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听说您想废后？》澹台经臧

8、第八章 晋江独家首发

　　郑冀炎，彼一听时，只怕还以为是什么少年公子，但其实是郑冀璋一母同出的妹妹，小三岁，刚出生时有僧人断言，此胎若为女子养大，必夭折，故而家长给她取了男名，穿的也是男子服饰，甚至还冒着难听的声音让郑冀炎同兄长一起上学堂，跟着先生一起学文章背史书习兵书，还跟着师傅一起学骑射。但考量姑娘家总不能不嫁人，寻常女儿家的也不应当落下，所以等她长大些时，又随家里的丫鬟学了女红，也开始穿罗裙做梳妆打扮。
　　云依棠在进郑家前，听说过郑家二小姐在军中那些神乎其神的流言，云霄边还叮嘱吩咐她，要离间两兄妹之间的感情。不过当时云依棠心里就没多少云家的地位了，权当是提前了解夫家而已，并没把那些计策要求装进心里，甚至还因此对那个奇女子多了几分敬佩。
　　毕竟一个女子，能让目中无人的云霄边忌惮三分，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了不得？
　　但是进了郑家后，实际上那小姑子并不怎么出现，云依棠都只见过两三次，且每次都是行事匆匆的模样。直到花想容进府后，云依棠才和郑冀炎有了第一次交谈：郑冀炎亲自到她园里，告知她花想容身子有喜的事，同时说接下来两个月会随军离开，请她这王后好生照顾一下花想容这没背景的小可怜。
　　这说好听些，确实是请求，但是往严重了想，何不是警告呢？云依棠第一次见识那样的女子，就像是十二月的北方，一片雪白好看是好看，只是走近时，却冷得可怕。她脸上端着笑容，却让人心中生畏，这般威压感，云依棠在郑冀璋那都未曾感觉到过。
　　花想容也是这时第一次真正地叫云依棠留下了深刻印象，既然如此无依无靠，那又是怎么能引得郑冀炎的真心守护？于是自那后，无论是为了哪般，云依棠都会对花想容有几分关注。花想容的相貌极好，因着有孕在身，花想容倒没有刚到府上那会的啰嗦，每天像只懒猫一样，总是窝在窗边的小榻里，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偶尔叫婢女在边上念书给她听，这已经是云依棠闭眼就能刻画出的场景。
　　另外两个相继传来喜事的女子，一个每日四处叫唤，不知是诚心想让云依棠将她孩子收进房，还是想讥讽她不能生育；另一个每日唉声叹气，更是矫作得让云依棠蹙眉，这般相比较起来，懒得连出院门都不要的花想容就有些可爱了。云依棠心情好时，还会把花想容叫出来一起赏赏花，多走几步关心一下她的身子，内心也开始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
　　三个月后，花想容怀胎五月之际，云依棠照例为了表现王后的大度，来到花想容院中送补品，结果方进院门，就看见窗下那张榻上，郑冀炎搂着花想容，正很是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而花想容正酣睡着，乖巧得仿佛不再是自己认识的人。
　　怎样的关系会叫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主动来求人照拂他人？又是怎样的关系能叫两个女子只是这么待在一起，却如书中琴瑟和鸣一般的美丽？花想容，与郑冀炎不寻常。
　　想着这个，当时云依棠竟然可笑地选择了逃走。
　　是的，逃走。
　　为何觉得那么怪异？为何会一直觉得为难？这很是令人苦恼，云依棠一直就深藏心底的事，之后她更是奇怪了，只要一看到郑冀炎，就会想到她待花想容的好，接着心中便有了不快；而当花想容亲近时，云依棠又会觉得她是否与谁都这般无间隙的亲近，乱糟糟的思绪叫云依棠心中极是不适应，之后便干脆眼不见为净，疏远花想容就好。
　　如今，离开多年的郑冀炎突然回来，云依棠看着只顾得欢喜的花想容，心里却有些不得劲，甚至对郑冀炎的归来有些不满。如今郑冀炎回来，并直接出现在这里，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是为臣服而来。是，冷眼看来，如今正是幼帝初登基，上下不安、局势紧绷之时，郑冀炎回来若是能助郑符奕一臂之力当然很好，但万一她心怀不轨呢？楚明宗在前，女皇帝可不如几百年前那般不容于世！
　　然，这些怀疑自然只能藏于心中。云依棠自然不可能只因着一份无依据的怀疑，便表面上直接落了痕迹给人看，之前一直对付着云霄边可不就是这么来的么？退一步来说，就算郑冀炎另有图谋，也不过是名不正言不顺之流，她云依棠贵为太后，奕儿更是皇袍在身的天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郑冀炎如此刻一般俯首称臣，就没有太后需要恐惧的道理。念头敛进内心深处，云依棠尽可能维持亲和的笑容，稍前一步握住了郑冀炎的手，“长公主无须多礼，起吧！”
　　“谢太后娘娘。”郑冀炎直起身子，眼睛便不加掩饰地直接落在花想容身上。
　　云依棠不禁又暗自蹙眉，觉得郑冀炎与几年前一般目空一切，这下人面前，一个长公主身着男装本就怪腻，还如此直白地将人上下扫一遍，真是有伤大雅；再看花想容那满脸笑意，更是不堪入目！堂堂太妃、国君亲母，便是与人再怎么个亲昵，孩童般撒泼便算了，如今更是仪态全无！
　　忍住呵斥出声的冲动，云依棠好脾性地主动寒暄了起来，“长公主多年未见，越是意气风发了！只是书信全无这点，叫人难免耿耿于怀，还记得先帝时常念着长公主，那时哀家在旁听着，耳朵几乎都快起茧了…”
　　“只是，长公主再怎的向往自在，怎连书信都不来一封？先帝最后可都在怨哀家，当年没能帮忙劝长公主留下，否则怎会变成一面难得？”说罢，云依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见郑冀炎没了笑意，便想安慰她，“方才他们说长公主回来时，哀家心中还打鼓，一半欣喜一半埋怨，喜长公主安然无恙，怨这日子来得太晚了些，叫先帝最后留了丝遗憾…回来好！回来了就好！”
　　“吾心中也一直愧疚不安中，当年为赴友人邀约，不顾皇兄劝诫，便直接走了。之后流连塞外，知道中原以外竟还有更多奇人趣事，便随商队四处周游…三个月前才入关，才知晓皇兄已去，吾这幼妹，着实是太过荒唐了！”郑冀炎捏着自己的指节，一声长叹。
　　“长公主莫要再多自责了…”云依棠抿了抿唇，手心下是郑冀炎因紧绷而尖锐的指骨。
　　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花想容抢了话头。
　　“对对！长公主你别伤心了，都已成过去了，再放不开可就是无端惹事来害自己了！”
　　“谢太妃娘娘关切，吾无碍。”手松开的同时，也不着痕迹地从云依棠那儿抽了出来，郑冀炎回味着方才的对话，兀地有些想笑，再看花想容，竟是更加难忍笑意。
　　花想容背脊莫名生寒，撇去郑冀炎古怪的笑，更多地是不满那文绉绉的语气，和彬彬有礼的称呼，便惯性嘟嘴叨她，“怎叫得这么疏远了？长公主长本宫几岁，总娘娘、娘娘的，以前不是都叫狐儿么，突然换了，别人该以为本宫是忘了旧情，空摆架子了。”
　　云依棠方才舒开的眉再次聚起，原本以她性格是绝对不在乎花想容这程度的放肆的，只是这长公主不叫太妃娘娘，而是叫乳名，传出去像话吗？这可不单只是花想容一个人的面子问题，还事关她这个太后，当今圣上郑符奕的脸面…真是，太放肆了！
　　好在，花想容不靠谱，郑冀炎还是拎得清基本的，摇摇头，直接拒绝，“礼节不可失，上下不能乱。太妃娘娘的情意，吾心领了。”
　　花想容正要再说话，云依棠直接一眼瞪去，惊得她直接忘了要说什么…天！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瞪她！
　　方才轻佻的举止重新被忆起，花想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日子自己装大家闺秀讨好云依棠的功夫，算是这么一下就全被毁了！
　　此时，自身后听见有太监通报皇上驾到。云依棠收回视线，跳过花花草草，便见郑符奕正往这走来，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在看他，便不住露出笑容。到了近处，才又慌忙板起脸，故作深沉。
　　“太后娘娘吉祥、太妃娘娘吉祥。”
　　因为年幼，皇帝的声音显得还有些奶声奶气，但是应有的气势并不差，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坚决按照云依棠所教，停在合适距离外，视线微微上抬，但绝不抬头仰视任何人。
　　虽然花想容荒诞，但是奕儿很好，从不会让她失望。
　　“臣郑冀炎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冀炎在郑符奕之后连忙行礼，因她在军中尚还留有职位，故而是君臣礼，而非女眷礼。
　　郑符奕看着郑冀炎的头顶，默数三声，才点头虚扶一把，“皇姑请起。”
　　“谢皇上。”郑冀炎起身，对上离在郑符奕五步外的眼。寻常人若是直视圣上的眼睛，自是大不逆的，郑符奕应该立即呵斥其大胆，但是却不禁心生一丝怯弱…
　　“长公主还请注意仪态！”自郑符奕身后的一声带有沧桑的轻斥，郑冀炎扭头看去，对方却自然避开对视的时机，俯首退回郑符奕身后三步外。
　　跟在郑符奕身边的，是云依棠的心腹，林总管。他自小随着云依棠母亲入云家，又从云家跟着云依棠到郑家，看着郑家打天下，小姐变成王妃，再到皇后，如今贵为太后，再侍奉皇上。先帝这位姊妹，传闻中是与太后娘娘年纪相仿，他跟在边上，或多或少会见上一两次。
　　单从外貌上看，长公主或许不如太后，更遑论还有花太妃在，但是若将三人放在一块，只怕常人多会更留意长公主一些。要说为何，那缘由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是那风轻云淡的恣意，或许是为着她英气俊朗的身姿？非要再解释那感觉的话，有如太后总是会沉着脸，比之冷眼凝视，其实私下温和近人，比起臣服，更应该说尊敬；花太妃那样总是满脸笑容，却是无人不知的带刺玫瑰，是美艳危险的狐狸，怕的也是她握着的权力和腹中的毒水；而长公主…一时，竟然叫很多人都想起了一个人，先皇，郑冀璋！
　　是的，那种帝王独有的大气，令人无法喘息的威压感，郑冀炎都有。甚至，比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后的婢子们屏住呼吸，似乎呼吸声稍微大一些都是失礼，在陛下、娘娘、殿下对峙的情况下，稍不留意可能就被怪罪下来。要知道，她们的小命，可不值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