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一 山水】05 可叹这庄致 ...

  •   延顺今春嫁了人,等到七夕我才恨起这回事儿来。
      “哪有我这妇人陪你一个未婚女子一块儿过七夕女儿节的理呢?”我去南苑邀延顺七夕一起玩的时候,她梳着个妇人髻,一派端庄地回绝我。
      我恼道:“你少来!”
      延顺用她看五岁的延平一般的眼光看着我,叹气道:“阿昙,我嫁人了,这七夕节真不能陪你过。若我还像往年一样渴盼着在镜子里瞧见未来的心上人,你叫驸马的脸往哪里搁?”
      我急切道:“他高兴搁哪里就搁哪里好了。顺顺,好顺顺,求你了,大不了你不看镜子,我一个人看。”
      延顺咯咯笑着道:“你还用看?你年年看到的都是沈枕壶,今年也例不了外。”
      我害羞都来不及,只眼巴巴地盼着延顺同意跟我一块过七夕。然延顺死活不肯松口,我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南苑,愤愤道:“重色轻友。”
      临别了延顺还调笑我:“阿昙,不如你赶紧嫁了,这样也不用苦恼同谁一起过七夕了。”
      哼,就算只为了多玩几个七夕节,我也要晚几年再嫁人。
      往年七夕都是和延顺一块过的,今年竟出了这样的状况,委实叫我六神无主。我跑到眠香占玉楼抱着深鹂师姐的膝盖嘤嘤嘤半哭半闹了一个下午,师姐忙着准备楼里的七夕活动,本就忙得不可开交;再被我这么一哭,实是心力交瘁,只好摸着我的头发胡乱给我出主意道:“要不,你去找那位衡国的公主玩?我记得……叫什么庄致致?”
      我抬起头,想了想道:“致致?”
      这位春白公主今夏初到长安时,我对她很有一番意思。正巧延顺春天里嫁了,天一热便随驸马上南苑消夏去了,我再没眼色,总不至于去打扰人家新婚夫妇;枕壶也在春闱里中了科进士,迁了礼部侍郎上任去也。平素同我胡天胡地的两人前赴后继忙正事儿去了,独留我一人,捣乱也不知从何处始。这时候这庄致致来了,我是再欢喜不过,想她同我一般不过十六岁年纪,玩起来自然尽兴。
      可叹这庄致致竟是个少年老成的,我上她的临时府邸拜会,拣了数件民间趣闻一一说与她听,她竟笑也不笑,和气端庄得像尊佛;百无聊赖之下我抱怨起了枕壶,她这时倒像是来了兴趣,同我言笑晏晏。天底下谁能比我更能聊枕壶呢?我打起百倍精神同她讲枕壶从小到大的作为,竟聊了个宾主尽欢。
      往后我同庄致致的交情日渐好了,熟识后我发觉她也不似初见时那般端肃,她当时想必是怕生。期间我领她上南苑拜访了一回延顺,延顺却不大喜欢她,私底下还叫我少同她混。我生气起来,斥责延顺背后道人短长,忒小心眼;延顺抿了嘴唇别过脸去,我又凑近了讨饶道:“顺顺,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是除了致致,我还能找谁玩?倘若你能如往日般陪我玩耍,我自然不理会她了。”延顺自然不能如往日般陪我玩,我自然依旧同庄致致厮混。
      然我同庄致致的交情毕竟比不上延顺,七夕这般节日我惦念着的第一是延顺;可惜延顺不答应,那我找庄致致玩也没差。深鹂师姐这样一点拨,我豁然开朗,不再抱着她膝盖哭了,坐到师姐的梳妆台前抹了把泪说:“那好,我去找致致玩。师姐,你替我梳头呀!”
      深鹂师姐掩了唇笑道:“我们阿昙可是准备去找心上人不成?”
      我撒娇道:“师姐!”
      师姐起身,打开柜子道:“前些日子我得了匹上好的绸缎,替你同枕壶各自做了件衣裳。赶上今天过节,你不如穿了出去玩。”她从柜子里扯出一件朱樱色的长袍子,摊开来比对了我的肤色,点头道:“正好。”
      我换了新衣裳,师姐又替我盘了个颇复杂的堕髻,还取了她珍重的一支白玉嵌宝珠金丝莲花簪子给我绾上,我方施施然坐着马车上庄致致的府邸去了。不想下了马车,却迎面撞上枕壶从庄致致府上出来,我一惕,问:“你怎么在这里?”
      枕壶不答反问:“师姐给做的新袍子?”
      我被他绕过了,兴高采烈道:“正是!师姐还给你也做了一件。”
      枕壶含笑点点头,道:“我们阿昙真好看。”他挽起我的胳膊邀我一同走。我正被他的夸得心花怒放,走了两步方才记起自己的目的来,忙道:“你先去忙,我要找致致。”
      枕壶叹气道:“你找春白公主做什么?”
      我说:“我和致致是好朋友,咱们要一块儿过七夕呢!”
      枕壶皱了眉问:“怎么不找延顺?”
      他这一问,我便气哼哼把自己在延顺那儿撞了一鼻子灰的事说了出来。枕壶沉吟道:“既然如此,找延平玩也是好的。”
      延平?延平才五岁呢!我找她玩做什么?喂她喝粥么?
      我恼火地踹他一脚,道:“我不要,你别管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管起我来了。”
      枕壶乐了,象牙骨的折扇刷地展开,欢天喜地地摇起来,问道:“我欠你什么了?你倒是说说看。”
      自从枕壶任了那劳什子礼部侍郎,成天价便有山高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前十来年同我在长安城大街小巷悠游放纵的日子是再也没有了,留我一人孤苦伶仃地在眠香占玉楼混日子过。我憋闷了这些时候,本就有一肚子气,枕壶这么一问,只觉怒火烧得肺疼;偏偏枕壶入仕这事儿,就连平日里没个正经的深鹂师姐都拍手说是正途,我又能置喙什么?唯跺脚道:“你别管我,我找致致去!”
      我甩开枕壶自顾自进了庄致致的府邸,致致笑吟吟坐在堂上等我。小丫鬟上了一盏茶,我胡乱地饮了,致致便道:“方才翠翠说你车马已到府前,我遂在这里等着。不想你路上耽搁了这么久,被什么绊着了?”
      我道:“我碰上枕壶了。”
      致致恍然道:“这便是了,枕壶公子方才找我谈了宫里中秋宴的琐事。”又促狭地向我挤挤眼睛道:“阿昙今儿连镜子都不用照,心上人自己蹦到跟前来了。”
      我假装脸红了一下,道:“哪有。”事实上,喜欢枕壶这事我在旁人面前是不害羞的。
      随后我同致致便约了今晚出门去逛,晚上我睡到致致府上来,闹些乞巧的小氛围。寻欢作乐既已定下,我也就宽了心,吩咐驾着马车在街上溜达两圈。路上偶遇了家里的小厮,将我阿娘送来的女儿节贺礼递到我手上,我随手往马车里一扔,放下帘子准备走,不想那小厮唤住我道:“大小姐,您闲时回府里多看看吧,夫人很是想念您。”
      我淡淡道:“是吗?”阿娘有我的弟弟妹妹,才不会想念我呢。
      小厮恭敬道:“可不是嘛。夫人还替大小姐您做了几套衣裳,等您回去试呢!”
      我道:“深鹂师姐刚给我做了好几身衣裳,再多就穿不过来了。”
      小厮忍不住惊愕地抬头看我一眼。我打量他也未必想得到,他这样情恳意切地来替丞相夫人对女儿倾诉衷肠,这做女儿的不仅无动于衷,还拿话寒碜他。
      他失态仅片刻,马上低下头,恭敬十倍道:“夫人还说大小姐您身子弱,入秋了怕骨头疼,已经延请了宫老先生候在府上,等您回去便替您闻切,开副方子暖身体。”
      我放下帘子,不咸不淡道:“我晓得了,你去告诉我娘,中秋节我会回府上过。”向车夫道:“走吧,去眠香占玉楼。”
      马车咕噜噜开动,热闹的长安城裹挟着我,我僵直地坐在马车里,盯着绀色暖帘上茜色线绣的几株红梅,几乎要盯得那帘子烧起来。我身子弱?还要替我开副房子暖身体?笑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不是我阿爹阿娘,我入了秋能有骨头痛这个毛病吗?我才十六岁呢!
      优府上来的这小厮叫我好一阵不痛快;回到眠香占玉楼,把奶娃娃嫩嫩欺负到哇哇哭我才重又笑了起来。深鹂师姐已把楼里过节的大小事务安排妥帖,闲下来便一遍一遍地折腾我,我换了七八身衣裳,她给我精雕细琢梳了三四个发髻,赶在夜市前好不容易把我收拾好。
      师姐用小指头轻轻抚着我的眉骨,笑道:“我们阿昙定是这个七夕节夜市里最好看的姑娘。”
      我撒娇道:“那是因为师姐你不会上街去呀!”
      我坐上马车,师姐给车夫塞了几锭金子,吩咐道:“好好顾着小姐。”又笑吟吟向我道:“好好玩,明儿我去庄致致府上接你。”
      这一路上我都打起帘子兴致勃勃到处看。年年这个夜市我都不会错过,今年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说新鲜,恐怕庄致致才是最新鲜的,毕竟往年与我携手同游的都是延顺。
      庄致致站在树下。
      她穿了身淡青的袍子,疏略坠了些小饰品,长长的头发简净地束在脑后。夜市灯火如昼,蓬勃出烈焰般焦灼的人间味道,独她一人立在树下如纤帘树影里漏过的一缕清风。
      我随深鹂师姐长大,爱的尽是些烈火烹油的鲜艳玩意;回丞相府,阿娘也是珠宝首饰坠得一身光昌流丽;独兰图师兄喜素白袍子,我同师姐暗地里都笑话他苦行僧。如今却在这繁华至极的长安夜市里首次悟了简净的美来。
      “阿昙。”致致远远地瞧见我,便迎了上来。
      我竟生了畏怯,慢慢下马车,道:“致致。”
      挽着手玩了好一阵,我才再度放开,将往年玩的项目再玩一遍,美食也再吃一遍。转了一圈竟有些恹恹,疲惫地避开人群走进树林里,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延顺。要说这夜市上种种,我玩了这些年早该腻了,可是延顺有意思,故而同延顺一块儿玩的这些也有意思。可是延顺不能同我一块儿玩了,她嫁人了。
      我愈想愈觉得有些恨恨,致致体贴道:“累了吗,阿昙?”
      我道:“正是呢,不如我在这儿歇一歇,你再去逛逛。”致致是第一回来长安,第一回逛这夜市,我总不能扫了她的兴致。
      谈妥了,约好时辰,庄致致便翩翩然再度投身人群里。我在树林子里溜达两圈,趁周围人都没注意,灵巧地爬到树上去了。站在高处看夜市,只觉灯光如棋,仰头看天如玉砌,群星如深鹂师姐翻倒的首饰盒。
      我猜我是俯在树枝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枕壶的声音。
      “公主殿下,阿昙同你一起来玩七夕夜市?”
      “正是。我们约好此刻在这株树下碰面,我却找不着她了。”
      我听到枕壶轻声笑起来,道:“不晓得她又野到哪里去了,阿昙胡闹起来总会忘了时辰。”
      “枕壶公子。”我已经醒了,垂下头看到庄致致与枕壶面对面立于树下,枕壶穿着朱樱色的袍子,深鹂师姐替我们新做的。庄致致慢慢地说:“请您与我成亲。”
      枕壶用扇骨抵着唇角,似笑非笑道:“哦?”
      他没有拒绝。我眨眨眼睛。我是再熟悉枕壶不过了的,即便此刻我只能看到他头顶,也能通过语气想象到他的神情:嘴唇微微一抿再一勾,眉毛斜斜地飞起来,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夜市如昼色般的灯火。
      往日里,他对我露出这个表情,我就知道他答应了,余下我只要放低身段、软着嗓子一遍一遍求他,他总会满足我。
      可是他答应我的都是小事,比如替我买酒喝,比如送我一支簪子。
      如今庄致致要求与他成亲,他露出了这个表情。
      我人生头一遭忍着哭出声,趴在树上默默地掉眼泪。他们两人走远了,我一声不吭地爬下树,恍恍惚惚向城外走,只想离长安城越远越好。
      城门口我撞上了嫩嫩,揉着眼睛也往城外走。
      我道:“你怎么了?”
      嫩嫩哭诉道:“小姨,阿娘又骂我,我不跟她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我一把的辛酸泪通通涌了出来,只道:“那好,小姨也正准备走,咱们一块。”
      本打算去南苑寻延顺,同延顺商量后再作打算。天有不测风云,在半路便被人口贩子绑了,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