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听说您想废后？》澹台经臧

9、第九章 晋江独家首发

　　郑符奕是皇帝，但算上虚岁，也才八岁而已。
　　郑冀璋称帝前，郑冀炎是姑姑，是老师，是…父王。
　　当郑符奕登基后，从别处听来最多的就是幼帝根基不稳，哪位哪位大人居心叵测。那时，不需要母后和母妃直接挑明，郑符奕便知道，别人不单止是想抢自己的位子，他们在拿皇位前，必然会先想要取下自己的性命。
　　帝者，权势滔天，但稍不留神，便成烟消云散去。
　　故而，帝王是天下最孤独的人，曾经郑冀炎是姑姑，是老师，她给了父王没能给的陪伴，那些，都只能是过去。郑冀炎，也可能会是朕的敌人。
　　对着一个很是郑符奕艰难地将发颤的手收进宽大的衣袖中，眼神越过郑冀炎，转向身边的云依棠，这才稍有了些底气。慢慢地仔细地看了一下郑冀炎的装束，“皇姑如此突然地回来，怎不提前书信一封，好叫朕为皇姑接风洗尘。”
　　“当年走得不算风光，回来又怎敢周告？”郑冀炎回答得自然，不变的只是唇角似有似无的笑，“陛下心意，臣心领之，只是一路奔波回来，路上才知道臣错过的是什么，谢罪都不足，只求陛下许臣为皇兄祭上一杯酒，聊表歉意。”
　　“允了，这是应当的。”郑符奕顿了一下，又补道，“朕亦是十分思念父皇。”
　　当年虽然郑冀炎离开了，但是为她修建公主府的事，郑冀璋并没有因为生气而直接抛之脑后，反而还把这差事，交给了当时与郑冀炎关系最好的花想容，让其尽心尽力地好好布置。郑冀炎回京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开，长公主府的管事自然也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云依棠郑符奕都没有想留的心，郑冀炎也没有赖下去的计划，便以疲惫为由请辞。
　　意外的是，花想容竟然兴冲冲地主动要求带郑冀炎去她的公主府，云依棠便是再好脾气，也不禁想对她翻白眼了，一肚子无名火涌上，奈何面子薄，更不愿意当着太多人的面叫花想容难看，强自吞回去，忍得难受。郑符奕暗暗撇嘴，说不上是伤心亲娘对自己还不如对皇姑热切，还是习惯了花想容出格的行为。小手一挥，派花太妃专门领着刚回来的长公主前往她的长公主府。
　　只是眼睛不由自主跟着花想容出了宫门，小时候住在王宫里就鲜少能出去，如今登基，便更不能轻易踏出宫门。每次出宫无不是禁军围道，百姓们则在军士们身后…倒是母妃，三天两头时不时偷偷出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王，却是连自己的宫门都不能随意出入。
　　云依棠敏锐地感觉到了郑符奕心情低落，却不知为何突然会这般，倒是觉得近些日子除去问皇上的功课外，鲜少会问他自己的事，轻叹一声，“若无他事，皇上可愿意与哀家叙叙话？”

　　“母后相邀，奕…朕自然应允！”郑符奕点头，然后一步一步并着云依棠向着观景亭走去。
　　“哀家派人到徐大人府上问过了，卿若的身子并无大碍，张太医也说了，只是受了惊而已，皮肉上的都是小伤，过两日哀家招她入宫，皇上无需太过忧心。”
　　“没事便好…”虽然赶着来见太后确实有为此事，但见了郑冀炎后，郑符奕已不觉得有那么欢喜了，点点头，跟着又觉得似乎回答得太随意了，便补充道，“届时朕也一同陪母后召见，毕竟是朕将来的皇后，若是过于淡漠，只怕大家会觉得朕实在不仁义，届时左猜右猜，平白多了许多事。”
　　“皇上说得极是，那就依皇上的安排好了。”云依棠不禁勾起了唇角，看着郑符奕越来越聪颖懂事，是令人欢喜的，但有时候又会希望郑符奕能懂事慢些才好。好在，每次说到徐卿若时，皇上会像孩子一样，窘迫而又恳切的说话方式，这才有七岁孩童的样子。
　　“皇上可是有心事？不如说与母后听听？或许…是因为长公主吗？”
　　郑符奕点点头，跟着又立即摇了摇头，只是眼睛不自觉地飘向了宫墙。
　　“母后能为朕讲讲，宫外是怎样的？”
　　“宫外？”
　　“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宫外的人们，是过着话本里的日子吗？”
　　云依棠愣住，才惊觉皇帝自出生后便住在宫内，不曾真正见识过寻常夏国人民的生活。连训斥皇帝看话本的话都说不出，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母后也有许久未曾出宫了，倒是在母后幼时，经常避开乳母，偷偷同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一起玩。母后小时候虽然不算特别淘，但也绝不是特别省事的孩子，这些问林总管肯定更清楚些。”
　　端庄温柔的母后过去曾是会有那样的幼年，郑符奕实在很难想象云依棠孩子时的调皮样子，但只是一点夸张的想象，竟然都十分有趣。
　　郑符奕笑弯了眼，云依棠也笑。
　　“那时候主要是玩了什么母后并无多少印象，倒是有一点记得很清楚，就是随孩子们一同捡石子去河边打漂儿，也会有捡到好看的石头舍不得扔，然后偷偷带回府里收着，最后书房一堆小石子，因此还被乳母罚三天不准出门；会在小溪里看男娃们抓鱼，捏小虾；府上的饭菜不爱吃，却爱随他们到田里捡麦穗，再把我从府里拿来的鱼烤着吃，七八个孩子分一点肉，却幸福得很…”
　　“可是这样的记忆并不久，孩子们一个个不见了，有的是投别处的亲戚去了，有的为了支撑家计而忙着赚钱谋生，有的双亲离世被无良的亲戚卖去乡下当童养媳…更多的是饿了没得吃、病了没得医、冷了没得穿，被饿死，病死，冻死…最后哀家也随父亲云将军离开了那里。”
　　郑符奕眼里的光芒瞬间暗了不少，头一次听太后说这些事，“这便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么？”
　　“确实如此。”云依棠想起过去，“那时别说是些寻常百姓，朝中的清臣，多也有因耐不住苦日子而死的。”
　　说着，惊觉郑符奕的情绪被自己感染，才想起这时分明应该给郑符奕说宫外的事，只讲过去最艰难的日子，未免太过消极，便又改了口，“如今日子已安稳了下来，正是百废待兴，满含希望之时，皇上无需因此而难为，自然不能同母后那时比。”
　　“母后或许不知，朕五岁前，皇姑便教朕许多，不是夫子教的四书五经，而是孙子兵法，战国策。皇姑文采过人，又有治国之才，更不输父皇的气度…以前朕最是景仰皇姑，如今再看，朕却不禁有几分嫉妒了。”郑符奕用手揪着袖摆，“朕知道外面都再说些什么，说朕将会是亡国之君，说朕乳臭未干，只能躲在女人身后贪图享乐，一旦吴恢复元气，朕只能束手待毙…只怕，今日之后，还会要朕将位子让出来…确实，朕无兵权，亦无皇姑的气势…朕想知道，母后可曾觉着，朕确实太过年幼，不能堪此重任？”
　　“朕，果真能为大夏的子民带去好生活么？”
　　这是哪个嘴碎的竟敢让皇帝知晓这些流言蜚语？云依棠心中暗自决定要好好地清理郑符奕身边居心叵测的人。接着，云依棠认真在心里思考应该怎么回答郑符奕。
　　她先摇头，却不是否认郑符奕的问题，而是给郑符奕另外一个问题：
　　“皇上可知晓，我大夏有多少子民？”
　　郑符奕稍一思索，“经去年户部统算，记录在籍的人口为二千四百万人，户数则不过四百万，每户平均五六人。”
　　“皇上可又知晓，这二千四百万子民中，有多少是商户，多少农户，多少文人？多少士族家门？其中有官籍的又有多少？官及五品之上的有多少？”云依棠见郑符奕苦思后依旧没答上来，又接着继续问，“这二千四百万子民中，老幼妇孺各占多少？”
　　“母后问的，朕都无法作答。”郑符奕小心地摇了摇头，“户部虽有记录在册，但…朕从未留心记下。”
　　云依棠伸手摸了摸郑符奕的脸，“大夏二千四百万子民中半数男子，其半数为工农商，余半数又一半已知天命，四百万中半数幼童，一百二十万从军…去年春闱进举者不过千，在官籍者不过二万。”
　　“撇开那千万子民不说，我朝中五品以上八百，三品一百五十四，在京的却只有半数。哀家为何会说起这些呢？”云依棠顿住，凝视着郑符奕写满迷茫的眼，“举国上下百姓千千万万，万千布衣分百行，行行业业最少说也有二人，唯独皇帝，却只有一个。帝者，得天独厚的并非才干，而在于其独一无二。”
　　“是，云家势大，但若明日早朝时，皇上下令禁军当场斩杀云家诸人，有何人可阻止？然而，那样做了，皇上能得到什么？而云家在时，皇上又能得到什么？”
　　“无云家，大夏十五万将士何去何从？天下可有将者赛过云大人？十五万将士若成散沙，谁来震住吴？便是有那般合适的将才，又怎能信他不会是下一个云将军？”
　　郑符奕复杂地挪开视线，郑冀璋故去时，曾说不能相信任何人，这些人甚至包括了云依棠和花想容，眼下云依棠说的话实在是有维护的可能，但是这个不快只是闪过了一下，接着便有沉于心底了。
　　云依棠也没注意到郑符奕的变化，只是接着说到，“帝王位于万万人之上，身兼造福众生的重责，为何一定要承担此重责？万万人之所以尊一人，全看那人能给他们什么。纵观古今，太平盛世何曾有亡国君？反之，如夏桀商纣之流，人神共愤，若有那时，又岂会只需要畏惧一个云将军和长公主？”
　　在皇上未做好时，那二千四百万的子民，就会瞬间变成敌人，与其担惊受怕别人来抢皇位，不如先学好怎么做好一个帝王。
　　而在那之前，母后自是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云依棠话未说到底，意思却已明了。郑符奕不蠢，自是很清楚母后究竟是在教自己什么道理。再无他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默默地坐在凉亭中，看着高高的宫墙，许久不曾离去。

作者有话说

　　目前看到很多说不清楚小皇帝到底还算不算是皇帝的人，想想我至今确实只是随便用简单的理由解释带过了这个问题，却没有认真解释过。于是放在正文前，希望大家能稍微看一眼。
目前文章围绕着的，是整个夏国的局势做交代，而目前小皇帝在这情况中，是手上一没底牌，二没威严，更别说什么实权这种东西。小皇帝想要保住皇位才娶了小皇后，可以说，文中的三足鼎立，分别是云家一派，云依棠徐文涛为代表的皇帝派，袖手旁观的墙头草们。这些人斗来斗去时，小皇帝目前几乎是插不上嘴的。当然，既然设定了皇帝，也没有让太后一直掌权的打算，那么自然是会慢慢地回到权势中心，而标志性的，在于小皇后嫁过来，因为一开始就交代了，她嫁过来不是为了和皇上弹琴说爱的，是为了辅助皇上，保护皇上。这种走向实权的过程，需要交代的很多，顺利直接掌权？一觉睡醒就有王霸之气？不，这不是我希望的，也不是我想写的，上一部殿下的权利北京交代得太模糊，是我最遗憾的事情。在本文中，任何能给小皇帝带去成长意义的内容，我个人认为应该尽可能的详细一些。
譬如长公主这两章，我不提她的背景，以后想要把她放到小皇帝面前，然后表现出小皇帝很敬畏她，这很难说服人啊。另，几次其中提到的楚明皇，正是来自《殿下，您别闹》中的楚曌，而长公主有足够的才干，还在这微妙的时候出现，肯定不是为了出来当酱油的。
一二三四章，交代的是帝后和太后太妃两对的情况，以及仔细交代了三大势力中两股势力。
第五章交代了后宫中已有的对立势力，算是摇摆不定的那种。
第六章属于小皇后，为了表现突出她的上位不容易，以及侧面反映一下局势紧张。
七八写长公主，一是基本交代人物形象，其次是通过她表现民间的风向，最后是为了暗示她也会走进夏的权势中心。
第九章接前文，突出讲解这一次见面，长公主给小皇帝带去的影响，也是给了小皇帝以后回归中心慢慢做整理。
文中有不少伏笔和暗线，如果看仔细了，可能就不会觉得我在做多余的事了，文笔不好我承认，更新慢也是事实，对各位很抱歉，但是关于为什么把人物主次这样写，为什么剧情发展这么慢，尤其是设定方面，我真的不想做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