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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二 狐嫁】03 ...

  •   我们倚着巨大的花枝低声说闲话。枕壶细细问我绑架前后的经历,不肯放过我脑子里每一个细节。我把自己能记得清的一股脑儿告诉他,等到我再记不起了,他便下意识地晃着折扇沉思起来。
      我等了不久,一把夺过他的折扇,嘻嘻道:“想什么呢?那伙绑匪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怕这个。”
      枕壶慢条斯理道:“恐怕他们的目标是嫩嫩。”
      我一怔。
      枕壶续道:“阿昙,他们的道法路数出自雪山鹿鸣。”
      我脑子里一炸,慢慢问:“嫩嫩的父亲不就是雪山鹿鸣派的人?”
      枕壶点头,“正是。”他续道:“你细想,你平日出城野惯了,若要绑了你,哪天不行?偏要等你拖着嫩嫩那个小油瓶的时候?嫩嫩便不同,他年纪小,出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泰半还有深鹂师姐在侧,绑匪不便下手;好容易逮着你这个好欺侮的同他一块儿出城,机不可失,遂把你一并绑了。我先前还只当作寻常绑架,算你们倒霉撞上了,是我失策。”
      我觉出一种荒唐来,道:“纵使是为了绑嫩嫩——可是,雪山鹿鸣?嫩嫩阿爹?”
      枕壶道:“是雪山鹿鸣,未必是嫩嫩阿爹。”他飞快地四周瞟一眼,心虚道:“不过,也未必不是嫩嫩阿爹——师姐平素待你亲厚,她可曾说过为何与嫩嫩阿爹分开?”
      我摇头道:“从来不曾。”我忽地喜上眉梢,道:“会不会是嫩嫩阿爹想要看看自家儿子,师姐偏不让,他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枕壶从我手里接过他的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手掌,皱眉道:“说不通。绑架还勉强算得上,可是放箭伤人?他不怕伤着他儿子?况且雪山鹿鸣的鹿白荻不是这样的人。”
      我并不熟悉这位姐夫,可我也料想他不是这样的人。据说深鹂师姐怀嫩嫩怀了九十九年,她也是在九十九年前同姐夫恩断义绝,誓今生不再相见。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饶是师姐疼我,我也不敢问她;五年前她诞下嫩嫩,那晚风雨如晦,我小心翼翼地搂着新生儿坐在虚弱的师姐旁边,她本阖着眼睛打盹儿,忽懒心懒意对我说:“阿昙,跑去知会你师兄,叫他把山脚下那人赶回去。”
      我搁下小婴儿,踢踢踏踏跑到兰图师兄房里,复述了师姐的要求。师兄点头道:“我估摸着也该来了。”他披了大氅推门出去,我悄悄跟在他后头,师兄驻足无悲无喜地瞥我一眼,我讨好地笑,他便转过眼放任我了。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下,静静伫立着一位穿单薄黑袍子的人。今儿落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忽地变作了雪,此刻的生罚山已经银装素裹披了一身;下山的台阶很滑,师兄的步子迈得太快了,我跌了一跤。在师兄跟前我不敢哭的,实在疼得厉害,眼泪汪汪地爬起来拽住他衣角;风雪里我听不真切,他仿佛是叹了一声,步子慢下来。
      台阶下那人微微仰起脸望着师兄,狂风灌进他的衣袖,吹得他衣袍大动乘风欲飞;我只瞧见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师兄施施然下了最末一层台阶,立在那人面前,摄衣冠,淡淡道:“荻月君,请回罢。”那人眼神暗一暗,干涩道:“我知深鹂不愿见我,可儿子总该让我看一眼。”师兄把我推到前头来,吩咐我道:“你同荻月君说一说。”我想到那皱巴巴、红通通、毛发稀疏的婴儿,脱口道:“很丑。”
      那人笑起来。稀奇得很,他一笑,整个人都鲜活了;原本是冰天雪地里一张薄薄的黑纸扎的人形,忽然生了温渥骨肉,金纸彩帛裹一身。他声音里都浸着笑,道:“小孩子刚生下来都不好看,长开了才好,如今且请你这做小姨的担待些。你师姐身子可好?”我点头,说:“只略微有些倦,养一养便好了。”他温声道:“如此甚好,辛苦你了。深鹂脾气不好,难为你照顾她。”这却是胡话了,师姐是脾气顶好的。
      他向兰图师兄作了个揖,摸了摸嘴唇,道:“我这就告辞了。”师兄道:“雪山途远,一路顺风。”他潇洒地挥挥手,投身风雪中。
      我虽只见过姐夫这一面,却实在很难相信他会为了见嫩嫩而绑架他。他又不是没有腿,五年前能到生罚山去见嫩嫩,五年后的今天也能来。
      可我也相信枕壶的判断,绑匪使的是雪山鹿鸣派的道法,没有错。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怜我的脑袋瓜都要炸开了,心一横,不管了。回长安后叫师姐、师兄操心去 !
      枕壶却还倚着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扇子,显见是在思索。我趁机说:“枕壶,我玩去了。”枕壶心不在焉道:“恩,早些回来。”我不等他反悔,拎着裙角偷乐着跑开了。

      狐狸送亲的队伍今晚驻扎在深山的一汪湖水边。我从沉思的枕壶身边溜开,行到湖边,避开逶迤的仪仗队,绕到湖的另一面去了。夜里,送亲队伍蓬蓬地烧起狐火,倘若有胆小的凡人经过,恐怕又要回去传播说是撞鬼了。我借着那狐火的光,脱了鞋袜,欢欢喜喜地把脚浸到湖水里。
      初秋的湖水已经有了凉意,我只觉得舒服;提着裤腿站了一阵,四处张望,寻了块石头慢慢挪过去。坐下后,我愈发起了玩心,踢着腿惊起一圈圈的波纹。
      “你好,”我背后有人细声细气道,“能不能挪给我个位子,我们坐一块儿。”
      我大惊,回过脸去,只见一位雪肤乌发的女孩子歪着头笑吟吟瞅着我。我脸一红,给她挪出个位子来,拍拍石头道:“请坐。”
      女孩子也弯腰脱了鞋袜,涉水而来,同我肩并肩坐着。
      仍旧是借了狐火的光,我瞧见粼粼水波里她那双脚白皙巧嫩,忍不住歆羡道:“你脚真好看。”
      女孩子闻言,双脚翘起来,水滴顺着脚踝优美柔和的弧线滴到湖面;她笑道:“我是狐狸精嘛,我哪里都好看。”
      我:“……”
      算起来,今天我都遇上三只狐狸精了,还不算那位新娘子。即便是朝歌城里那位商纣王,恐怕也没我这等艳福。
      “你是?”我问。
      “祁白梅。”女孩子眨眨眼睛,“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优华,对不对?”
      我困惑道:“新娘子?”下意识望向送亲队伍里那一顶红轿子,“你不应当坐在轿子里么?”
      祁白梅道:“我溜出来了。轿子整整坐了一个白天,我骨头都酸了。”
      我细看她身上衣裳,果然是大红色的嫁衣;方才夜里晦暗,竟连这也不曾注意。
      她骨碌碌转着眼睛,古灵精怪问:“我听拘幽姐姐说,你来自长安,是吗?”
      我点头,“正是。”
      她抚掌笑道:“端臣明年就要考功名了,等我随他去了长安,咱们一块儿玩。”
      我拉下脸来,道:“怎么左一个考功名,右一个也考功名,功名有什么好呀?”我要是能管住枕壶,决计不许他考什么劳什子功名。
      祁白梅嘟着嘴思考了片刻,“我不晓得你们凡人的功名是什么;不过端臣想要考,我这个做夫人的当然要支持。”
      哼,我还不是“沈夫人”,我不要支持。
      祁白梅忽然红着脸道:“优华,我紧张。”
      我奇道:“紧张什么?”
      她说:“倘若你有个喜欢了好些年的人,你后日便要嫁给他了,你不紧张?”
      我仰着头构想了这样的情境:假设我要嫁给枕壶……我高兴还不来及呢,哪有多余的心情去紧张?便摇摇头道:“不紧张。”八卦的心思却活络起来,笑嘻嘻问她:“你和那人怎么结缘的?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有机会喜欢一个凡人,还喜欢了好些年?”
      祁白梅娇羞地别过脸去。我忙箍住她胳膊,求道:“好白梅,都要当妇人了,别怕羞,说嘛!”她咬唇道:“那我说过了,你也要说。”我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祁白梅是在十年前遇上巫端臣的。她是小妹,狐狸洞里被祁拘幽、祁束素娇宠着过惯了,冬日里偷偷溜到山下去玩。下山路上却失足撞进了捕兽笼,伤了腿,正走投无路,那书生巫端臣便将她从捕兽笼里抱了出来。此后她便维持着原型,懒洋洋在巫端臣身边养好了伤,巫端臣再将她放归了山林。
      后来这十年里,她总爱以白狐的姿态去探望巫端臣。那书生也颇喜爱她,每每与她玩乐逗趣。如今巫端臣二十有五,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便央了祁拘幽替她张罗;祁拘幽似乎是请了位媒婆从中牵线搭桥,这事儿就成了。
      她好笑道:“素素姐姐似乎不大赞成我这门亲事,拘幽姐姐还同她争了好几回。可把我给吓得。”再冲我挤眉弄眼道:“该你了。”
      我同枕壶的故事是最没戏剧性的了;要是写传奇本子,我可不会用我们当主角。倒豆子般向祁白梅说了,只隐去了一小段;那一段是伤心事,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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