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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二 狐嫁】04 “你们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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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白梅撑着下巴听完,只道:“你们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成亲?”
这话问得有意思,有水准,这亦是我的疑惑。及笄前,阿娘总托词说我年纪小;及笄后,阿娘对我与枕壶的亲事更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我一个姑娘家,再如何不拘小节,总不能自己求亲吧?
她见我不答,遂揣测道:“莫不是你家里人不同意?”
这话不对了。我阿爹阿娘虽一直拖着没办这事儿,却也不曾态度鲜明地反对过。祁白梅听了我的话,摆手道:“论这,你可不如我懂的多。我初次提及要与端臣成亲时,束素姐姐也没旗帜鲜明地反对,只是语意含糊,妄图把这事儿给掩过不提;待后来拘幽姐姐替我寻了个媒婆张罗打听,她才表明了态度,只说不好,同拘幽姐姐争了不知多少回,还打了好几架。依我看,对婚姻大事,长辈只要不明确表示支持,心里决计不赞成。”
阿爹阿娘——不赞成我与枕壶成亲?
这个想法简直把我的脑子炸迷糊了,隐隐约约却晓得祁白梅是对的。素日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只是不曾细想。祁白梅这一点播,转瞬间无数的生活细节串成一条线。他们不赞成我整日流连生罚山,把我送到表哥家去玩,甚至连宫宴都刻意不让我与枕壶坐一块——全是因着不想我与枕壶好。
可是凭什么?当初将我与枕壶凑一起的是他们,如今遮遮掩掩不想我与枕壶好的也是他们。我怒气当即涌上大脑,伸腿踢了踢,溅了自己一脸的水,宣告般道:“我才不管他们呢,我偏要同枕壶成亲。”
祁白梅鼓掌道:“有这样的气势你便赢了一半;回去再软磨硬泡,父母总是犟不过你的。”
我同她这一番推心置腹,当即对她生了不少好感,便握住她手,道:“白梅,你往后唤我‘阿昙’便是。等你去了长安,我邀你住我家来。”
祁白梅正笑,我忽感周围有一处冒了点邪魔气息,宛如来自十八层地狱里冰凉的寒意浸透我的身体,浑身麻木,不能动弹。白梅道法比我强,反应也敏捷得多,当即把鞋袜套上,翩翩飘到岸边,摸出一柄小刀来,厉声喝道:“何方邪魔胆敢在祁山境内撒野?”
那一点邪魔的气息却渐渐淡在风中了。
待我缓过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那味道已经淡得几不可闻。白梅咬着唇,收了刀。我凑到她身边,还不忘调笑道:“成亲都揣着刀呐?白梅你不愧是巾帼。”她脸上却不见笑,道:“我得去跟拘幽姐姐说一声。”豪气地抱拳,“后会有期。”语毕,拎着嫁衣,足尖点着湖面径自向对面去了。
我没有她这样的本事,绕着湖泊疾跑了一圈才回到那枝胡栀子花下。不想枕壶仍旧抱着胳膊在沉思,见了我,也只心不在焉地招呼一声道:“回来了。”我拽着他的胳膊,道:“我在湖对面感知到了邪魔!快!”枕壶神色大变,甩袖为胡栀子花下了个结界,再搂着我的腰飞快地横略过了湖面。
祁氏三姐妹已经聚在那里了。
见我们来了,祁拘幽当即拦住我,急切道:“你们在湖畔感知到了邪魔气息,当真?”
我说:“自然。”
祁拘幽斜斜瞥了祁白梅一眼,叹息道:“白梅甚少出门,没见过世面;她那一席话,我却不敢信得太认真。但既然优华你也这样说……”
枕壶截住她,苦笑道:“优华又何曾不是呢?”
听这口风,他们竟是不信我;我大怒,甩开枕壶的胳膊,道:“我再胡闹,还会拿邪魔的事开玩笑不成?”枕壶忙抚慰我道:“不是说你主观胡闹,是怕你客观上没分辨清楚。毕竟邪魔肆虐已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你堪堪不过十六岁,搞错了也不丢人。”他这样明目张胆地说我学艺不精,我伤心了,哭诉道:“兰图师兄教邪魔那堂课我是听了的,我能搞错,可师兄是三百年前镇压邪魔的人,他莫非也搞错了?”
白梅这时候也帮腔道:“你们爱信不信,横竖我和阿昙都没撒谎,我们当真感到邪魔的气息了。”祁束素淡淡看她一眼,道:“你可闭嘴吧;从轿子里溜出来的账我们还没算呢!怎么,不想嫁人了?”白梅抿一抿唇,甩开袖子便飞回轿子里了。
我又可怜巴巴地拽着枕壶的袖子,说:“我真没撒谎。”
枕壶为难道:“阿昙,我自是信你。可如今这里一点点邪魔气息也无,你想叫我做什么呢?”
后枕壶好劝歹劝,搂着气呼呼的我回了胡栀子花房子里;嫩嫩无知无觉蜷缩在角落里呼呼大睡,我真羡慕他这样的天真。——那一点邪魔气息绝不似作伪,可为什么在祁山?
邪魔肆虐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正如和平时代的人读遍了史料也不可能对战时的凄苦悲凉感同身受,生在如今的我们也很难料想邪魔肆虐时期到底是怎样的惨景。兰图师兄课上说,邪魔是渐渐来的。起初大陆上不曾有人理会,等到众人正视起来,已是邪魔横行人间的惨况了。所谓邪魔,并非有实体的妖魔鬼怪,只是一丝丝独特的气息,不知来自何方,最常见的是从泉眼、井口、湖泊等地冒出,趁人心下没有防备,便入侵人的思维;被邪魔掌控了思维的人,便会身带煞气,六亲不认。严重者提刀杀人,至死方休;轻微者释放欲望,执迷不悔。
邪魔的气息在大陆无孔不入地横行百年,生灵涂炭,民生凋敝;三百年前,以散修兰图与雪山鹿鸣派鹿白荻为首的众人找到真相,发现所谓邪魔竟是一朵生在极寒之地的花。那花巨大如宫殿,花瓣饱满,根茎竟曲折蜿蜒布满整片大陆;是散修兰图拔剑劈开花瓣,直取花蕊,花朵转瞬凋谢枯萎,化作尘泥,大陆才结束了这一场浩劫。
师兄课上教我们辨认那气息,本只有以此警戒后世人的意思;如今我竟在祁山嗅到了,绝不可等闲视之。纵然如今枕壶不信我,我回去也要告诉师兄的。
思及枕壶不肯信我,还当众暗示我学艺不精,我便觉脑子闷得慌;他此刻合衣睡在我身侧,我也不欲睬他,翻个身,眼不见心不烦。
不想枕壶却开口了,“阿昙,生气了?”
气!都快气死了!
他见我不答,伸手便挠我的腰。我这处最怕痒了,忙拍开他的手低喝道:“要死了!没见嫩嫩还睡着呢?吵醒了,哭起来你待如何?还是要我去哄!”
“那你跟我说说话,行不行?”他讨好道。
我垮下脸道:“主观上行,客观上我怕我诗文没学好,污了您的耳朵,想想还是罢了。”
他把我箍在怀里,捏我鼻子,笑说:“这么记仇?”
我板起一张面孔,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不敢。”
他亲了我耳朵一下。
我举起爪子在他脸上一挠,“滚开!”
他蚊子似的在我耳边哼哼,“阿昙阿昙阿昙……”
他这样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唤得我满心柔软,眉头一松,歪着头困顿地睡过去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慢慢地吻了吻我的脸颊。
勉强原谅你算了……
三日后,送亲队伍行至山脚的博望村,沿途枫林叶落如一场红雨,霜红雾紫好不漂亮。红衣的新郎倌骑着高头大马在红树下迎亲,远远的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狂风刮过,白云急雨,继而晴光大好;新郎倌潇洒地翻身下马,挑起轿帘,新娘探出白皙小巧的手,他慢慢握在掌心。
嫩嫩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祈愿,“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祁拘幽和祁束素站在送亲的队伍里沉默不语,前者脸上微带着恍惚的笑容,后者一如既往冷若冰霜。
我想,这场婚礼唯一的憾恨大略是白梅隐瞒了自己狐狸精的身份,故而不能唱那首狐嫁的歌。真是美好的歌;假若我是白梅,即便为了这首歌,我也不会隐瞒自己的身份。
锣鼓声再起,我和枕壶各自讨了一杯酒喝,便拎着嫩嫩登上了村边的小山丘。不想山丘上竟端然站着祁拘幽,她背对着我们,俯视着博望村口的十里红妆。
“没想到竟是小妹最先嫁出去,”她先开口,“我们当姐姐的可丢脸了。”
枕壶微笑道:“缘分强求不得。”
“是吗?”她转过脸来,明艳的脸庞露出狡黠的神情,“我快一千岁了,这缘分来得也忒迟。”她缓缓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与嫩嫩平视。嫩嫩同她相处了三日,也不再如当初怕生,圆溜溜一双眼睛瞪着她。“现在瞧着,大体上像深鹂一些;不晓得长开了会像谁。”话说完她自己便笑了,道:“也罢,等你长开了我再去看你。”起身对我说:“替我向你师姐问好,说祁山拘幽闲下来会上长安城拜访她,叫她到时多尽尽地主之谊。”
我点头应了。
枕壶挨不过我,在祁山又滞留了一天;我本约了不少祁山的小妖怪去闹洞房,不想却扫了个天大的兴。白梅如何喜欢上那样一个冰块般的男人?连新婚这日都板着脸,一众闹洞房的被他脸色一惊,顿时意兴阑珊,灰溜溜地各回各家。
早知这样,我还不如早日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