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公主》宋乔子

21、赐婚 皇帝诏曰，

　　昭平站在大殿里。
　　成雍帝神色不明地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一旁的两个小太监。
　　“阿善，此话朕只问你一遍。”他定定地看着昭平，“不悔？”
　　前世她求父皇为她与沈合赐婚时，父皇亦是如此问了她一遍。
　　她昂着头说绝不悔。
　　可她后来悔了。
　　昭平抬起头，澄澈的目光坚定地看向成雍帝，郑重道：“阿善此生不悔。”
　　成雍帝眉间拢起又松了松，半晌大笑两声，“不愧是朕的阿善，这股拗劲也是随朕。”
　　他看着心爱的长女，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谁让她是他的阿善。
　　便是日后悔了，还有他给她撑腰。
　　＊
　　又过了几天，昭平才去见了沈合。
　　两人站在太子府的花园里，一众宫人站在几米外候着。
　　沈合担忧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身子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语气轻柔，声音却微颤，泄露了他不同寻常的心绪起伏。直到今日，他还是经常在夜里梦到昭平自尽在他面前的场景，每每惊醒总是冷汗琳琳，心里惴惴。
　　这次近一个月没有见到昭平，他更是担忧。
　　昭平摇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自尽于他面前后，昭平再一次见到沈合。
　　他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清雅俊秀，风度翩翩。
　　可是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的心里装满家国情仇，已经不再为他而跳动了。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沈合心里有些不安，“公主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摇摇头，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沈先生，我有话想问你。”
　　沈合看着她的笑容，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公主要问什么？”
　　昭平看着沈合的面容，“木兰围场，你曾说过你心悦我。我还未曾问过你，为何心悦我？”
　　“原是这个问题，”沈合抿着嘴笑了笑，眼里有些宠溺和爱怜，“往后日子还长，我每日告诉你一点，用一生回答你好不好？”
　　昭平一怔，她看着沈合眼睛中倒映的自己，眼神遥遥地好像穿透了时空看见了前一世的自己。
　　半晌，她微微一笑，眼神重新聚焦到他脸上，“好。”
　　“沈合…明日赐婚的圣旨…便会下了。”
　　沈合的眼中骤然亮起一束光。
　　她的声音温柔且飘渺，好像穿越了前世今生。

　　＊
　　昭平回了宫，命人去御书房外等着，楚乾一出御书房便被叫到了昭平宫里。
　　楚乾看着昭平，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刚才父皇说阿姐去向他求了一道旨意。”
　　昭平点点头，看向楚乾。
　　楚乾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犹豫着问道：“阿姐前几天不是问我沈先生？”
　　昭平沉默良久，轻声缓缓道：“阿乾，沈合不可信。”
　　——“阿姐，沈合不可信。”
　　——“阿姐，沈合其实是大皇兄的人。”
　　——“阿姐，沈合待你还好吗？”
　　——“阿姐，北秦边境的几个城镇沈合可去找人安置了？”
　　——“阿姐，你怎么比上次瘦了许多？最近仍旧睡不好吗？”
　　——“阿姐，阿乾往后护不住你了。”
　　她闭了闭眼，定定地看向楚乾，眼里似乎燃着一簇火焰，而她已决心当那扑火的飞蛾。“阿乾，大皇兄伸出手来了，夺嫡之战开始了。”

　　＊
　　昨日楚乾震惊的模样还在昭平眼前浮现。
　　“大皇兄…他怎么敢？父皇尚健硕，他怎么敢？”
　　昭平也想问。
　　他怎么敢。
　　楚安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在宫里一点一点安插钉子，算起来，他年仅十四岁时便有了夺嫡的想法。在此之后又小心筹谋，在沈合的辅佐下，用了八年，终于在三十二岁这一年登上了帝位。
　　昭平站在高处，任风飒飒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目光悠远，原本虚扶着栏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大皇兄，伸手之前，可要仔细看清楚是不是你的东西。
　　免得拿错了，伤了手。
　　她低下头，看着城门打开又关上，捧着圣旨的太监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她冷冷一笑，眼里仿佛燃起炙热的火焰。
　　＊
　　“沈先生大喜啊。”李德顺不着痕迹地诧异看了一眼穿着簇新的衣裳眼角带笑等在院子里的沈合一眼，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讨巧道。
　　是啊，可真是大喜了。圣旨颁下，他便与昭平有婚约了。
　　沈合抿了抿唇，依旧压不下唇角的笑意，将一锭银子递到李德顺的手心里，“多谢李公公，李公公请宣旨吧。”
　　李德顺暗暗咋舌，宣旨前就给银子这沈大人还是头一家，且还是这么一大锭银子，也不知陛下这旨意里是多大的喜事，面上仍是笑呵呵地道：“是是。”
　　于是正正神色，挺直腰板，清清嗓子扬声道：“沈合接旨——”
　　沈合亦正了神色，掀起袍子跪下，“草民，沈合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安沈氏，有子沈合，德才兼备，气度非凡，朕甚悦之，以太子幕卿礼，居三品。并赐良田百亩，猪羊千头，宅邸三座，东海夜明珠一颗。钦此。”
　　沈合的脸色霎时变了。
　　“沈先生接旨吧。沈先生？”李德顺捏着嗓子提醒道。
　　沈合叩了叩头，“草民接旨，谢主隆恩。”
　　“怨不得沈先生如此高兴，可真是大喜事呀，往后先生就是太子殿下面前的头一份了。”李德顺眉梢满是喜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成为太子幕卿的是他呢。
　　太子幕卿和太子幕僚完全不同，成为太子幕卿的，便是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了，虽然现在位阶不高，但将来太子登帝，太子幕卿便顺势位列三卿之一。
　　沈合以一介白身成为太子幕卿，且还是太子十多年来的头一位，一下子就是今后炙手可热的人。
　　沈合勉强地笑了笑，又拿出一锭银子递到李德顺手上，“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吃茶。”
　　李德顺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连说了几句好话才走了。
　　待李德顺一走，沈合面上的笑意就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手里的圣旨，仔仔细细地看完，又让沈清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
　　“够了！”及至沈清读到第十三遍，沈合才打断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怎么会？昭平昨日明明跟他说过，今日会有赐婚圣旨的。
　　沈合揉了揉额角，缓缓呼出一口气，让人备马车准备去皇宫见昭平。
　　“先生！先生！”门口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昭平落水的那日也是如此情景，沈合觉得心头一跳。
　　“先生，陛下授了韩小侯爷骠骑将军。”
　　沈合皱了皱眉，“授了便授了。与我何关？还不快去备马车。”
　　小厮顿了顿，“并…并赐婚。”
　　沈合莫名心里一沉，“赐与谁？”
　　小厮声音颤抖，“与…与昭平公主…”
　　“不可能！”沈合脸色突变。驸马不得任职，自古有之。此事绝无可能。
　　“是…是真的，街上都议论呢。”
　　“不可能。不可能。”他摇摇头，只死死咬着这三个字。“备马车！不！备马！备马！”
　　他上了马，一扬鞭，没有去原本打算去的皇宫，反而去了韩府。
　　韩府的气氛有些微妙。
　　韩老将军看着韩北杨手里的圣旨，脸色铁青。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他指着韩北杨“哼哧”“哼哧”喘了两口气，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忠勇侯夫人并其他人亦是一脸忧色。
　　陛下既赐婚昭平公主与韩北杨，又为何要点韩北杨为骠骑将军？自古以来，驸马任职，这是绝没有的事。
　　是福是祸，尚未有定数。
　　只有韩北杨拿着圣旨，喜不自禁，忍不住打开读了一遍又一遍。
　　昭平便是这时踏进了韩府。
　　几人顾不得心中所想，纷纷见了礼。
　　韩北杨还拿着圣旨，看见昭平，耳根红了一红，上前走了几步，小声唤了一声“公主”。
　　昭平看见他手中的圣旨，也忍不住有些脸热，冲着他笑了一笑。
　　韩北杨心里欢喜，也不管韩老将军在一旁瞪着他，“你怎的来了？”
　　昭平抿着嘴笑，“我与韩老将军有几句话说。”
　　韩老将军又瞪了一眼笑得傻乎乎的韩北杨，欠了欠身，“公主有话请讲。”
　　昭平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将军不必多礼。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韩老将军脸色古怪，叹了一声，“老臣惶恐。小子无状，老臣……”
　　“将军！”昭平正色道，“我与驸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情投意合，赐婚圣旨是我亲自向父皇求取的。我知道将军忧虑什么，”她看了一旁看着她笑着的韩北杨一眼，也温柔地笑起来，一字一句缓而郑重地看着韩老将军道：“倾安，绝无故意攀附之举。”
　　“我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靳北边境骚乱不断，我亦不欲夺国之良将，特去求父皇恩典，让驸马届时披挂上阵。我会等驸马凯旋再行大婚之礼。”
　　“驸马自来坚毅果决，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将军担心的，都不会发生。往后昭平会与驸马共同守护大昭百年好河山。”
　　韩老将军一怔，看着昭平的眼神亦渐渐郑重起来，喃喃道：“大昭有公主…是大昭之幸…”
　　大昭的长公主，出生时天降祥瑞，是太子的亲姐，是大昭子民最爱戴的公主，且仁爱善良，意志坚定，亲民爱民。
　　真是大昭之幸，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