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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三 京华】01 “何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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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有我和嫩嫩俩拖油瓶,枕壶想必一日足以回长安;即使有我们俩在,赶了三天也终于见着了长安城门。我活了十六年,第一回见着这灰黄色的巨大墙面便涌出泪水来。巍峨的城门有规整的士兵轮番值守,门外立着位珠围翠绕的妇人,一身大红羽缎的褂子在沧桑城墙映衬下格外夺目。
嫩嫩一见她便放开嗓子嚎哭起来,甩开我便往师姐怀里扑过去。师姐笑吟吟地任由他哭了会儿,抚摸着他的背,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蛋儿,笑道:“诶呀,我儿,你是不是瘦了?”
嫩嫩泪眼婆娑地望着她,说:“阿娘,我吃了好多苦。”
师姐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应该的,你阿娘小时候也吃过不少的苦。”
嫩嫩赌咒发誓,“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师姐闲闲道:“别呀,你一年离家出走个一两回,让我独自待在长安城里安生安生,也挺好。”嫩嫩瘪瘪嘴又要哭,硬生生忍住了。
师姐再向枕壶道:“一路辛苦你了;我把这俩家伙拉扯大,最晓得他们多磨人。”枕壶嘻嘻笑着打恭。师姐最后才转向我;我正忐忑着,她便温柔地抚了抚我的鬓发,捏捏我的下巴,柔声道:“我们阿昙倒是清减了。”我悬在喉咙口的心放下一半;师姐这边算是糊弄过去了——师兄那儿只能自求多福。
闲话毕,她便带着我们进城。守城的卫兵见了我们,忙笑道:“枕壶公子,您可算把优小姐给寻回来了!这些日子咱们盘查起来可吃了大亏。”守城的卫兵泰半都识得我与枕壶,我们老爱在一块儿拼酒,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是枕壶的对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姐没理那杂话,只对我吩咐道:“你先回丞相府拜会阿爹阿娘,再领着嫩嫩去生罚山上寻你师兄;今次我不打算替你们求情了,也叫你们长点记性。”
我小心翼翼道:“我能在丞相府里歇几日吗?”
师姐失笑道:“何必呢?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痛快点儿,早死早超生嘛。”
所以是死定了!
进城后,我随师姐进眠香占玉楼梳洗一番,熟悉的脂粉香味让我十分动容;姐姐妹妹们白昼多在补眠,偶有几个聚在楼梯间说闲话,见了我们,先恭敬地唤了一声“深鹂夫人”,再扬起熏了香的手帕对枕壶招一招,末了才掩着唇笑嘻嘻向我道:“我们的阿昙和嫩嫩这是回来了?可不得了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该打!”
枕壶解围道:“行了,别逗他们,该罚的师兄自然会罚。”
他这样说,我心情愈发沉重了;垂头丧气任师姐摆弄了一阵,换了身新衣裳,没精打采地上马车回丞相府去。师姐说,我这一去二十来日,可让我阿爹阿娘操碎了心,叫我乖乖认错,莫顶嘴。
马车停在丞相府前,我不情不愿地下车;李管事赶紧迎上来殷勤道:“大小姐,老爷夫人在厅里等您好一阵儿了,快随小人去罢。”我抿了抿唇,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绕过曲折蜿蜒的长廊,拐进正厅里。
阿爹穿了身灰色的常服,正阖着眼睛,手指轻轻拨弄腰间的玉佩;阿娘一如既往珠光宝气,从容富贵如赏瑶池风日。我上前,跪下身子行了礼,口里问了安,便沉默地站到一边去了。
“阿昙,坐下。”阿娘赶忙道,又愤怒地瞧了周围一圈,“一个个都没点眼色,大小姐回府,连沏茶都不会吗?”
我敛了衣裳坐下,小丫鬟胆战心惊地奉上茶;我也不喝,只端着茶盏轻轻吹气,茶叶被吹得上沉下泛,袅袅白烟升腾如烟雾。
阿爹睁开眼问:“这些天你野到哪里去了?”
我说:“胡乱出门溜达一圈,也算长见识。”
“长见识?”阿爹冷冷道。“不知会一声,便跑出去长见识,害整个长安城为了寻你都鸡飞狗跳。你莫非以为我会夸你?”
我说:“我晓得阿爹不会夸我;阿爹您从不夸我的。您多夸夸优姝和优泽,便能把我的份全夸完了。”
阿娘不安道:“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阿爹冷笑着,手指骨摁着茶盏微微颤抖,“你让她说。这孩子在旁人跟前长大,好多话没与我们说过,今日让她说个够。”
我说:“阿昙没有余的可说。我回长安还未去师兄那里请过安,父母亲既见过了我,我也该去拜见师兄了。阿昙告退。”
我正说着,阿爹便端起茶盏向我掷来;阿娘悚然而立,哑着嗓子唤一声“阿昙”;我避也不避,茶杯砸中我的额头,半冷不热的茶水顺势泼了我一脸,杯子落地被摔得四分五裂。
我顶着一头的茶水与茶叶,慢慢地行礼道:“阿昙告退。”
阿娘悲声唤我,阿爹却负手转过身去,恼怒道:“你随她去,生的不如养的亲;我们不如当没生过。”
分明当初是你们不养我,如今倒怪我。
我坐上马车才哭起来,在丞相府里不论如何也要撑起坚定而轻蔑的气场;马车咕噜咕噜行了一条街,车夫才战战兢兢问我:“阿昙小姐,要去楼里接小少爷吗?”
我擤了擤鼻子,断断续续道:“不用,直接载我去生罚山。”该挨的口诛笔伐容我一并受了罢,也算我这当小姨的一点疼怜之意。
愈往生罚山去我愈害怕,头发上的茶水一滴滴落到我手背,我掏出帕子来胡乱擦了擦。待我稍稍整顿好衣裳,车夫便道:“小姐,生罚山到了。”
我蹦下车,九百九十九层白玉台阶遥遥望不到尽头。我吩咐道:“你回去罢。”语毕便拎着裙子一步一步登上山去。
秋日里落了满山的叶,落叶饮风吸露后渐渐露出沉甸甸的红色来,西风呜咽而过,裹挟着红叶布出鲜花阵。我不曾捏法诀,全靠自己脚力在慢慢爬,到山腰便累得不行,扶着腰唉声叹气地往上。
六百六十六层台阶处是生罚山的大门,巍峨的白玉门,其上用飘逸潇洒的字迹书着“生罚”二字。虽只是孤零零一张门,可门上布着师兄的禁制,若无师兄首肯,是万万不能走进的。我轻松地跨越了禁制,不由得松了口气,若是师兄连生罚山都不许我登上去,那可当真是完蛋了。
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的尽头是一座竹木屋子,屋外围着篱笆,其上攀附着姜黄色的小花,其下生丛菊。其外本有红药生,可惜在这风逼霜杀的素秋节气,花老早便败了,只余枯枝横斜,待明年春方才有鲜卉如织的盛景。
我在篱笆外茫茫然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师兄,是我。”
深山阒寂,鸟鸣更幽。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是阿昙。”
师兄声音淡淡的,“进来。”
我扭扭捏捏地打开篱笆门,入了竹木屋。兰图师兄仰卧在藤条躺椅上,靠窗晒着太阳,手上握一卷书,兴味正浓地看,余光也不赏我一点。我小媳妇儿似的凑近他,笔直地侍立一侧。
太阳从中天移到西方,我腿站得打颤了,师兄方才合起书卷,扔到一旁的书桌上,问我:“饿了么?”
我可怜巴巴道:“饿了。”
师兄说:“恩,饿着。”他起身取了另一卷书,燃起灯烛,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秋夜繁星如沸,寒虫已经不鸣了,深山万籁俱寂;我又累又饿,心情还极度紧张,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只觉面前师兄的侧脸幻化出了万千个,好不骇人。
待师兄览毕这一卷,夜色已浓如墨;他又把书卷扔到书桌上,默默站起身来瞅着我。
我精神一振,挺起胸膛来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怎么,这儿有茶叶?”师兄忽低头拨弄我头发。
自然是阿爹泼的那盏茶的杰作,我垂头答:“我先去拜见了阿爹阿娘……”
师兄冷哼道:“你父亲那脾气又发作了?”
我泪汪汪地看着他。
师兄咬字极清道:“活该。”
我:“……”
他气定神闲地整理好书桌,将书卷都揽回书架。复又冷冷问我:“离家出走好玩吗?”
我摇头。
“往日我的话全当耳旁风,真当全长安城都是善男信女?被绑一回,吃点亏也好,让你长点记性——嫩嫩呢?”
我不吭声。
“罢了,他年纪小,稍作惩戒便好。优华,听着,明天起你负责把九百九十九层台阶上的落叶扫干净,明白?”
我眼巴巴道:“明白!明白!”
师兄神色一缓,点点头。根据我的经验,这场危机算是扛过了,出乎意料地容易!扫台阶?扫过不晓得多少回了!
精神一放松,□□便抗议。我揉着空空的肚子,拽住师兄的衣袖,说:“我饿!”
师兄拂袖而去。
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师兄折了只鸟,飞出去吩咐枕壶带些吃食上山来。枕壶不负所托,星夜兼程,打包了一堆我爱吃的,我好一顿狼吞虎咽。
我正吃,枕壶便对师兄说了绑匪使雪山鹿鸣派道法之事。师兄皱眉道:“雪山鹿鸣道法极寒,非在大雪山不能练成;可鹿白荻派人绑架嫩嫩?这行不通。他若是思念嫩嫩,自可以上长安来看望他。这事,你告诉深鹂没有?”枕壶摇头,师兄道:“很好,你这做法妥当。深鹂要是晓得了,只怕要拎着剑杀到大雪山去。容我私底下调查调查。”
我忙把口中鸡肉吞了,含糊说:“师兄,我在祁山感知到邪魔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