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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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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阵忙活把已经开始乱动的张启山绑到椅子上。二月红准备就绪,脱下了张启山的皮手套,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霉臭,张启山手腕上附着着几缕头发般的丝状物,仔细一看才能发现异常,那些头发在朝着张启山皮下生长。
“按住他。”二月红向张副官示意,用刀划开毛发生长的周围皮肤,用蘸了雄黄酒的镊子夹住那诡异的发丝使劲向外一拉,张启山剧烈挣扎,齐桓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忙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二爷,这么痛,你怎么不早说啊,万一佛爷把持不住要咬舌怎么办?!”齐桓见那缕发丝在张启山体内长了那么长,心里后怕得不行,只有扯点话题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二月红摇头,把发丝丢进雄黄酒里,那本来还如活物般挣扎的发丝迅速焦灼,散发出头发烧焦的气味。
张副官忽然想起墓室里的事,不由看了眼着急地看着佛爷的齐桓,这处理的方法齐桓怕是比二爷还清楚,但他除了当时急昏头露底使了一手救出佛爷后,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张副官垂下眼帘,更加肯定齐桓身上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同时把心里不明不白的个人情绪放到一边,默默把对齐桓的防备提了好几个档次。
这回到了齐桓按着的这边,张启山的挣扎更加剧烈,上半身几乎直挺挺地挺了起来,眼睛睁得死大看着齐桓的脸,青筋毕露。
齐桓余光扫到痛苦成这模样的张启山,温言安慰:“佛爷再忍忍,快好了。”
“陵端?”张启山在齐桓耳边留下这个不明不白的称呼就晕了过去。
二月红也拔出了发丝,端起另一盆热的雄黄酒,放到摇椅边,抓起张启山的手就往里面放,神志不清的张启山的惨叫声唤回齐桓跑远的神智。
他慢慢松开按着张启山肩膀的手,陵端,齐桓莫名地知道这才是在叫他……更是深切地体会出张启山那声陵端里蕴含的恨铁不成钢,那是和之前的那声屠苏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情感……
齐桓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里的湿意憋回去,花了点力气把脸上的失魂落魄换成着急,“二爷 ,怎么样?”
“我也没有把握,应该没问题了。”二月红摇头,擦着手往外走,“把他放到床上出来说话。”
二月红,张副官,齐桓在外厅坐定。二月红接过齐桓递给他的玉牌,点头:“关于矿山我知道的不多,我家祖上是有人去过,算是舅祖,他带了六七个伙计进了主墓室,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只找到了他的尸体,其他的伙计都不见了。而他的尸体血管里充满了这种毛发,包括大脑里,你们上次给我的戒指,我舅祖尸体上也有一个一样的,当时佛爷找我,我就警告过你们别去,那里非常邪门。”说到这里二月红顿了顿抬眼看着正一脸后怕的齐桓,“我舅祖那次倒斗,他不是灌大顶的,夹喇嘛的人姓齐。但行动时他根本没有出现,或说,出现了,但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哦……”齐桓看二人都在看他,眨眼笑道“张副官你瞧我没说错吧,我齐家先人下去过。二爷,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多半是北方齐家的人,蒙古人,只有他们才下斗。齐家祖上白天算命,看阴宅,钉龙钉,晚上寻龙脉下斗灌大顶。后来分家了,北方只下斗,南方只算命。毕竟算命下斗都是损阴德的事,各取一样手艺只求活得长久一点。结果现在北方我不知道,南方我们这一支手艺越传越少,到我这里就留我点嘴皮功夫,我死后就真正绝了。”
二月红闻此似乎深有体会,想到家里重病的夫人不再说话。而张副官一直垂着眼,齐桓眨眼了,他观察过,齐桓眨眼时说的话最多两成是真的,齐桓知道墓里有什么。不然不会使出那手驱动雄黄粉的功夫。那么,这件事佛爷知道吗?
转章
齐桓回府,直接对迎上来的管家齐伯道,“伯伯,七年前我下那凶斗搬回来的东西还在吧?”
“在的,在的。”齐伯引着齐桓向祠堂走,“都在库房里放着,爷你那次犯了齐家的忌讳亲自下斗,活着回来就是祖宗保佑了,带回来的东西谁敢动?”
“嘿嘿。”齐桓傻笑,齐伯相当于他的父亲,沾染孤煞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得不明不白,活下来的人就是他在世的亲人,“那会儿不是沾了脏东西心烦嘛。”
齐伯不说话了,他知道当年齐桓是想要寻死,专门挑了长沙范围里最凶的斗,还是孤身下去。结果天不让他死,回来时拉了好几车的东西,连壁画都给人全刨了回来,然而一向体虚的齐桓连衣服都没怎么脏,此事当时也是引起了轰动的。
齐桓一人拿着汽灯,走进祠堂地下的库房,一路向深处走,那里几乎还原了七年前的凶斗。他在红府时听到张启山叫他陵端除了心悸以外就是耳熟,这想了一路才想起他唯一一次倒过的斗得墓主人就叫陵端!他也渐渐发觉,虽是做了二十几年的怪梦,但真正的把梦做清楚也是七年前,应该是那次倒斗后。
被墓主人影响虽然少见但这种奇异轶事也不是没有,他还记得他爸爸给他讲过,说有个北方的发丘郎倒了个宋代妃陵结果女声女气了一辈子。
七年前他大悲之下根本没仔细看过挖出的东西,在斗里把所有的忌讳犯了个遍,简直弄的斗里寸草不留。那次没死,便再也不曾想过这事了。
齐桓推开他从斗里整个带回来的活石门,当门是一整面的壁画,壁画上那山门分明用齐桓不曾见过的字体写着天墉城,齐桓认识这字体,在梦中见过无数回的字体……他深吸了口气,顺着甬道走下去,墓室结构非常简单,一条两边画着壁画的甬道直通主墓室,没有耳室。
不知道壁画颜料是什么,挖出来放这么久也没黑,还仍旧色彩艳丽。顺着壁画一路看过去,齐桓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故事性可言,描述了一个修仙仙门的某个弟子的短暂又让人讨厌的一生,生得卑微,死得干脆。
到了墓室,齐桓把陪葬品挨个看了遍,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物件,看不出具体朝代,但能看出都是生活器,根本没有礼器,要卖的话卖不起价钱。
剩下的,齐桓看那口棺材,普通黑漆棺,没有椁室,简直寒酸,看起来整个墓最值钱的就是那几幅壁画,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壁画不黑不腐和新画的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毫无故事性可言。齐桓心思不宁,一通乱想后,终于决定开棺,这棺材没人开过。齐桓也没带工具下来,他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傻透了,随手推了把棺盖。咔的一声,开了。
齐桓忙后退屏住呼吸,脸色大变。齐伯说过,这棺封得死紧,又找不到钉缝,当时送下来时一个伙计手滑把它摔了一下也没摔开。这么一推就开了?齐桓想了想走近棺材,把棺盖完全推开,是衣冠冢。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套看起来崭新的紫色衣袍,和壁画上画的相似,然而却有两把剑,齐桓把衣服和剑拿出来放到一边仔细把棺材内部摸了一边,什么也没有。他抱起衣服和剑本想离开,忽然注意到落到地上的棺盖,良心不安之前的粗暴,又放下怀里的衣服和剑。弯腰想把棺盖放回去,一翻棺盖他这才发现他想找的东西,棺盖内部用那种文字刻了一段陵越留给所谓陵端转世的话。
“转世……”齐桓使劲眨眼,想笑但根本笑不出来,上面说能完全不触动机关,打开棺材的就是陵端的转世,“开玩笑,转世……”
但齐桓知道这是真的,至少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梦,那梦里的东西确实是壁画描述的那样的,只是突然打破了现实和梦境的隔阂,让一切都清晰起来,那种欢喜,绝望,愤怒,失望,不甘,二十年来感受了无数次,次数多了就麻木了。
齐桓把棺盖放好,抱起衣服和剑朝外走,陵越要陵端转世去找他的转世,要他的转世当面给陵端道歉。
齐桓摇头,一切串联起来,只能说陵端是个可怜人,就算喜欢的大师兄在他死后终于看到他了,但他仍旧要用他最讨厌的人的嗓音去吸引他师兄转世的注意力。这种前世纠葛齐桓不会说出去,哪怕他在这种记忆的影响下对张启山有了心思,他也会把这当做毕生的秘密进坟里去。
陵越对陵端来说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张启山对于他更是天大的不合适。况且齐家都要绝后了,他这找个男的,百年后到下面去,他爹第一个弄死他。
齐桓一路走出地道,齐伯应该在祠堂门口等他,他拉开祠堂的门,顿时愣在当场,站在雨檐下的不是张启山是谁?
张启山看到齐桓抱着的东西也是一愣,那衣服的样式他似乎见过……
齐伯看两人在祠堂门口,祖宗面前相对无言,深情对望,觉得实在不成体统。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么把张佛爷带到这里才是天大的不对,忙开口:“爷?”
齐桓回神,嘴里有点发苦,把手里的衣服和剑交给齐伯,动作微停,他又把那把原属于陵越的霄河剑留在手里,吩咐道,“送我房间去。佛爷,这边请。”
张启山看着齐桓脸上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不是真笑,他点头,跟上齐桓的脚步。
“这把霄河剑就送给佛爷了,请佛爷务必收下。”齐桓故作随意的把剑递给张启山,“它和佛爷挺配,霄河我拿着就是蒙尘,佛爷收下吧。”
张启山目光中划过探究,还是收下了这把越看越眼熟的剑,他手上的伤还痛着,拿剑很勉强,手一直在抖。
齐桓见他接剑,心思微动,便开口笑道:“佛爷不拔剑看看?”
张启山皱眉,看了齐桓一眼,顺了他的心愿拔开剑,光彩四溢,不由赞叹“好剑。”
齐桓转身随口应了声,“好剑配英雄嘛,这剑佛爷可收好了,独一无二的啊。”他看着抖着手摆弄霄河剑的张启山,这一刻,陵越的模样和他重合,心头闷得不成样子,忽然他想起来假如张启山也记起陵越的记忆该怎么办,他完全得到陵端的记忆的契机是开了陵端的衣冠冢,张启山应该对前世有意识,但不清晰。万一这把霄河剑……
“诶?”齐桓岔开话头,脸上笑容真了几分,“佛爷是直接从二爷府上过来的吧?这衣服都没换,天都晚了怎么不回府休息?哎呀!佛爷吃过没有?没吃的话在我府上将就一餐?齐伯做的莲藕肘子比你府上的大厨好。”
他伸手去拉张启山的手腕,见张启山乖乖收剑,并没有反对他的接触,脸上笑意更浓,只是眼底的暗芒足以让熟悉他的人心惊,可惜张启山只低头看剑没有看到。
“好。”张启山抬头时齐桓已经收拾好表情。张启山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发抖,装作齐桓没有抓到他的伤口,安安静静的跟着齐桓穿过这间和帅府比起来算是破落的院子,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华服豪宅,没有勾心斗角,平民院落,家常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果然算命的是会享受的。
来到前厅,齐伯虽老,但行动力一流,桌子上的菜摆了一桌。老人家看齐桓拉着张启山过来,虽然觉得不妥,但想到自七年前齐桓沾上脏东西后再也没有请人来过府上,有一种叫家里多年老姑娘终于嫁出去的欣慰油然而生,脸上笑意越发真挚。
“佛爷坐。家常小菜,见笑了。”齐桓松开手,感受了一下手心的黏腻,他知道他那一手是刚刚抓到张启山的伤口上,他只是确认一会儿的激将法得不得用,现在看来,这法子完全可行。
两人这顿饭吃得不可不谓和谐,宾主尽欢。虽然照顾张启山受伤没有摆酒,但这顿热饭下来,齐桓还是红了脸。他脸皮薄,容易上脸,但身体不好所以平时看着是个雪白透亮的玉面郎。
张启山放下筷子,看齐桓脸色绯红,因热汤造得双眼迷离,心头一热,彻底歇下说出今天过来的目的的想法,只当是平时会友。
“佛爷今天急忙过来是有事吗?”齐桓也放下汤碗,向着里屋喊了声“伯伯,装匣子莲藕肘子出来。”
齐桓见张启山脸上带有疑惑,不解释只是笑,“佛爷你身上有伤要传什么话叫张副官来就好了啊,你亲自跑不是折煞我了吗?”
张启山眉头微皱,只道:“不麻烦。交往这么多年也没上你府上拜访过。”
“我命带孤煞,佛爷还是少来的好。”齐桓摇头,见齐伯提了食匣子过来,忙起身接过,转头就递给了张启山,“上次说要请张副官尝尝齐伯的拿手菜,这就麻烦佛爷给他带一下了。”
张启山要出口的安慰卡在嘴边,不知从何接齐桓这出乎意料的话,只能起身,一手提着剑,一手接过食匣子,可怜佛爷两手带伤,特别是提食匣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齐桓硬下心肠假装没看见,送张启山到门口。看他把食匣子递给司机,自己提着剑要上车,终于到了,齐桓就为这句话铺垫了这么久,“佛爷,要是你不喜欢这把剑,你可以把他给张副官,我看他没佛爷那么爱用火枪。”
张启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扭头看拢着袖子带笑站在门楣下看着他的齐桓,手指再也很难使上力气,啪地一声,霄河落地。张启山低头看司机去捡剑,余光却瞟着齐桓,齐桓一脸心痛地看着剑,而不是来关心他的手为什么脱力。他就站在门楣下,连脚都不曾移过分毫。这一瞬间,张启山觉得心寒,忽然他想起了原来属于齐桓现在戴在张副官手腕上的古檀木手串。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声音不颤抖:“明天你去矿山周围的村子打探一番,八爷最擅长这种走街串巷的事,不是?”
“好啊。”齐桓拢着袖子,脸上笑意更浓,“佛爷你要知道我祖上就是做这个的啊,早些年我还在城门口排过摊呢。”
“是嘛?”佛爷笑了笑,弯腰进车,“走了,别送了。”
“不送。”齐桓也笑,他能看出张启山脸上的笑有多勉强,但常年笑着的齐桓有信心,没人能察觉出他的真实情绪。
“爷,你怎么哭了?”等在大门边栓门的齐伯见齐桓进来,疑惑地闻。
“伯伯,你说什么啊?谁哭了?”齐桓一僵,犟着头不去看齐伯,横冲直撞地就向自己房间走,“我明明笑着呢。”
“好好好,没哭,没哭……伯伯老了,眼花了。”齐伯摇头,不知是该为齐桓的难过担忧,还是为齐桓终于有了点情绪而高兴。从七年前那场事后,齐桓一直笑着,但真笑还是假笑,他看着齐桓长大怎么可能分不出?