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重来 韩北杨,你 ...
-
昭平再醒来的的时候已是傍晚。
看着成雍帝三人又是流了好一阵眼泪。三人只当她生死关头吓到了,没想到昭平确实已死过一次了。
昭平仍是昭平,是死在天泽四年的昭平。
她回想着前一阵子自己是怎么在沈合的引诱下打算将他选作驸马,心里一阵后怕。
沈合初做驸马之时,她与阿乾都十分信任他,对他毫不避忌,有些极隐秘的事情甚至都会与他商议,这才导致拥有众多正统支持者的阿乾在还未察觉夺嫡之战已悄悄打响时失了先机。
昭平看向坐在榻前小心拿羹碗给她喂药的楚乾。
她的阿乾,从十岁跟随父皇上朝伊始,便将所有的心血投置于大昭万里江山上。她最后一次见到阿乾的时候,阿乾还在询问她沈合是否将北秦边境被北秦人捋掠的几个城镇的流民安置好了。
就是这样的阿乾,没有死在政事上,却死在了无聊的夺嫡中。
昭平暗暗咬牙。
楚乾感受到她的目光,侧了侧头,“阿姐,怎么了?”
“阿乾,”昭平看着他,语气认真,“从今往后,不论何事,阿姐一定会保护你。”
楚乾露出一个笑容,“阿姐说什么呢?我是男人,自然是我保护阿姐。”
昭平摇了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
楚乾查了几日,狱里哭哭啼啼的宫女和侍卫来来回回审了几次,却没有任何线索,成雍帝又是大怒,甚至在朝堂上痛斥是哪个乱臣贼子手都伸到皇宫里来了。
昭平是最受大昭子民爱戴的公主,被推到湖里差点溺死,身为皇帝和父亲,在皇宫里竟然还查不出是谁干的。
这件事像打了一向自傲的成雍帝一个耳光一样。
已经不再是公主落水这么简单的事了,更是对帝王权威的挑战。
一时之间,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沈合亦是丝毫没有头绪。
从前他没在意过此事,更没特意调查过,对此事几乎一无所知。
这使得他无比痛恨自己从前对昭平的忽视。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又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没了声息,连几位朝臣都怀疑前几日勃然大怒的皇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连太子也不复前几日冷厉的模样。
沈合的心仍旧没放下来。
从那日昭平回了宫到今日已近半个月了,他一直没有见到昭平。
宫里传来的消息是昭平正在卧床修养。
从前昭平也不过修养了三四日罢了,这一次已近半个月了,难道此次比从前还要凶险吗?
没能见昭平一面,沈合实在心难安。
就连与楚乾商量事的时候也频频走神。
楚乾叫了他几声,他才回神,终是问道:“殿下,我能否进宫去看望公主?”
楚乾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阿姐或许过些日子便会向父皇求赐婚圣旨了。他这几日意外查到些东西,只是他还在犹豫是否要告诉昭平。
他随即笑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阿姐已经没事了。只是她惊吓过度,这几天父皇请了了无大师为阿姐固魂呢。”
沈合没有注意他的反常,失望地落了落眉,又听楚乾安慰道:“你不用太过忧心,想必过几日就能见到阿姐了,昨日我去看望阿姐,她还问起你呢。”
沈合点点头,心里缓缓叹了口气。
*
昭平正恭敬地对着菩萨念诵,感谢菩萨给她重来一回的机会。
成雍帝与楚乾政事繁忙,待她身体渐好便不再每日来看她。皇后倒是每天都来,甚至亲自下厨为她做了几道菜。
昭平心疼她劳累,劝她不必如此。皇后抚了抚她的脸吗,轻声道:“阿善,唯有如此,母后才能心安些。”昭平忆及前世皇后临死前拉着她的手不放心的眼神,眼眶一热。
皇后看她眼眶发红,笑了笑,“傻孩子。”
昭平对她笑了一笑,便被皇后拉着进了里屋。“阿乾说,你此次落水,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昭平点了点头,“当时事情发生的突然,我也给不了阿乾什么线索,此人心思缜密,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不过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想必短期内那人也不会再对我出手了。”
比起前世昭平竭力说服了成雍帝压下此事静悄悄地修养了几天,此次昭平落水的动静已大到京城人尽皆知,几乎每家都有人在为昭平祈福。
皇后很少过问政事,只不过此次涉及到昭平才上了心,“母后会把宫里的人再悄悄仔细盘查一遍的。”
昭平笑了笑,安抚她,“母后不用太过担心。往后阿善也会更加小心的。”
皇后点了点头,“母后原以为宫里有你父皇,有母后在,绝不会有人胆敢对你下手,没想到……现在看来,宫里毕竟人多手杂,你也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了,还是早些准备的好。你的婚事可考虑好了?”
昭平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好,”皇后微微一笑,握着昭平的手仔细嘱咐道:“阿善,你要记得,你是大昭的嫡长公主,是太子亲姐,普天之下,任何男儿你都是配得上的。”
不用犹豫,不用怀疑,你就是大昭最贵的贵女。
昭平笑了笑,“阿善记下了。”
*
昭平落水后第一次出宫。她静悄悄的,没有声张。只带了几个心腹去了韩府。
韩府众人既惊又疑,但不敢表现出来。见昭平去找了韩北杨才悄悄咬耳朵猜了几句。
宫里戒严,与沈合一样,韩北杨也一直没能见到昭平。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闷在家里,没有跟在昭平身边,若是昭平出了什么事,他们的最后一面竟是那样不堪。
乍见昭平站在他的院子门口,他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直到她走近几步,笑吟吟地命人将她新做的糕点呈上,他才如梦初醒,忙上前见礼。
昭平拦了一拦,笑着,“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她总是在意的。
只是往后…这份情分就算不得什么了吧。
韩北杨不无酸涩地想。
昭平微抬了抬下巴,屋里的小厮宫女便都出去了。
“公主有话要说?”韩北杨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到昭平面前,他看着昭平比起从前憔悴了几分的面容,终究忍不住犹豫着低声问道:“公主身体如何?我听说此次公主甚是凶险。”
“没什么大碍。”昭平笑笑,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顿了一顿才开口,“倾安,有件事我近来思虑了许久。”
“公主但说无妨。”
“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个问题。”昭平看向韩北杨。
韩北杨亦正襟危坐,认真地看向昭平。
二十出头的青年,目若朗星,坚毅果决,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京城里也有许多如他一般身份年纪的,其中不乏许多当街纵马意气风发的小霸王,或是寻花问柳风流成性的,唯有韩北杨,如一棵向上生长的白杨,笔直地向上。
“倾安,靳北边境骚乱不断,你可要去?”
韩北杨忆及沈合,眉间一黯,垂着眼温声道:“我自是要为公主守护大昭万里江山的。”他功劳在身,站在昭平身后,她才能底气更足。
昭平忆起当年他离京前的那封信,亦是心头酸楚,“倾安,你可愿为了我放弃前程?”
韩北杨一怔,倏地抬起头,紧紧盯着昭平的眼睛,声音喑哑:“公主…这是何意?”
“于一般人而言,做驸马是天大的喜事,但于你不是。你有大好的前程,你的未来绝不拘于京城这一方天地。所以倾安,此番我特意来问你,”昭平亦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可愿做驸马?”
“是沈合惹了…”
“不是,”昭平打断他,坚定道:“只是因为是你。”
韩北杨嘴唇有点发抖,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下,并未觉得冷静,反而觉得一团火顺着食道燃烧起来。
他从期望到失望,后来认了命已决定此生不再娶妻,只把身心都献给大昭万里河山。
如今…
昭平看着韩北杨半天没有反应,心口酸软。
今世的韩北杨,也许不是从前的韩北杨。或许,他是不愿的。
“你若是不愿…”
“我愿!”
韩北杨坚定地看着昭平。他从年少时唯一的梦想,便是追随在她的身边,他知道昭平心里或许有其他的考量,但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便绝不会放弃。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昭平…”
昭平眼眶一红。
*
前世韩北杨听闻昭平死讯时正在操练士兵,他拿着长枪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再探。”
探子是从前一直跟着他的人,没说什么,又去探了一回。
再回来禀报时,韩北杨眼也不眨,仍然道:“再探。”
如此往来三次,韩北杨确定昭平已是真的亡了。
他站在日光下,手里的长枪在灼灼的阳光下粼粼闪光,红缨烈烈,像火焰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将长枪“唰”地插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日光半晌,直到看得眼底都浮上泪了才微微一笑,开口道:“上穷碧落下黄泉。”
先皇先后都去了,太子楚乾也去了,韩家衰败了,祖父母亲也都去了。
他活着,只是为了能护佑昭平。
兴许哪一天,昭平会需要他。
如今昭平也去了,他也不必活着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昭平去哪,他也要去哪的。
他看了看一旁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惊惧的刘祯,刘祯跟在他身边多年了,有刘祯在,他可以安心了。
他抽出靴内防身用的匕首,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天真蓝啊。
韩北杨微笑着闭上眼。
真想…真想让她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