不错,寻常人等就算来百个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正沉吟间,忽听嫩嫩一声尖叫,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有一捆绳子利落地将我绑了个结结实实。长安城郊那伙熟悉的绑匪又出现在我面前,我愣愣道:“怎么是你们?”
      十来个人蒙着面,为首那人拱手道:“优小姐,得罪了。”
      我惊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只道自己倒霉遇到了寻常的人口贩子,却不想他们正是冲我来的。那么——
      “方才在溪边放冷箭的也是你们?”
      首领又拱拱手道:“多有得罪。”
      我气结道:“你们拿枕壶怎么样了?”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自然是有备而来,我对枕壶的信心动摇了。
      首领道:“我等小人能奈枕壶公子何?”
      我啐道:“你也晓得你是小人。”
      首领岿然不动,又拱拱手道:“在下是小人不错。优小姐,实在得罪了。倘若责备我能让您痛快一点,您再说难听些也不妨。”
      我差点气笑了。
      这一来一去,好歹让我晓得枕壶脱了身。我暗地里松了口气,又揪心恐他受伤。一颗心是一上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反抗,便被布团塞住了嘴,只能“呜呜呜”叫唤。
      首领叹气道:“改日我定会赔罪,如今还请小姐您担待些。”
      嫩嫩也被绑着,只没塞住嘴巴,像条小虫子似的拱进我怀里“嘤嘤嘤”瞎哭。我手被负于身后,连摸摸他的小脑袋也不能,只好用下巴磕了磕他脑门顶儿,安抚地蹭了蹭。
      后几人又拿出麻袋将我与嫩嫩分开装了,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我耳边仍旧隐隐约约听到狐嫁队伍里悠扬的歌声,不务正业地憾恨起错过这场盛典来。
      “惠先生,这小女子的歌声怎么漫山遍野都能听到?我们不会撞上她吧?还有这雨也邪门儿,怎么太阳出得好好的,偏偏下雨了呢?”
      被称作“惠先生”的首领道:“你听那歌唱什么?有狐嫁女!是祁山里的狐狸出嫁呢。狐嫁女,昼则有太阳雨,夜则有狐火;这祁山是狐狸窝,出嫁的恐怕是个大人物,群山共鸣也不足为奇,唱歌的人离我们远着呢,没准儿在深山里,我们听到的只是回声罢了。”
      “先生了解得这么清楚,小女子不胜荣幸。”娇滴滴的声音隔山隔水传来。
      我心头一动,慢慢用负在背后的手摸索着发尾打了个漂亮蝴蝶结的发绳,摸到手,一歪头就把发绳扯了下来。
      惠先生曼声道:“来者可是祁山拘幽?”
      那声音脆脆地道:“正是呢。先生您将小女子名讳唤得如斯婉转,莫不是来向小女子求亲?”
      惠先生:“……”
      祁拘幽咯咯笑道:“这个巧了,适逢拘幽小妹白梅出嫁;不如咱俩的事儿一块儿办了,喜上加喜。”
      我将法力注入醒骨绸的发绳。师兄送我的及笄礼,怎么可能是凡品?平素我都在头发上绾着,一注入法力,绸缎便会凝作一柄纤薄小巧的剑,它的光辉战绩是断了枕壶最称手那柄使了四五年的重剑,害枕壶整整三天没有理睬我。
      我先割断了手腕上的麻绳,再轻柔无声地割断了身上的。
      有人扛着我,我小腹压在他肩膀上,颇不舒服。
      惠先生淡淡道:“您调笑了。”
      祁拘幽的声音愈来愈清晰,道:“小女子可不曾玩笑,先生您当真不与我成亲?”
      惠先生道:“您抬爱了。”
      祁拘幽温柔道:“哦?”声音骤然一凛:“既然你不愿同我成亲,又是哪里来的胆子在祁山撒野?”
      四周气温骤降,初秋的山间竟有了寒冬的凛冽。我忽听枕壶大喊:“阿昙!”心下一喜,挑破麻袋一跃而出,踢翻扛着我的人,披头散发向另一个扛着嫩嫩的蒙面男子攻去。
      枕壶比我快,象牙骨折扇在那人前额微微一点,那人便眼神涣散、踉跄退步。我趁机夺过嫩嫩,旋到枕壶身边,枕壶带着我走到一位藕荷色衣衫的女子身前,作揖道:“多谢。”
      藕荷色衫子的女子嫌弃道:“得了,你们一边去。”
      此刻再看惠先生一行人,竟慢慢被寒冰裹覆身体,从脚下蔓延起的寒冰,或有已被裹到膝盖;独惠先生一人将寒冰踩在脚下,状似若无其事,脸色却比雪还白。
      这藕荷色衣衫的女子显见便是祁拘幽了,只见她漫不经心地用手撑着下巴,苦恼道:“我还真没想好怎么罚你们,毕竟我想不到有人会拒绝我的求婚。”
      惠先生轻声道:“祁拘幽,你心里住着鹿白荻,如何同旁人成亲?”
      祁拘幽眯了眯眼睛,扬起手,冰刃朝惠先生撞去。惠先生撑起一个结界,冰刃片刻未迟疑,狠厉地冲入结界,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猛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脚底的寒冰飞快地侵袭到腰部。
      祁拘幽厉声道:“滚!”
      寒冰骤然消融,惠先生拱手道:“告辞。”待一行其他人都走了,他又回过头道:“想必祁拘幽你晓得这三个人的身份?”
      祁拘幽俏皮得孩子似的,笑道:“自然晓得,我亲爱的小姐妹深鹂的师弟师妹……以及儿子,不是吗?”
      我有一种“刚出虎口,又入狼穴”的不好预感。

      祁拘幽捏了捏我的脸,“你是优华。”
      又暧昧地拍拍枕壶的肩膀,“枕壶公子。”
      最后,我慢吞吞地把嫩嫩从麻袋里剥出来,他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我一割开绳子,他便扭麻花似的攀上我,害我用衣裳替他将一脸的泪水和鼻涕全擦干净了。
      祁拘幽仿佛近乡情怯,犹豫地揉了揉嫩嫩的脑袋。
      嫩嫩偎在我怀里怯生生瞅着她。
      她尴尬地露出慈祥的笑容,“……嫩嫩?”
      嫩嫩把脸埋进我胸口不理她。
      我吓得抖了抖,却见祁拘幽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负手道:“今日我小妹出嫁,你们若不急着走,欢迎参加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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